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成功了!
汪桃溪倏然站直身体,她欣喜雀跃地拽了拽屠苏的衣袖,却见屠苏一言不发地望着那鬼魂步步走来,神情是从未表现过的惊骇,连身形也愈发僵直起来。
汪桃溪讶然:“屠苏,你怎么了?”
屠苏沉默良久方回过神,眸中划过一丝黯然:“这只妖,我认得。”
“你认得?那他是何人?”
汪桃溪颇感意外,那名男子垂首蹒跚而行,墨发混着血迹和泥土,遮住了大半张面庞,屠苏竟还能识得他。
可就在那青年走近的刹那,汪桃溪从他的缕缕发丝间隙里瞧见了一双眼。
一双清影的眼。
汪桃溪惊骇道:“怎么是你……”
可未容汪桃溪多言,身前虚浮的魂魄忽的身形一颤,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直直向前倾倒。
屠苏刚欲上前,身旁的汪桃溪比她先一步奔去,忙将那男子揽入怀中。
魂魄本无实体,而汪桃溪因引妖魂的作用下可以勉强感知到魂魄的触感。她心中惶恐,伸手去抚开那人额前的发丝,指尖竟有些颤抖。
待她撩开那人的墨发,一抹脸庞上的斑斑血迹,汪桃溪瞧见了那隽秀却陌生的脸。
不是他……
身旁传来屠苏清冷的声音:“妖族皆生有异瞳,血瞳虽极为罕见,但大多存在于蛇蝎两族。此妖,也是蝎族的后裔。”
怀中的青年气若游丝,一只手却死死扣住汪桃溪的衣袖,她月白的衣裙被蹭上大片殷红。汪桃溪瞧见他的伤势,紧皱着眉头:“我先带他去白狐玄境。”
汪桃溪掰开青年的手指,试图将他背起:“屠苏!你帮我去库房向管事的狐狸借琉璃盏一用,就说是我要救人。”
屠苏神色有些诧异说道:“琉璃盏是青丘秘宝,你如今同他素不相识,却要用琉璃盏救他?”
好在青年是魂魄之身,不算太沉。汪桃溪将他背起后,稳了稳身形道:“当然要救,他既是你的旧识,若非仇敌,便应该竭力相救。如今他魂魄残缺,伤势过重,无法入地府转生,随时都容易消散,须用琉璃盏封存魂魄。我先带他去玄境疗伤,待会还要赴阿影的约。先行一步了,二位美人!”说罢,她背着青年,轻车熟路地向白虎玄境奔去。
巽见木讷的望着汪桃溪远去的背影,回过神时,屠苏已朝反方向走了很远,她连忙小跑跟上屠苏的步伐。
屠苏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两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让人省心。”
汪桃溪一路疾跑至玄境,她有些吃力的喘了口气:“你放心吧,屠苏的朋友,我们白狐玄境是四方秘境之一,药泉、仙草数不胜数,是滋补疗伤的绝佳胜地!你会好起来的!”
穿过秘境那道水蓝色的仙障,眼前的景致不同于桃林的绯红,而是参天古木遮蔽出的幽碧穹顶。九尾狐瑞兽石像屹立四方,口中迸涌出涓涓泉水,药浴蒸腾的白雾漫至全境,令人不辨东西。
汪桃溪思索着温泉药浴虽然疗效最佳,但毕竟灵气过丰,恐怕这魂魄会被灵力灼伤,便将他背至灵力较弱的冷泉水域。
冷泉的泉心筑起一座百尺冰台,汪桃溪自幼目力极佳,依稀能瞧见冰台之巅巨大冰盘中央睡着一人,看身形仿佛是女子。九天银河之水倾泻而下,落入冰盘之中形成飞瀑又坠入冷泉。
飞瀑激荡澎湃,水声震耳欲聋。而冰台上的女子却从未被惊醒过,她四周筑起了朦胧的水蓝色仙障,柔和地将水流隔绝在外。
汪桃溪记起小时候她曾试图飞上去一探究竟,不曾想被冷从雪及时喝止住,那也是她难得瞧见冷从雪动怒的模样。
此后,冷从雪便将冷泉水浴的冰台化为禁地,青丘族人仅允许在药泉修行,饶是汪桃溪,也只能在冷泉岸边修炼,不得靠近冰台半步。
是以,汪桃溪来到青丘的这三千年,冰台之上的女子也沉沉睡了三千个日夜。
男子被汪桃溪背行了一路,汪桃溪将他放下,他已能自己站定,想来是缓和了跋涉而来的疲惫。
汪桃溪拍了拍身上的血污与尘土,对那男子说道:“冷泉疗效虽不如药浴,却能修补魂灵。你先在此地调息,灵力运转三十六周天,等日后我与屠苏再帮你用机关术修个宿躯来。我还有约便先走了,你在这慢慢泡吧!”
那魂魄或许因重伤本元受损,神识仍不清醒,欣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杵着,神情有些木然。汪桃溪也不知他能否听懂,但眼见与清影约定的时辰将近,便匆匆叮嘱几句之后转身欲走。
见汪桃溪旋身离去,那魂魄的血瞳猝然放大,快步上前,急急将汪桃溪从身后拥住。
“殿下!别走……别走……”他低声急促地呢喃,环在汪桃溪腰间的双臂骤然缩紧,死死箍住不愿放手。
汪桃溪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用力挣开束缚,向前走了较为一个安全的距离:“喂喂喂!你干嘛?我告诉你啊!我对影先生可是很专一的!”
那人仍是双眼空洞无神,妖冶俊朗的面容看上去有些错愕与迷惘,他皱着眉头,喃喃道:“影?”
