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活像棋盘,街道横平竖直。区域划分泾渭分明,严整运转的气息扑面而来。
八百万人口居住的地方到底还算热闹,行人来往可以乘坐有轨电车。
自从发现地下生物潜在的威胁之后,地下交通全面停止,只剩下地上的城建投入使用。据说火种基地曾经斥巨资打造了地下城,也只能被迫放弃。
衣颂不必抬头,就能望见城中心的双塔。
它们各有54层高,中间以空中廊桥连接,正面看去颇像大写字母“H”。
末世代最恢弘高大的建筑,人类建筑技术的余晖,集中了半个基地的科技技术和防御工事,以此作为火种基地的地标——“H”
HUMAN
火种基地的标志也很鲜明,就在“H”两条竖线之间,短横杠的上方,画着一粒小小的火苗。
所有出外勤的人员都有佩戴标志,以供辨认。
整个标志代表“人类火种长存不息”。
塞提的通讯器闪烁。他接了起来,犹疑地瞥了衣颂一眼:“……对,我们刚回来。现在在……”
他抬眼望过街角的地标,“W04区,还没找到接应的人。”
对面又说了几句什么,塞提不再出声,但表情很困惑。
他突然将通讯器递给衣颂,用口型示意:“找你的。”
衣颂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不耐地接过通讯器举到耳边。
“衣中校,你好。我是锦白。我是否需要自我介绍?”
对面说后一句的时候好像笑了。
衣颂狠狠翻了个白眼:“不用,谢谢。什么事?”
“锦白”这两个字当然赫赫有名。
年仅28岁的天才,科学工程院的首席,基因检测显示可能是全人类现存智商的巅峰,领导每一个重要项目。
所有人都需要毕恭毕敬对待的总工程师。
不过衣颂向来是个放肆的,仗着自己领了任务马上就要滚蛋,在外一跑就是好几年,并不在乎得罪谁。
就在前天,衣颂再次拒绝了科学工程院的项目邀请。据她所知,该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衣颂本想着趁着这次外派,借机就跑。
没想到,刚出基地就被叫了回来。
科学工程院是军方组织,参与工作的所有人员也当然配有军衔。
很不幸地,前年锦白就已经晋升少将衔,支使她一个佣兵中校绰绰有余、理所当然。
“请你马上到研究院来。最近的一列直达有轨电车在你位置以西120米,3分钟后到站。”
衣颂听到这样干脆利落的军事化指令,下意识往西走出几步,才觉出一点不对。
“司令亲笔让我回来。”她质疑道,“怎么是你?”
“出了一点小意外,”锦白语气平淡,但是没有在通讯器里给她解释来龙去脉的打算。
“请你立刻过来。”
衣颂满肚子怨气,懒得说话,生怕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把通讯器扔回塞提手里。
塞提担心的目光投射过来:“温室那边什么意思?”
城中央两座高塔分别是军部和科学工程院。
前者的代称是“火药桶”,因为里面经常能看见穿各级军装和作战服的人来去匆匆,脸上或多或少挂着怒意,仿佛一粒火星就能在这高塔里制造一场爆炸。
后者则被戏称为“温室”,可能是大多数研究人员都手无缚鸡之力,并且常常占用很多宝贵的武力资源。
“让我去一趟。”衣颂耸肩,“鬼知道要干嘛……”
塞提一句话总结到位:“总之听上去不像好事。”
她一笑置之。
然而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衣颂坐上电车时还在想这个问题。
任务是合法合规受过审批的,这当然没有毛病。
但是实际上呢,本来轮不到他们这支队伍。是她特意找军部部长莫辉调换了顺序,才让他们队伍卡着时间再次出城。
这次任务的目的地很远,顺利的话能离开火种基地很久,也许还有机会到极风基地去。
细究起来,要抓住把柄也是很容易的。
电车行驶很快,大街上一张张麻木的人脸和灰败的建筑物一帧帧闪过。离城中心很远的地方就是这样——鱼龙混杂、破败不堪。
这是全城最下等的住处了。
她感到眩晕,于是扣上防护服面具,独自缩在电车角落休息。
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事实上,是防护服的自动捕捉放大系统提示了她。
那东西还在动!
衣颂敏锐地意识到什么,视线紧紧跟随。
是一只蜗牛,刚刚产过卵,只余几粒微黄透明的卵还黏在车窗上,摇摇欲坠。大部分卵仅在玻璃上留有一点黏痕,应该已经随风飘散出去。
居民区禁止出现活物!
这只蜗牛半截壳发绿,肿起老高,是异体。
衣颂大脑空了一瞬。这是在城区的大街上——
她自己的通讯器同时闪烁,自动接入。
是塞提。他的声音急促,背景音杂乱。
“衣颂!你还在车上吗?马上下来!”他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语音炸响在衣颂耳边。
“军部那边出了乱子……马上下车,想办法先出城!”
“下不去了……”衣颂喃喃道。
“什么?”他戛然而止,困惑地问,“什么叫……?”
