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金陵一别之后,汪桃溪与清影达成了短暂的交易。
清影将《涅槃心经》交付于她,偶尔也在她修炼时提点几句,竟让汪桃溪滞涩多年的灵力大有进益,她欣喜之下邀清影在满月楼畅饮数日。
与清影相处的这些时日,让汪桃溪愈发觉得五百万两银子聘来的“保镖”实在是物超所值了。清影既能在她修炼时答疑解惑,于秘境采取灵药遇险时护她周全,还能在闲暇之时同她对饮谈笑。除此之外,二人还一同踏青,逛夜市,赏月,赌钱。不觉间过去了一月,二人的相处也不同初见时那般周到有礼数,反而每日都要揶揄斗嘴几句。
转眼步入仲夏,青丘的夏日竟无半分暑气,清晨时还有些偏凉,汪桃溪坐在木墩上打了个冷噤。
手中的胡饼暖烘烘的贴在心口,她每日清晨都买了早膳后等待屠苏练剑归来。只是今日她同屠苏用完早膳之后,便要随清影前往北海采药,时间较为仓促,胡饼怕是不能慢慢享用了。
清晨的晨露从草叶中剥离开来,裹着细碎的灵力跃到汪桃溪指尖,约莫四五滴便能被她捏成一只指甲大小的小猫模样。等待屠苏的这片刻功夫,她已然捏出了五十余只,皆嘤嘤软叫着在她衣料间肆意攀爬。
如今的汪桃溪,五感已随修炼日渐开悟,能听见远方有人缓步走来,算了下时辰便知是屠苏练剑归来。汪桃溪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转,数十只水猫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所想的方向飞扑过去。
汪桃溪猜屠苏会像往日一般用剑挑开这一“袭击”,谁能料到远处仅一声闷哼和水球打到身上的声响。汪桃溪这才发觉不对,回头望去,远处是一袭白色倩影。
屠苏今日穿的是黄衫……
汪桃溪起身,急忙朝那人跑去:“对不住了姑娘!在下绝非有意冒犯!”
那背影仍直直地立在原地,待汪桃溪跑至近前,绕到正面:“实在抱歉,姑娘,在下……”
待她看清那少女的模样,耳畔都传来一声嗡鸣。
那少女双眸似墨玉般通透,连娟眉间一枚桃花胎印,更衬得那张脸艳光四射,倾国倾城。
她与汪桃溪同穿了月白锦衣,细看眉眼间与汪桃溪有三分相似,可整张脸看下去,就是比汪桃溪好看多了,连冷从雪见了,怕是也要逊色三分。
“‘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姑娘,你可真好看……”汪桃溪怔愣着,由衷的赞叹道。
少女却如一尊精致的瓷偶,僵直地立在原地,恍若未闻,只是定定地望向远方,并未理会她。
“姑娘?”汪桃溪有些诧异地歪起头,伸出一指在少女面前晃着。
见少女仍无反应,汪桃溪脑中忽然忆起她曾在学堂念书之时夫子提到过的一个术法。虽说她向来听不惯那白胡子老头的“之乎者也”,但夫子讲起那个术法时,她恰好从梦中朦胧醒来,趴在桌案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了进去。
见此,汪桃溪大概知晓了是何原因,却还想要验证一下。
“姑娘,在下得罪了。”汪桃溪试探性的将手伸向少女的耳畔,果真在耳后摸到了面皮与下颌处的几丝缝隙。
这姑娘原来是个偃甲木偶。
夫子曾说过,三界之中有门派擅长机关术法,凡间就曾有过公输氏与墨子进行机关术对决。
不仅如此,偃师还会制作机甲傀儡,听说每具傀儡皆做工精巧,栩栩如生。有些宗师级的偃师甚至能将魂魄宿于偶人中,使其能与人正常交流。
汪桃溪觉得新奇,却不晓得青丘还有何人拥有如此精巧的手艺,她只知道族中的木匠不少,但大多只会做几个木桌子、木凳子。
难道是冷从雪?也或许是商道长?亦或者是……
“屠苏?”
汪桃溪突然想到她,便直接问道:“是不是屠苏造的你呀?我听阿影说,万鬼楼的每一位长老都身怀绝技,屠苏是不是会机关术啊?”
她本以为自己的这句话是自言自语,谁料汪桃溪话音刚落,那少女竟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对汪桃溪的猜测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汪桃溪更觉惊奇,兴奋道:“还真是她呀,你们万鬼楼还真是人才济济啊,能做出这么漂亮的人偶。过会等她回来了,我要让她教我,我自己也做一个玩玩。”
人偶少女呆呆的望向远处,忽然开口道:“她来了。”
汪桃溪一顿,顺着少女的目光朝身后看去,那远处的鹅黄色裙衫格外醒目。
屠苏提剑缓步走来,当她瞧见向她招手的汪桃溪和她身旁的少女时,却停住了脚步,只静静地驻足望着她们,神色间带着几分诧异和迷茫,她的裙裾随风轻舞着,柔软的鹅黄淡化了她眉目的冷冽,琥珀色的眼眸竟有些失了神。
汪桃溪也不管她在想什么,提裙朝她跑去,身旁的少女也随之小跑跟来。
汪桃溪到了屠苏身边,停下了脚步,笑问:“你去过忘川阁?”
