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刚过完年关,山阴的寒气慢慢褪去,河畔柳丝抽出发软的新芽。
沈家小院的日光暖融融洒进厨房,晨间水汽氤氲。苏阿禾正低头分拣今年新到的香材,林翠儿在一旁捆扎香束,沈攸宁整理账目,沈佑年外出打探城中货物行情。
院门轻响,张岱照旧一身低调常服,身后陆文陆武立在院外巷口,不踏入院内打扰。他手里提着一筐初春刚上市的春笋、鲜笋,迈步走进来。“开春第一茬春笋,府里采买送来的,分你们一份。”
沈攸宁抬眸,指尖还沾着细碎香粉,眉眼柔和:“开春事务繁多,你不必日日费心送吃食。”
张岱将竹筐搁在石桌上,顺势坐在石凳,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香斋账本上,语气轻松家常:“昨日夜里我仔细想过,元宵夜里我们定下的南北物产生意,开春便可正式启动摸排走访。待到生意生意路径摸熟,我们便可启程往杭州,定下相关节点。”
林翠儿耳朵一动,立马放下手里活计凑上来:“真要开始做啦?我还以为只是随口闲谈!”
林翠儿四处张望一下:“陈嘉怎么又没来?
张岱应道:“你别找陈嘉了,我答应他一个月让他可以找你切磋一次,现在还没有隔一个月,我让他在树上站在暗卫。”
林翠儿傻乎乎跑到自家院里去看树。
“不是闲谈。”沈攸宁合上账本,神色认真,“年前灯会我便想清楚,清露香斋只能稳住市井根基,虽眼下还不宜盲目开分店,但只守一间铺面必然远远不够。南北内陆货物流转,稳妥不碰海禁红线,是眼下最长久的路子。”
张岱点头,缓缓说出自己的筹备:“我暗中置办的田产、存下的银两可以当做本钱,我也能托南北友人打通沿线集镇门路,避开官府盘查与流民劫匪。”
“我这边清露香斋当做明面据点。”沈攸宁条理分明,语速平稳,“先由你族兄张鸿协助佑年跑山阴线下对接上下游客商,阿禾管精细记账盘账,翠儿守着铺面稳住客源。香品、香料先做南北流通,后续再带上丝绸、茶叶、干货药材,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
二人一问一答,句句都是落地的生意规划,双向并肩搞事业的默契已刻进日常。
张岱垂眸看着她冷静干练的侧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暗糖,低声只有二人听见:“往后奔波劳碌,我便可以借着商事由头常来见你,不必再找借口送菜、学做饭。”
沈攸宁耳尖微微一热,垂眼捻着香材,声音轻软:“就知道你打着私心。”
“私心是真,事业也是真。”张岱含笑,“事业护得住我们所有人安稳,情爱护得住我心安处。”
一旁林翠儿大大咧咧打趣:“你们俩现在是事业爱情两手抓,我们几个都成打下手的咯!”
苏阿禾抿唇轻笑:“有公子的门路财力,有攸宁的心思谋划,这事定然能成。”
几人正闲谈间,小厮阿福进来低声禀报:“大公子,舅父家中派人来报,外祖母上月于京城离世,陶大人已然辞官丁忧归乡,嘱您尽快过去奔丧戴孝。”
此话一出,张岱脸上笑意瞬间敛尽,心头一沉。
外祖母过世,舅父辞官守孝,乃是家中大事,不可耽搁。
他即刻起身,神色肃穆,转头看向沈攸宁,语气带着几分沉痛:“家中外祖母辞世,我需即刻前往陶府戴孝奔丧,南北商事的筹备暂且缓一缓,等我处理完丧事再细议。”
沈攸宁见状连忙颔首,柔声宽慰:“节哀顺变,家事为重,你速速前去便是,这边诸事我先打理妥当。”
“好。”张岱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带着贴身护卫匆匆离去。
抵达陶府,府内白幡高挂,哀乐低沉肃穆。
张岱换上素白孝服,跪拜灵前,行完晚辈孝礼,守过一段时辰之后,才在僻静廊下见到一身孝衣、满面憔悴倦怠的舅父陶崇道。
陶崇道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又从纷乱京城奔波回乡,眼底满是疲惫与忧心,见外甥前来,便拉着他立于廊下,压低嗓音,将如今朝堂乱象、天下灾情尽数道出。
“甥儿,外祖母刚走,我辞官丁忧归乡,你久居乡野,不知如今朝堂已经烂到根里。今年各地灾情陡然加重,天下早已不安生。”
张岱眉心微蹙,垂手静听:“舅父细说。”
“江南开春便遇上连日暴雨,大水漫堤,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北直隶饥荒四起,粮价暴涨,流民四处逃窜;河南去年蝗灾未歇,今年飞蝗再至,遮天蔽日,秋收无望。”陶崇道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忧心,“关外努尔哈赤虎视眈眈,后金兵马随时南下,大明内忧外患,已是定局。”
张岱闻言心头震动:“竟严重至此?”
