满座目光齐齐投去,只见门外立着一石榴红裙少女,肤白胜雪,肩削腰细。少女被谢誉粗蛮的动作惊得一颤,只转瞬眼中便泛起水光,盈盈欲泣,我见犹怜。
谢誉慌忙侧身请她入内。
桃夭执帕轻拭眼角:“不是桃夭,难不成公子还请了别的姑娘?”
谢誉忙道:“绝无此事!在下对姑娘可是心向往之。”
桃夭已听出此人是适才与自己争辩之人,压下心中厌烦,面上却做出娇态,又抬眼去瞧其他人。
门开得仓促,席间一众酒酣的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在外的斯文模样,纷纷揽着身旁女子,更有人手掌肆无忌惮覆在女伴胸前。那女子衣衫半敞,脸上尚带着媚态,对上桃夭扫来的视线,心底骤然一凉,慌忙推开胸前作乱的手,微微坐直了身子。
桃夭环视一圈,满席之中,除去方才开门的谢誉,唯有裴聿昭举止规矩。她进门时,他并未如旁人一般痴痴凝望,依旧执筷品尝佳肴,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面色平和,却透着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
就他了!
桃夭睨他身侧少女一眼,原本端坐着的少女立刻起身:“莲儿去门外候着,诸位公子有事只管吩咐。”
桃夭也不客气,提着裙裾上前,在裴聿昭身侧落座。
美人倚身,裴聿昭并无半分受宠若惊模样。她已褪去方才舞衣装扮,但眼下这身,也能瞥见她玲珑身段。
他微微侧过头瞧她,见少女眉峰迤逦,眸如灿星,鼻若悬胆,一点绛唇,再往下看,丰盈酥.胸半露,纤腰莹白细腻。
裴聿昭收回视线。
“裴世子,”桃夭心中冷哼,面上仍是娇俏之色,“久闻世子大名,今日得见,桃夭敬您一杯。”
侍立一旁的盏秋早已斟好酒,桃夭以薄纱掩唇一饮而尽,又示意盏秋再斟一杯。
裴聿昭正要拿起自己的酒盏,却被她抬手拦住。
“桃夭来喂世子。”说罢微微起身,顷刻间,玉臂环上裴聿昭脖颈,人却是径直坐入他怀中。
裴聿昭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正欲将人推开,却觉一股馥郁香气扑面而来,他鬼使神差地揽住她的细腰,触手盈盈一握,指尖柔滑莹润,只是……他挑了挑眉,被她坐着的腿上似有硬物,当下不便低头去看,只得稍稍将她托高几分,另一只手拨开落在二人之间的物件,想来是她的腰佩。
素白玉盏杯沿上,赫然印着一抹浅淡的口脂痕迹,裴聿昭淡淡一笑,微微仰头,就着那一处红痕将酒饮尽。
众人目光都被吸引在二人身上,没人注意到盏秋面色微诧。
方才主子同她说过,若是远观不清晰,那便挑一名门公子与其亲近。那玉佛与寻常玉佛不同,若是见过,必然会有印象,哪怕对方不识,但男子间素来爱炫耀卖弄,或许会与旁人提起此物,这才有了当下的亲密举动。但这裴世子,美人在怀,低头便是温香软玉,他却只随意拨出玉佛,目光未在它上面落下半分,更遑论有何反应。
桃夭放下酒盏,似骤然回神,匆忙自他怀中退开,面容染上一层绯红。
众人心中暗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这清风霁月的裴家嫡子,终究也只是个俗世凡人。
谢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今夜虽是有心来与京州子弟交好,但也的确存了来向桃夭示好的心思,也不怎的就多了裴聿昭这个劲敌。先前沈少易还同他说,裴聿昭素来不近女色,对京州贵女的示好视若无睹,但眼下他二人相对,分明一派郎情妾意模样。
他恨恨灌下一大盅酒,饶是佳酿,都喝出了苦味。
酒酣耳热,众人吃得开怀,也不知过了多久,馆外传来打更声。
林世安摇摇晃晃起身:“我——我该回去了。”
婉婉满脸委屈:“林公子不留下来吗?”
沈少易撑着条案边缘勉强站起:“他——夫人,何等厉害!若是今夜留宿——明儿一早,便有热闹可看了……”说罢哈哈大笑,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当心!”
一道清瘦身影急急冲了进来,来人书生装束,体型瘦弱,险些被沈少易带倒,得亏他撑住墙壁才稳住二人身形。
沈少易定睛瞧书生一眼,随机浑身一震,见众人歪七八扭未顾得上这边,低声嘟囔:“你——你怎么来了?”
“老爷见少爷迟迟未归,命我前来接您。”书生答道,目光飞快扫过席间,在裴聿昭身上稍作停留,也不知是否因为费力,脸颊憋得通红。
“这位——”谢誉醉意朦胧,但尚能看出那书生模样俊秀,打趣道,“沈兄——竟还有这癖好,这枫林馆——是个妙地!”
桃夭与盏秋对望一眼,脸上显出一丝嘲意。这谢誉不仅莽撞愚钝,还眼盲心瞎。那书生纤纤弱质青黛秀眸,分明是女扮男装,他却雌雄不辨。
桃夭微微转头看一眼身旁裴聿昭,见他面有醉态,正闭目小憩。
是时候回去歇着了,今儿个一无所获,硬生生陪着这帮纨绔消耗了许久。
“盏秋。”
盏秋只等主子令,立刻上前道:“奴婢扶姑娘回去。”
桃夭搭着盏秋腕间,一副娇憨醉态,眼见着即将迈出雅间,不料谢誉猛地跨步上前,他力道来得突然,盏秋竟也被这动作撞得退开几步,失声惊呼:“姑娘!”
