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吉期,天光微亮,晨曦破晓,霞光轻柔,洒满沈家小院的青砖黛瓦。
整座山阴城尚在沉沉静谧之中,沈家小院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满院皆是喜庆的红绸彩灯,丫鬟仆妇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处处萦绕着大婚的盛大喜气。
沈攸宁早早起身,端坐在妆镜之前,静待梳妆开脸。
铜镜光洁明亮,映出少女清丽绝俗、温婉动人的眉眼,眼底藏着待嫁的羞怯与满心欢喜,神色安宁温柔。
陶宜人特意遣来的贴身嬷嬷房妈妈,立在身侧细心伺候,语气温和慈爱,细细为她讲解大婚礼数:“少夫人,今日大喜,夫人特意从张家亲眷中,择了家世圆满、福寿双全的玉兰阿婶为您开脸上妆。”
“开脸乃是女子婚嫁最郑重的仪式,一生仅此一回。由父母、子女、夫君皆全的全福长辈,用五色丝线细细绞去面上细碎汗毛,修齐鬓角眉眼。仪式落定,便寓意着姑娘褪去青涩少女身份,从此褪去稚气、褪去闺阁身份,正式为人妻、入夫家,开启崭新余生岁月。”
沈攸宁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眉眼温顺有礼,轻声道谢:“辛苦房妈妈,也劳烦玉兰阿婶费心了。”
柔和晨光落于妆台,玉兰阿婶手法轻柔细致,一丝不苟为她开脸修容、描眉点唇、铺粉描妆。
不过半个时辰,妆容落定,清丽温婉,端庄大气,艳而不俗,美而不娇。
随后众人侍奉她换上正统大婚喜服。一身大红竖领长袄搭配织金缠枝莲马面裙,金线绣就的鸾鸟并蒂、缠枝连理纹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华贵端庄;头戴全套赤金狄髻头面,珠翠环绕,流光溢彩;脚下大红织金翘头弓鞋,精致华美,步步生姿。
一身红妆加身,美得雍容温婉、明艳动人,灼灼红妆,不负良人,不负佳期。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少年清亮的通报声,沈佑年快步迈入内室,眉眼带着雀跃喜气,高声道:“姐姐!姐夫带着迎亲仪仗、捧着迎书,已经到咱们小院门口了!迎亲队伍锣鼓喧天,可热闹了!”
房妈妈闻言,立刻笑着引着沈佑年前去前厅迎客,张罗礼数。
前厅庭院之中,喜乐悠扬,锣鼓铿锵,鞭炮声声不绝于耳。
张岱一身大红锦袍喜服,头戴鎏金束发冠,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卓绝,眉目朗润生辉,一袭红妆衬得他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眉眼间满是迎娶心上人的雀跃欢喜。
他缓步踏入沈家厅堂,依循古礼,郑重焚香祭拜沈家先祖,双手恭恭敬敬奉上大雁礼器,行正统奠雁之礼。
奠雁忠贞,雌雄相守,至死不离,寓意往后夫妻恩爱、忠贞不二、阴阳和顺、白首不离。
沈家无长辈高堂,沈氏家族大儒沈慎行,一身素色儒衫,端坐厅堂正位,,代她已故父母,端坐受礼,见证一双璧人成婚佳期。
张岱身侧,秦一生、赵介臣一众好友尽数陪同迎亲,个个笑意盎然、起哄不断,满院热闹欢快。
众人围着张岱,纷纷笑着催促:“陶庵!吉时将近,新娘尚在闺房,速速作催妆诗一首,催一催你的新娘子!”
一旁的张峦笑意朗朗,抬手取出一叠装帧精致的洒金红笺,笑着打趣:“兄长今日大婚,他昨夜便彻夜未眠,提前拟好了数首催妆诗,就等着今日吉时派上用场,以免今日紧张作不出来!”
张岱闻言眉眼含笑,欣然接过笺纸,指尖捻着绯红纸笺,朗声念出第一首催妆诗:
“红笺题句递兰房,酒暖花深日影长。莫恋窗前新绣谱,迎亲鼓已过横塘。”
诗句意蕴温柔,皆是盼佳人出阁、共赴佳期的期许。
厅堂众人听罢,纷纷抚掌称赞,满堂笑语声声,喝彩不绝:“好诗!才子配佳人,果然名不虚传!”
张岱笑意志得意满,随手将笺纸递给身侧的林翠儿:“翠儿,快快替我送入闺房,拿给我夫人瞧瞧。”
满堂亲友瞬间轰然起哄,笑声连连:“哎哟!这还未曾正式拜堂完礼,人还没娶进门呢,陶庵就早早喊上夫人了!未免太过心急!”
张岱叉腰而立,红衣灼灼,眉眼飞扬,理直气壮回怼众人:“你们个个早早成婚娶妻,唯独我,成婚最晚、等候最久。如今不过提前一个时辰喊一声夫人,你们反倒打趣我?天理何在!”