见他举止这般怪异,汪桃溪有些不耐,险些发作,但恐误了与清影的约定,便转身快步走出玄境:“你好生休养,我便不叨扰了,再会!”
汪桃溪生怕再生事端,几乎是仓皇逃出白狐玄境。待她回树洞换了件干净的衣裙,便匆匆飞往北海赴约。
此番前往北海是要寻觅北海皇宫中的透光水芝,这种灵芝先前汪桃溪在极北也曾听闻,此物较为阴寒,最宜水养,偏仅生长于北海皇城之中。
因水芝为冰凤涅槃所需的必需药品,宫中每年都会向北海进行水芝交易。自冰凤族覆灭之后,北海逐渐与天山派往来频繁,几乎断绝了透光水芝的外流。
此举用意何在?汪桃溪心知肚明。而今涅槃迫在眉睫,清影便提议二人潜入北海药阁自取水芝。
汪桃溪飞向烟波浩渺的北海岸边,落地后化为人形。这也是她头一回来到海域,北海的风比极北柔和,比青丘清爽,广阔无垠的水泽似与湛蓝的天际相接,远处几只白鸥见有凤族前来,皆停下了觅食的进程,盘旋至汪桃溪头顶上方。
不远处的礁石之上,一青年着水色蓝衫迎风而立,与瀚海融为一色。如藻般的墨发用玉簪轻挽,发丝与湿润的海风缠绵,轻轻舞动着。
汪桃溪记得凡间游记曾载,世间有谪仙居蓬莱之上,超尘脱俗,遗世独立。汪桃溪心想,倘若古书诚不欺人,那说的便是清影这般的人物吧。
仙人骨,妖魔心。这种冲突用在清影身上竟毫不违和,甚至让汪桃溪有些许刺激的快感。令人想要亲手撕开他的画皮、看看里面藏着怎样污浊的一颗心。
汪桃溪这样想着,踩着细软沙砾向清影走去。她跳上那块礁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清影回头不禁笑道:“没什么,只是许久没有这么清闲过了。”
汪桃溪道:“你们万鬼楼真是奇怪,平日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去干。我之前在楼里养伤时,发现你那些师弟师妹们闲的都聚在一起斗蛐蛐呢。”
清影笑意温婉,轻轻牵过汪桃溪的手:“他们能将师父所授的本事学好就相当不错了,平日一些琐事多由我和长老阁的几位长老处理。”
石面冰滑,但被他的手这样牵着,汪桃溪竟也走得稳当。
白靴又踩上了平实的滩涂,汪桃蹊回首问他:“夫人此番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清影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取一些生长在海崖上的草药,此次主要是协助你取得水芝。”
汪桃溪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连佩剑都未曾携带,问道:“你可有隔水的法器在身?我们青丘深居内陆,族中只有一条桃花溪,所以也没什么隔水的物什,便想着蹭你一件佩戴。”
清影莞尔一笑:“我们门派的法器大多沉重,多带反倒不便于行动,我便向师父讨了个可随身携带的。”
他掌心妖力凝聚,点点紫光竟汇成一颗硕大的明珠,碧蓝的色泽如同海怪妖异深邃的眼眸。
汪桃溪在一些课外闲书中瞧见过这灵器,识得此物,不禁惊呼道:“这是……沧溟瞳?”
上古时期,天地孕育四处秘境,远古神祇之中便有炼气道祖师鬼方氏穷尽毕生所学锻造三大灵器,沧溟瞳便是其中之一。
数万年前,酆都鬼帝封冥渊集齐三大灵器后就曾诛杀了上一任天启者。
自封冥渊羽化后,魂魄被封印于极北寒玉匣之中,三大灵器也下落不明。
不曾想,沧溟瞳竟是在魔君手中……
汪桃溪问道:“魔君手中仅有这一件灵器吧?另外两件呢?”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三件灵器所含灵力足以毁天灭地。若魔君在封冥渊羽化后借机集齐了灵器,那万鬼楼的封印早就能被破除了,三界也未必如今日这般安宁。
清影手中把玩着手中足以排山倒海的法宝,笑了笑:“不错,沧溟瞳一直藏于魔宫禁室,另外两件至今仍下落不明,此事也一直是师父的心结。师父对你上次在魔域受伤之事深感愧疚,特将沧溟瞳借出来协助于你。有了它铸起隔水仙障,此行便容易多了。”
汪桃溪听后,指尖试探的向沧溟瞳轻轻一扣,那明珠瞬间散发出淡蓝色光晕,绮丽神秘,引来少女一声惊叹。
清影淡笑:“时候不早了,到了水下后莫要乱跑。若遇敌手,依旧由我来解决。”
望着那双血色含笑的眼眸,汪桃溪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心安。虽说深海之下一切未知,但她也全然没有畏惧之意。
二人朝着无际的水泽走去,待海浪拍击在膝弯时,汪桃溪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清爽凉意,轻轻“呀”了一声,却未曾停下脚步。
当海水没至掌中明珠时,周身骤然结起圆润而光泽的仙障,将海水隔绝在外。
汪桃溪好奇地戳了一戳,手感似是碰一个戳不破的泡沫—很薄,却也十分柔韧。
继续向前,水面已没至汪桃溪鼻尖。因与海水隔着浅浅的仙障,她丝毫没有窒息感。
清影垂下头瞧她,眼里含着一抹笑意。
水堪堪到他的小腹……
汪桃溪顿时明白了清影那不怀好意的笑意味着什么。
知道自己的身段被小觑了,少女不服气地用仅留在水面的那双圆眼瞪了瞪他。
谁知这一瞪,清影笑意更浓,他开口说了些什么,汪桃溪尚未听清,远处一个巨浪拍打而来,将少女仅留在海面的半个头都淹了下去,耳畔的声音被嘈杂的水流声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