话音未落,蜗牛壳猛然爆裂开,伸出几只长度诡异的触手,卷曲而粗壮,活像章鱼,吸盘牢牢粘住玻璃窗。
脆弱的玻璃顷刻碎裂。车内乘客乱成一团,尖叫声迭起。
重型辐射武器入城后就已上交,她身上还剩一对□□和几个抑制弹匣。
衣颂想都没想,一脚踢碎了对面的车窗,反手拔枪,对准蜗牛的腹部扣下扳机。
压缩的空气弹准确击中目标,但是蜗牛只是痉挛了一秒钟,触手就伸得更开。
其中一条如刀锥般站如一个倒霉乘客的头颅,轻松地像穿透一块豆腐。
还有一条触手怒气冲冲向衣颂袭来。
她再次取下弹匣给枪上膛,随后连开几枪打在触手中部。
啪嗒,半截恶心的触手掉在车厢地板上,不甘地扭曲抽动。
衣颂还没有挂通讯,对面的塞提好像听到了声音,反应过来:“怎么搞的?你开枪了?”
少校及以上级别人员,在城内享有武器豁免权。只要能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和负起责任,随时可以在内城开枪动粗。
“爬虫类异变种!”衣颂吼道。
就这几句话功夫,触手又连续捅穿了好几个人的脑壳。
车内老旧的座椅被触手抽打得没了形状,仿佛只是可以随意揉搓定型的烂泥。
她侧身躲避另一条触手的追杀,纵身从刚才被她击碎的车窗背越出去。
然后狠狠摔在街道的砖石上。
触手又追来,逼得她收紧核心,滚到一旁。防护服有缓冲功能,但仍然痛得发闷。
她顾不上别的,朝通讯器对面的塞提咬牙切齿地质问:“城卫军是饭桶吗?为什么还不来?”
她爬起来,分出一个通讯频道拨给锦白。
隔了快10秒,对面才接通。
锦白那边也有响动,像是某种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到了?”她的语气毫无起伏,“请上楼,32层,直接……”
衣颂没忍住骂了她一句:“上你大爷的楼!车上有异体,你想要我的命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锦白愕然:“异体?在车上?”
“你装什么傻?你们温室不是把通讯监听这一套都搞得挺好吗?”
电车继续行驶,但肉眼可见速度变慢了——车上的触手现在已经长到了相当惊人的长度,伸向街边的建筑,牢牢地黏住砖墙。
车轮和轨道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巨响,吸盘粘墙的脆声此起彼伏。
整个街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基地城区前所未有的状况,人们历经过无数次外来异体攻破基地的紧急演习,却在内部瓦解时手足无措。
众人呆愣愣地注视着这辆失控的列车。
触手比钢筋还强劲,一点一点迫使电车停下。摩擦声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但是触手的柔韧性超乎意料,并没有断。
蜗牛吞噬人类的速度奇快无比,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巨大怪物。
蜗牛壳里伸出的触手横生,腹部密密麻麻排满鳞甲。
它的眼睛如同探照灯,扫过整条街道。
这异体明明没有瞳仁,衣颂却莫名觉得它的视线在自己站立的地方定格了。
同时,金属断裂发出巨响。有轨电车的制动轴被硬生生挣断了。
蜗牛壳里又探出了一只全新的触手,如箭般向衣颂而来——它吞掉了人,由此拥有了一点智慧。
真是只小心眼的蜗牛。
衣颂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翻身借力跃上临街商铺二楼的阳台。
触手来的太快,角度受限,没法转弯,“砰”地撞在下水道的柔性铁丝网上。
软肉和粘液挤过铁丝孔隙。
几秒钟后,铁丝发出琴弦被挣断时的嗡鸣。
人们尖叫,四散奔逃,满地鲜血。碎砖瓦从建筑上砸落,激起尘土,一片狼藉。
“衣颂?”塞提在通讯里喊她,“衣颂?机械城卫军不听军部的指挥。”
他顿了顿,“温室也没法唤起应急程序,这需要生物认证。但是司令去了东洲基地做体检……”
又一根触手弹过来。衣颂跳下阳台,被迫又开了几枪。
“……总之城卫军绝不会离开岗位!军部没有任务的士兵十分钟内会陆续集合到W区。你别逞强,先保护好自己。”
玻璃碎片飞溅。她开枪打停那根触手,趁着它发愣的工夫,让依偎躲在商店橱窗背后的母子俩逃远了。
死的人当然占绝大多数。
触手吸盘越扩越大,上面还留着吞吃掉的人脸的痕迹,五官扭曲蠕动,像是活生生的无数张人皮黏在四周。
“十分钟?”衣颂气急败坏,一字一顿,“我身上剩两个弹匣!”
这混乱触发了城防报警装置,警笛嘶声长鸣,撕烂了全基地的安宁外衣。
她左右手各握一把□□,身上已经没有备用弹匣了。
两条触手不依不饶,左右夹击。
衣颂不得不珍惜子弹,瞄准后利落两枪打断它们。
没有找到掩体的普通人几乎被蜗牛杀了个干净,血流成河。
一个蓝裙女孩躲在半面摇摇欲坠的砖墙后,蜗牛的“探照灯”发现了她,并不打算放弃这细皮嫩肉的美食。
长而卷曲的触须扑过去,衣颂毫不犹豫开了一枪,正中恶心的触须结节,脓液喷溅洒落一地。
第二频道突然急促闪动,衣颂接起通讯——
“城防军……”
锦白一开口就被衣颂呛了回去。
“我知道,少废话!”衣颂高喊,“还有两分钟——”
她停住,朝着蜗牛壳触手根部连开数枪。
“——你点名要见的衣中校就要弹尽枪绝死在你对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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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棋盘里趴着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