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起哄声愈发热烈:“该喊!该喊!早该喊夫人了!只管喊,我们绝不打趣!”
张峦笑着抬手催他:“大哥,手里还有好几首诗作,趁热打铁,继续催妆!”
张岱欣然应允,再取一张红笺,再次朗声吟诵:
“菱花镜畔整新妆,鬓侧金钗颤欲扬。门外笙歌催遍了,留些眉黛待郎描。”
诗句意趣缠绵,尽是少年郎对新婚妻子的满心偏爱与温柔期许。
念罢,他将笺纸递给一旁的苏阿禾:“阿禾姐,劳烦再替我送一首,给我夫人瞧瞧。”
沈家小院满堂喜气融融,人声笑语、笙歌鼓乐交织一处,热闹喜庆,温柔热烈。
两首催妆诗送入闺房,喜声唱喏,吉时已至。
内室帘栊轻挑,红衣灼灼的沈攸宁,手持一把描金缠枝团扇,纤纤执扇遮面,身姿娉婷、步履轻盈,缓缓步入前厅厅堂。
张岱目光瞬间牢牢锁在她身上,满眼惊艳、满心温柔,灼灼目光,只为她一人盛放。
身旁一众好友还想开口起哄,张岱立刻转头轻轻一瞪,顺带悄悄踹了一脚最闹腾的张峦,低声示意:“新娘子出来了,都安分些,不许起哄。”
喧闹满堂瞬间安静大半。
他快步上前几步,立在她身前,眉眼弯弯,语气缱绻宠溺:“夫人,我特意为你作了两首催妆诗,可还合你心意?若是满意,便将团扇移开,让我好好看看我的红妆佳人。”
沈攸宁垂眸浅笑,耳尖微红,温顺乖巧地轻轻移开手中团扇。
扇面挪开一瞬,明眸皓齿,眉眼倾城,红妆明艳,温柔动人,看得张岱心头一颤,眼底爱意满溢,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喜嬷嬷适时上前,引着二人并肩立于堂前,奉上两只净手铜盆。
新人双双俯身,清水净手、洁面拂尘,动作同步默契,温柔相映。
喜嬷嬷高声道贺:“新人净手,洗去凡尘杂念,褪去旧日岁月,从此两心相依、两姓相合,以全新身份,共赴夫妻朝夕、余生岁月!”
净手礼毕,二人并肩走到沈慎行身前,恭敬躬身,奉茶行礼。
沈慎行望着眼前一对璧人,郎才女貌,情深意笃,眼底满是欣慰慈爱,缓缓开口:“自此两姓联姻,缔结良缘,晨昏相守,朝夕相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愿你二人,情如松柏常青,岁岁繁茂;缘如鸳鸯相守,岁岁成双,互敬互爱,白首不离,一生安稳,岁岁情深。”
礼毕,吉时不等人。
喜嬷嬷引着林翠儿扶着沈攸宁缓步上花轿。
轿帘落下,喜乐再起。
张岱翻身上高头大马,大红喜服衬得少年郎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端坐马背,目光时时望向花轿方向,眉眼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在一众亲友簇拥之下,带着热闹的迎亲仪仗队,喜气洋洋,调转方向返回张府。
不多时,迎亲队伍返回张府。
张府正堂张灯结彩,高挂喜字,宗亲满座,宾客云集,满堂喜气恢弘盛大。
在喜官、喜嬷嬷的唱喏声中,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行大婚正统三拜大礼。
一拜天地,天赐良缘,岁岁相守;
二拜高堂,亲恩浩荡,福寿绵长;
夫妻对拜,两心相许,白首不离。
三拜礼成,良缘永固。
拜堂礼毕,新人双双被送入布置精巧、暖意融融的新房。
新房之内,红烛高挑,灼灼摇曳,满室红绸锦绣、珠玉生辉,处处皆是喜庆温柔。
喜嬷嬷有条不紊主持合卺大礼。
先奉上一碗同心饭,新人同食一碗饭,你我不分、三餐与共,寓意从此合为一家、同餐共食、朝夕相伴、烟火相守。
随后取来一只完整葫芦,对半剖开,成两只剔透木瓢,斟满醇香喜酒。
张岱、沈攸宁各执一瓢,手臂交缠,共饮合卺酒。
喜嬷嬷高声唱礼:“合卺交杯,同甘共苦;两瓢合一,生死相依。从此祸福与共、风雨同舟,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合卺礼毕,便是大婚最重的结发之礼。
喜嬷嬷上前,轻轻解下沈攸宁发间系了整整一日的大红缨络。
张岱俯身,温柔抬手,小心翼翼从自己发间、沈攸宁鬓边,各细细剪下一缕青丝。
青丝柔软,缕缕情深。
二人发丝相缠,以一根赤红丝线细细密密紧紧系结,双双叠放,妥帖装入精致锦囊之中。
喜嬷嬷嗓音清亮,高声落定最后一礼:“青丝相系,生死相随。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礼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年少纸鹤寄情,成年结发相守,岁岁年年,终得圆满。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新房外宾客依旧欢饮喧闹,席声阵阵,新房内却静谧温柔、暖意融融。
