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花影 第46章 正文第四十五章

夜雨落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渐渐停歇。

清早的山阴褪去连日燥热，空气湿润清凉，院里柳叶洗得青翠透亮，檐角还挂着一串串雨珠，风一吹便轻轻滚落。

沈家小院静得安稳。

昨夜廊下一吻的余温，还软软黏在眉眼、呼吸之间。

张岱没有回府，夜里便安静待在院外廊下歇了半宿，分寸守礼、不越分毫，只愿挨着她的方寸天地，静静待至天明。

天光微亮，沈攸宁早早起身推开房门。

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少年。

他衣衫整洁、身姿挺拔，只是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熬夜红，周身没有半分高门骄气，只剩整夜静定守候的温柔。

听见动静，张岱立刻转头看来。

目光一撞上就眼神就温柔黏人，带着未散的缱绻余温。

“醒了？”他迈步走近，声音还带着清早的微哑，软得很。

沈攸宁脸颊微微发烫，想起昨夜雨夜相拥相吻的画面，睫羽轻轻颤动，轻声点头：“嗯。你一夜没回去？”

“回去也只是空宅冷院。”张岱站在她面前，下意识微微低头看她，模样带点晨起的娇憨黏人，“在这里，心安。”

院里还没人醒，翠儿、阿禾、佑年都还在房里熟睡。

清晨独处的氛围安静又暧昧，晚风清凉，落在皮肤上温温柔柔。

两人并肩站在阶前，看着院中雨后新景，沉默片刻，心底的悸动慢慢沉淀，落向最实在、最长远的思虑。

昨夜雨夜情浓，他心头翻涌的不止是心动，更是想把她稳稳娶回家、岁岁名正言顺相守的执念。

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就想到婚嫁、想到余生、想到礼制、想到阻拦。

张岱敛去眼底温柔，神色认真了几分，转头轻声问她：“攸宁，昨夜我想了一整夜。”

沈攸宁抬眸望他：“想什么？”

“想往后。”张岱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真诚又执拗，“想和你真正在一起，不是私下相守、不是暗中并肩，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你娶进张家，岁岁堂堂正正。”

沈攸宁心口轻轻一颤，眼底漾开暖意，却也轻轻蹙了下眉。

她懂他的心意，也从不敢怀疑他的真心。

可世道有礼、家法有制、世俗有规，从不是两情相悦便能顺遂。

张岱顺着自己昨夜思虑的头绪，慢慢把顾虑摊开，字字清醒：

“我夜里仔细想过礼制规矩。”

“你父亲前年离世，按大明礼制，你需为父守孝三年。”

沈攸宁轻轻颔首：“我知道，三年孝期未满，子女不可议婚嫁。”

“还有我。”张岱语气沉了几分，条理清晰，把两人所有阻碍一一理清，

“我外祖母上月仙逝，舅父丁忧归乡，我作为外孙，亦有守孝之礼在身。”

“我虽不用如舅父一般辞官居家、闭门三年，但晚辈服孝期间，同样禁婚嫁、禁宴乐、禁喜庆。”

一句话，点破两人眼下最大的现实困境。

两人双向深爱，偏偏双双卡在守孝礼制里，短期内，连光明正大议亲都做不得。

张岱望着雨后空空的小院，心底想得极通透，也想得极沉重：“也就是说，你有你的孝期，我有我的孝期。我们现下，哪怕两情相悦、哪怕彼此笃定，也名份难定、婚期难提。”

不止如此。

他继续冷静剖析往后的阻拦，提前替她、替两人的未来扛住风雨：“除此之外，还有门第差距、世俗眼光、家族议论。我是山阴张氏子弟，高门规矩深重，族人眼光苛细。你孤弱起家、市井立业，日后若议亲，必然会迎来诸多闲话、阻拦、非议。”

张岱低头看向沈攸宁的眼眸：“家事、世事、人事，层层叠叠，绝不会轻松顺遂。”

这些话，直白、清醒、残酷。

没有粉饰浪漫，只有成年人相爱最真实的重量。

沈攸宁静静听着，只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温柔依旧，却透着磐石般的笃定。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却有力：“我都知道。”

“我知道孝期受限，知道门第悬殊，知道世俗多议、前路多阻。”

“从动心那日起，我便没想过，我们的路会是轻而易举、人人成全的坦途。”