屠苏目光微微一顿,看向了偃甲少女:“她同你说的?”
汪桃溪得意道:“我猜的。”
她指尖比划着少女的轮廓:“像这般精巧的机关,许多偃师是绝不会外传的,三界之中能做出她的,应该只有偃珑城的白泽一族、凡界的墨家与魔界的忘川阁。可墨家弟子皆为凡人,想必无法领悟傀儡附着魂魄的方法,而白泽一族也是仙踪难觅,所以我猜你是忘川阁的人。”
屠苏眼中含有几分赞许:“嗯,你猜的不错,我曾经确实属于忘川阁。”
汪桃溪继续打量着傀儡少女,感叹道:“相当精巧!不知你是如何做出来的这般好看的面皮?她叫什么名字?”
屠苏拂上少女的脸颊,将耳边松动的皮重新粘贴住,道:“她叫巽见。”
汪桃溪猜测此名应该来自机关八卦中的巽字,她打趣笑道:“这机关术这般有趣,不如我涅槃后便拜你为师,你教我这机关术法,我为你们忘川阁添一个人丁。待我学成后,做一个比阿影还好看的人偶陪我。”
屠苏静静的看着汪桃溪含着的温软笑意,问道:“你如今同清影交好,他又有几分真心待你?”
此言一出,汪桃溪玩笑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只觉有些酸涩的感觉自心中扩散开来。
“真心?”汪桃溪轻轻重复着,似是在认真咀嚼、思索一般。
半晌,她笑道:“我明白,屠苏。”
屠苏定定地望着汪桃溪,眸色深沉:“你执意同他交好也罢,但也须知万鬼楼,从不做亏本生意。”
屠苏看着她,看着她听见自己所说时眼神中柔和的光渐渐黯然,眸中泛起复杂的神色。然而仅在一瞬间,眼中的复杂便被她长长的睫毛掩去。
汪桃溪重新笑道:“放心吧,我知晓轻重。不该有的麻烦,绝不会带回家门。我与清影平等交易,他若真能助涅槃我自然最好,若是途中出现什么意外,那也是我自己的劫,不给青丘添麻烦。”
屠苏听后一怔,抿了抿唇,好似有什么话哽在喉间,却终是忍了下去。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
……
汪桃溪察觉到了氛围的尴尬,试图打破道:“那个……前些日子阿影教会了我一个你们魔界的法术,叫“引妖魂”,能召唤鬼魂呢。如今我已有小成,我给你露一手!”汪桃溪将手中的胡饼递给屠苏,双手开始结印。
屠苏接过胡饼:“引妖魂我略有耳闻,貌似是魔界的禁术。清影最为恪守万鬼楼律法,没想到他竟会破律教你这个。”
“唔,这个说来话长。”汪桃溪没有停下手中的术法,“我小时候便能隐约感受周围亡灵的存在,甚至有时可以同他们进行简单的沟通。前些日子我同阿影去采集灵药时便是有当地的亡灵相助,阿影说我参悟的是魔界的禁术引妖魂,说我在引魂方面很有天赋,干脆便教了我这引妖魂的全套术法。”
汪桃溪在心中默念出引妖魂的字诀,指尖翻飞出点点荧光,似黄泉路上的鬼火般飞向远方,指引着亡灵的道路。
清影说引妖魂分为上下两卷,上卷名为黄泉引,施咒时可散出鬼界独有的黄泉鬼香,吸引方圆数里的妖魔鬼魂为己所用。下卷名为噬心魂,可吸取他人的灵力助长自身修为。
此刻汪桃溪施展的便是上卷黄泉引,试图引出附近的鬼魂出来玩玩。
半晌,桃林中仍是一片寂静,仅一阵清冽的凉风吹来灌入汪桃溪宽大的衣袖中……
汪桃溪双臂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有些发麻了,索性散了功法,颇为懊恼的蹲下道:“没道理啊!全套功法我都认真的学了,我的资质烂到这种程度了嘛……”
屠苏安慰的揉了揉汪桃溪的脑袋:“听闻这几日附近的平民百姓请了巫师办法事,或许寻常魂魄已被超度回地府了。不妨改天再试试。”
巽见歪着头望向远方,一双美眸黯淡空洞,她缓缓开口道:“来……了。”
汪桃溪沮丧的抬头:“什么来了?”
远处,桃林尽头隐约走来一人,透明而稀薄的身体在晨光下更显模糊,仅能瞧见他蹒跚的步伐,仿佛是行走跋涉了千年、万年,终于来到了汪桃溪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