电光石火间,桃夭本能便要旋身避让,可心念一转,硬生生压下躲闪的动作,任由身子撞上门板,陡地痛呼出声。
本圣女要剁了他喂宫里那头最凶猛的黑熊!即刻!
桃夭眼神瞬间冰寒。
裴聿昭被这动静惊扰,眼皮轻抬望过来。
盏秋慌忙上前查看,撩开桃夭薄纱,见她手臂上被撞出一大片红痕,因她肤白,瞧上去更触目惊心。盏秋知晓主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周身瞬间升腾起杀意。
看她如此,桃夭却冷静下来,她余光已瞧见裴聿昭望过来的视线,连忙施了点力,按住盏秋欲抬的手。
谢誉也被这意外惊得清醒了几分,慌忙道歉,人却依旧挡在二人身前:“桃——夭姑娘,对不住……我给姑娘赔不是,实在是心仪姑娘,才唐突——了佳人?若姑娘不嫌弃,可愿跟了我?”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家父乃幽州节度使,我是嫡子,虽不能——娶姑娘为妻,但谢某立誓,一生唯爱姑娘一人!”
“谢公子,是要收我做外室?”桃夭席间听闻谢誉尚未娶妻,那自然不能纳妾,想来是要租一处宅院将她接过去作罢。
“姑——姑娘以为如何?”
“不如何,”桃夭强忍心中讥讽,面色似羞又恼,“京中愿迎我进门的公子,从枫林馆直排到皇城前,桃夭何必为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随公子远赴幽州。”说罢便要离去。
谢誉酒意上头,眼见美人要走,哪里肯罢休,伸手便去扯她,那纱本就轻薄,哪里经得起这般撕扯,只听一道尖锐裂帛声,薄纱竟自肩头滑落,露出肩骨莹润雪肤。
谢誉顿时欲.火攻心,这一夜的郁气似也寻着出口,想也不想地便要将人带离:“那就——得罪姑娘了,实在是——心仪得紧……”
盏秋脸色冷戾,以往不是没有好色之徒对主子穷追不舍,但想来听过枫林馆幕后有官家势力的传闻,是以有所忌惮,这谢誉初来京州,倒真是个不怕死的。她手指移向袖口,那里有一枚冰针蓄势待发。
冰针淬毒,刺入人体后,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会化得无影无踪,届时面前这厮只会呈现中酒暴亡的症状,奈何不了枫林馆半分,更遑论牵扯到她主仆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哑带砂女声响起,裹挟了沉沉不悦:“谢公子怕是喝多了,竟在我枫林馆胡闹起来。”
裴聿昭抬眼,毫不意外门口立着的身影,年近四旬,风韵犹存,正是枫林馆的主事——枫林夫人。
要说起来,这枫林夫人也算个传奇人物。十余年前,她孤身一人创立这枫林馆,四处搜罗来一众容貌上乘的女子。风月之地,貌美本不算稀奇,但坊间却一直流传,说是馆中姑娘个个是勾魂蚀骨的尤物。
常言道:「床上无君子,榻上无淑女。」不少心痒难耐却又囊中羞涩的男子,去向那些曾留宿枫林馆的狎客打听,对方却语焉不详,只暧昧笑道“个中滋味,亲尝便知”。
如此一来,枫林馆艳名愈发被传得神乎其神,不过十余年光景,竟成了京州乃至天下闻名的**温柔乡,入馆资费也水涨船高。
枫林馆……裴聿昭想起几日前侍从十三的禀报。
“这枫林馆是天兆十三年建成,收男伶入馆,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事情还得从上月说起,那日他带着十三办完一桩案子返程回京,在客栈歇脚时偶然听得邻桌男子与友人闲谈。
“……实在是像,我都以为见着我那远房表弟了。”
“世上果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莫不是你吃酒上头,认错了?”
“……应当是认错了。我表弟怎会在枫林馆的乐台上,”那男子叹一口气,“你是不知,我舅父老来得子,把那小子宠得肆意骄横,听我母亲说,他在当地就是个霸王,作奸犯科惹了众怒,我舅父想着寻个由头让他离家躲一躲,便命他赴京赶考,再后来如何便不清楚了。”
“赴京赶考,那可曾登科?”
“不知,我母亲倒是问过一次,但听说舅父搪塞过去了,想来名落孙山……”
十三禀报完,皱眉道:“京州风气虽较别处更为开明,但男子卖身青楼还是会受人指点。要我说,这些年战事不休,好好的男儿不去疆场挣功名,却甘心困在烟花之地,”略一思索,神色鄙夷,“大约是伺候官家女眷,富贵来得更容易些。”
裴聿昭沉吟片刻,开口:“你先前说,有人曾来衙门报过失踪?”
被骤然一问,十三怔愣一瞬:“是,说是家中子弟走失,”他顿了顿,“说来奇怪,那些报案之人隔几日又来销案,说什么人寻着了,”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猛地噤声,“郎将是怀疑?”
裴聿昭似笑非笑:“倒是凑巧,几户都是如此,”他翻开案头卷宗,淡淡开口,“下月沈少易生辰宴,你随我去枫林馆走一趟。”
枫林馆男伶、即将从幽州迁来京州小住的节度使谢家,想来这一趟,会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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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