张岱转头看她，眼底又疼又敬。

沈攸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坚定，丝丝缱绻又字字刚强：“可我从未怕过。”

“从前无人撑腰、无家可依，我尚能带着弟弟、白手起家、稳住一方烟火。如今有你并肩，有彼此笃定的心，再多阻拦，都能慢慢扛、慢慢熬、慢慢渡。”

张岱心头一震，瞬间被她的通透与坚韧填满。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紧扣，温柔又郑重：

“我昨夜最怕的，不是礼制、不是门第、不是族人非议。”

“我最怕的是，前路太难、阻碍太多，你会累、会退、会放手。”

沈攸宁反手轻轻回握，眉眼温柔含笑，语气笃定一生：“不会。”

“情是我们的，路是我们的，日子也是我们的。”

“礼制要守，孝期要等，世俗要面对，风雨要共扛。大不了，我们安安分分守孝、踏踏实实立业、安安稳稳等候。”

“孝期满，风波平，时机到，再堂堂正正议亲。”

短短几句话，稳住两人所有惶虑。

张岱看着眼前温柔却从不让步的姑娘，心底又软又敬，俯身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真挚：“好。我等。多久都等。”

“守孝我陪你守，流言我陪你挡，风雨我替你扛，商事我陪你做，就算是乱世，我也陪你熬。”

张岱： “所有阻拦，不分礼制、门第、世俗、时局，我们不避、不退、不分、不散，共同面对。”

晓风穿过院落，吹散最后一点夜凉，晨光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他们很清楚--眼下双孝在身，婚期无望，名份未定；往后门第有差，世俗有议，乱世有险；可他们更清楚--从前各自孤勇度日，往后彼此并肩余生。

情.爱不是一时热烈的吻，是明知前路多难，依旧选择坚定相守、同向而行。

片刻之后，屋内渐渐有了动静。

翠儿打着哈欠推开房门，阿禾、佑年也陆续起身。

两人极有默契的松开手，退开半步，恢复如常分寸，眼底的深情与笃定，却早已深深落定心底。

人前依旧是稳妥搭档、知己友人，

人后早已是认定余生、共抗风雨、静待佳期的此生唯一。

回去的路上，陈嘉说：“公子，我看得见，雨再大我也看的见。”

张岱理不直气也壮，“看见就看见，我又不怕你看见。你要是胆敢不写”本月无异常”，胆敢写其他，以后别来这里切磋武功了。”

回到张府，刚踏进正厅，就见张耀芳已经坐在那里。

“昨日是你生辰，，阖家等候，你竟一夜未归？”张耀芳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盘问。

张岱回道：“外祖母才刚过世，府里都在守孝，气氛沉闷，我便出去散散心。”

这番说辞情理俱全，守孝期间心绪沉郁、外出疏解，本是人之常情。

张耀芳摇了摇头：“就算守孝，家里也给你备好了素面，我跟你娘都记着你的生辰，哪里就闷得要在外头待上一整夜？”

被父亲一问，张岱心里一急，随口编起谎话：“爹，是赵介臣。最近读书人流行在雅集点评古文。昨天大伙聊《郑伯克段于鄢》，赵介臣听得心里堵得慌，喝得大醉。旁人知晓我熟《左传》，便叫我过去劝劝他，这才耽搁到天亮。”

张耀芳有点不解：“不过是点评一篇古文，论一番经义，他何至于难受醉酒、失态至此？”

“爹，赵介臣家里情况复杂。”张岱解释，“他爹后院一堆妾室，庶子一大堆。近几年专宠万姨娘，偏爱小儿子，差不多就要宠妾灭妻。赵介臣身为嫡子，在家里处处受挤兑，心里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

“昨天雅集上，有人拿郑伯克段的故事嘲讽他，说他就跟郑庄公一样，故意纵容弟弟学坏，最终达成除掉弟弟的目的，完全违背了儒家的兄友弟恭伦理。他心里委屈，又不能当众指责自己父亲偏心，只能憋着，越想越难受，干脆喝闷酒喝醉了。”

张耀芳缓缓点头：“《春秋》字字都有讲究，咱们读书人读完四书，都要读《春秋》《左传》长长见识。赵介臣要是在众人面前乱发牢骚，很容易被其他读书人排挤。喝喝闷酒也能理解。”

张岱接话：“可不是嘛。朋友们怕他喝多了闹出事，才急着叫我过去按住他。”