夜色渐深,林翠儿端着几碟精致点心、几盏温热羹汤,轻手轻脚推门入内,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她将餐食稳稳摆放在桌案上,看着一身红妆的沈攸宁,忍不住轻声感慨:“宁姐,我到现在都还没彻底习惯。从前日日喊你宁姐、喊张公子,今日大婚过后,府里人人都让我改口,要喊少爷、少夫人,总觉得别扭得很。”
沈攸宁闻言浅浅含笑,语气亲昵依旧:“无妨,旁人规矩是旁人的,你照旧喊我宁姐便好,不用拘着这些虚礼。”
林翠儿瞬间眉眼舒展,连连点头:“还是宁姐疼我。今日少爷格外周全,一早便吩咐后厨备了许多精致餐食,专门留给我们垫肚子。我们今日一早天不亮就起身忙活,前厅宾客络绎不绝,总有人过来探望新娘,你快趁着无人,好好垫垫肚子。”
沈攸宁抬手轻轻揉了揉微僵的肩背,轻声应和:“是啊,今日礼数繁多,一直无暇进食。也多亏婆母事事周全体贴,早早派了房妈妈过来,一点点教我辨认府中长辈宗亲、各家亲眷,今日收到的贺礼更是堆积满案,幸好有房妈妈一一登记梳理,省了我许多心力。”
说起陶宜人,沈攸宁眼底满是暖意感激:“婆母待我是真的好。知晓我孤身嫁入张府,无至亲贴身照料,特意为我安排了四位妥当温柔的贴身丫鬟,专门打理我的日常起居。”
“从前张岱只有陈嘉护卫、阿福伺候,从未有丫鬟近身。婆母特意说,我初入府中,需得贴心人手照料,这批丫鬟皆是性情温顺的,交由我全权管束。翠儿,往后你便安心留在府中陪我居住,公爹婆母早已吩咐过,府中上下,皆会以主人之礼待你,无需拘谨。”
林翠儿听得心头温暖,正欲开口道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岱一身红衣微松,带着满身浅浅酒气与温柔晚风,推门而入。
林翠儿何其聪慧通透,立刻识趣起身,笑着福身:“少爷,少夫人,我不打扰二位,先去前厅帮忙照看席面了。”
张岱:“翠儿,不必忙活,外头自有仆妇打理。你去找房妈妈,她早已为你们备好了上席,只管安心入座吃喝,尽兴便好。”
林翠儿应声退下,轻轻带上房门。
厚重房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闹人声,新房之内,只剩摇曳红烛、温柔夜色,以及相守相望的新婚夫妻。
张岱转身,他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看着身侧温柔端坐的心上人,无奈又好笑地轻叹一声:“这帮朋友宗亲,平日里诗社雅集、山水闲游,日日清闲自在,偏偏今日逮着我不放,轮番敬酒、纠缠不休。”
“我好不容易盼到大婚圆满、名正言顺,只盼着夜深人静好与你相守温存,他们偏偏层层阻拦,半点不懂人心!”
沈攸宁抬眸望他,带着几分娇软嗔怪:“你这么说,若是被亲友听了去,我往后在府中、在你一众好友面前,可真不知道怎么立足了。”
张岱俯身,稳稳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温热踏实,嗓音低沉缱绻:“心里话,只敢私下对你说,在外我不曾失礼。方才我早已托词不胜酒力,让陈嘉守住院门,今夜不论何人,一概不许入内打扰,谁来都拦着。”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星光灼灼,爱意满溢,语气炙热滚烫:“攸宁,我等这一日,等了太多年。”
话音未落,他拦腰将人轻轻抱起,大步朝着床榻走去,嗓音低沉暧昧,满是情深缱绻:“攸宁,你知道么?食髓知味,很难忍的。如今总算是名正言顺了。我再也不要克制了。”
沈攸宁被他抱在怀中,脸颊滚烫,浑身发烫,又羞又软,抬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娇声嗔道:“张岱!你今夜半点君子风度都无,这般急切,哪里还是往日端雅自持的你?”
张岱低头望着怀中人眉眼含羞、楚楚动人的模样,低低轻笑:“你我已是结发夫妻,我何须再装君子自持?”
“我若做君子,哪来儿孙满堂?”
红烛摇曳,光影婆娑,满室温柔缱绻。
窗外晚风轻柔,树影轻摇,隔绝尘世喧嚣。
细碎温柔的呢喃、缱绻缠绵的呼吸,尽数淹没在摇曳红烛与漫漫春夜里,岁岁年年,无尽情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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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正文第六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