张耀芳随口问道：“那你过去怎么劝？告诉他万姨娘和庶子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种浅显道理，旁人早就说过无数回了，哪里轮得到我再说。”张岱说道。

“那你跟他讲些什么？”张耀芳问。

“我就跟他掰扯史书。”张岱慢慢说道，“按《春秋》笔法，郑国国君本该称公，因为郑庄公没有教好弟弟，不配做兄长，便降称作郑伯。共叔段跟哥哥争夺权位，也不称爵位，只直呼其名‘段’。兄弟争斗闹得如同两国交战，所以才用一个‘克’字，那是对敌国才用的字眼。春秋笔法寥寥几个字，就是讥讽他们一家人把家事闹成国战。”

张耀芳听着，皱起眉：“你说这个，就能安慰到人？”

“我才刚说完，他直接拿杯子朝我砸过来。”张岱摊摊手，“我只好叫他别急，听我往下细说。《左传》哪里只是讲后院宅斗之事，里面讲的是朝堂时局。郑国开国君主是周宣王的弟弟姬友，在如今陕西河南一带立诸侯国，那地方古来称中原，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到郑庄公的父亲郑武王即位，西周历代都是娶申国国君之女为皇后，到周幽王的时候，周幽王宠爱褒姒，烽火戏诸侯，还废了申姓的皇后，被申国国君联合犬戎灭了国。郑武王辅佐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东迁，此后周王室的势力在陕西河南这些中原之地，需要依靠郑国东拓，而郑武公需要周王室的正统授权当大旗。周王室郑武公娶的武姜，她姓姜，是申国的国姓，她不单单是一个后宅妇人，她更是申国的公主，也代表的是周王室外戚势力，算得上一个政治人物。”

“所以郑伯克段这件事，根本就不单单是母亲偏心小儿子那么简单，背后全是权力博弈。郑庄公后来能成为春秋第一位霸主，短短十年扫平河南一带一众小国，哪里会乖乖受母亲还有背后的申国和周王室摆布。武姜正是看出这点，才想扶持更容易拿捏的共叔段。这才说郑庄公和武姜母子二人互相记恨，武姜从出生就开始厌恶郑庄公，郑庄公又说与母亲“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都是春秋笔法拿来嘲讽的。

“可后来又写两人‘和好如初’，《春秋》这又是在讽刺。他们真要是心结全消，又何必特地挖地道相见？不过那时候列国打仗讲究师出有名，周礼讲究孝道，郑国打着周王室正统授权的旗号，却不尊周礼，不讲孝道，这就给其他诸侯国讨伐理由。所以，郑庄公只是为了平息政治风险，又选择挖地道跟母亲相见，这样不违背他“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又能够体现他的孝道。”

讲到这里，张岱继续说道：“我就跟赵介臣说，你哭个什么劲，这故事讲的是权谋时局，不是单纯家里兄弟闹矛盾。”

张耀芳追问：“听你这么一通讲，他就消气了？”

“后来我们一帮朋友又劝他，读史书也可以拿来对照自家家事。他爹已经是这般性子，劝他多劝他爹学学郑武公，不能枕边人说什么就顺着什么。按大明律例，把庶出子女的家产早早划分清楚，恪守主母嫡子的礼法。我们还跟他说，往后她自己成家，最好只娶一房妻子，后院清净，膝下孩子一母同胞，也就少许多兄弟阋墙的麻烦。”

张耀芳听得摇头：“说得越扯越远。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

“三妻四妾固然常见，可家里的麻烦也跟着一大堆。”张岱争辩，“虽说少见，可也有只娶一人的。就比如孝宗皇帝，在位十八年，后宫就只有张皇后一人，不纳别的妃嫔，如同民间寻常夫妻那般过日子。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张耀芳摆摆手：“越说越跑题，怪不得能在外头耗上一整夜。”

张岱顺势接话，眼神坦然：“先前我倒没有多想这些，今天聊起来才觉得，倘若以后我娶妻，也想像孝宗对待张皇后一般，一辈子只守一个人，相守到老。”

“行了行了，熬了一整夜，快去歇息。”张耀芳挥挥手叫他退下。

张岱躬身行礼，转身告退。

厅堂之中，只剩下张耀芳一人坐在原处，坐在案前，低头静静思索方才儿子说过的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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