陶崇道:“朝中官员如今空缺严重。六科给事中本该满员,如今只剩四人;十三道监察御史仅剩五人。”
“方从哲独揽相权,一人支撑内阁。官员要么辞官避祸,要么被党争排挤离去,官僚体系近乎瘫痪。”陶崇道语气沉重,“眼下齐、楚、浙三党抱团把持朝堂,三月刚结束京官考察,借机大肆打压排挤东林党人,朝堂之上只剩无休止的派系争斗,没人顾及天下灾民、边关战事。”
陶崇道:“官员忙于党争,君王久不视朝,地方灾情无人赈济,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诶,这样下去,乱世不远了。”
廊下风声轻轻吹动初春柳枝,暖意之下,尽是山雨欲来的寒凉。
张岱沉默许久,想起自己暗中囤田、习武养护卫、筹备南北物产生意,又记挂起小院里从容镇定的沈攸宁。
幸好,他早有防备,也幸好,他寻到了可以并肩扛过乱世的人。
他沉声开口:“舅父安心在家丁忧守孝,远离朝堂纷争。我已暗中布局,备好田产银两,开春正要与族兄、朋友做起南北物产生意,乱世来临之前,先攒下根基底气。”
陶崇道缓缓点头,问道:“可是你娘提起的沈家姑娘?”
张岱点点头。
陶崇道:“如此说来此女沉静通透、心思长远,你能得一知己搭档,是你的福气。乱世之中,情爱虚妄,手握生计、守住人心、攥住根基,方能活下去。只是商事切记低调,切莫张扬惹祸上身。”
张岱:“张岱谨记舅父叮嘱。”
待在陶府守孝半日,诸事安顿妥当,张岱脱去孝服,辞别舅父,再度折返沈家小院。
院内几人见他归来,神色都放软几分。
沈攸宁抬眼便瞧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外祖母之事,安顿好了?舅父可还安好?”
张岱神色疲惫,走到她身侧,低声说:”外祖母年事已高,寿终正寝,无疾而终。家人皆认为是喜丧,故舅父虽有慈母仙游的难过,但还能撑住。令舅父更放下不下的是朝堂和现下。”遂将天下灾情、朝堂空缺、党争倾轧尽数告知。
听完之后,沈攸宁指尖一顿,过去轻拍张岱肩膀给予关怀,随即很快冷静下来:“灾情加重,流民四起,往后药材、干粮、干货都会成为刚需。我们的南北生意,更要加快布局。清露香斋往后也可以逐步留意开分店,悄悄储备应急物资。”
沈攸宁抬眸望向张岱,眼神坚定从容:“朝堂我们管不得,天下大乱我们拦不住。可我们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护住身边所有人安稳度日。”
沈攸宁目光落在地面交错的光影之上,暖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铺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挨得极近。
她稍稍侧过半边身子,不敢直直对上张岱的双眼,睫毛轻轻垂落,又忍不住悄悄踮起脚尖,小幅度地左右轻轻晃了晃身子。地面上属于她的那道小小的影子,便跟着来回轻轻摇曳,怯生生贴在张岱修长的影子身旁,活像一个黏人的小尾巴。
“陶、陶庵,你……你快看地上。”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只敢垂着眼,看向脚下的光影,耳尖已然染上淡淡的绯色。
张岱听见她软糯的话音,心头那一份沉涩稍稍散开,顺势垂眸,望向二人脚下。
青石板面,日光融融。他的影子清瘦孤长,而她的影子娇小柔和,安安静静依偎在他身侧的轮廓边,风过树影摇晃,两道身影也依旧不曾分开。
沈攸宁抿了抿唇,鼓起小小的勇气,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又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靠回去,地上那道小小的影子便亦步亦趋,急急追上来,再度紧紧贴住他的影子。做完这孩子气的小动作,她便立刻低下头,脸颊更烫,连脖颈都泛出浅浅红晕。
“世人都说人在孤单时,唯有自己的影子相伴。”她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花瓣,依旧半垂着眼帘,偶尔才抬眼飞快瞥他一眼,旋即又慌忙垂下,“可……可你的影子不会只有一个。春光在这里,我便也在这里,你去往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古辞里写‘愿为影兮随君身’,从前读的时候,只当是纸上写出来的动人句子。”她鼻尖微热,语调里掺着几分少女的腼腆,却又藏着一份不肯退缩的真挚,“今日站在这太阳底下,才忽然觉得,最实在的相伴,原就落在这光影之间。”
“只要日光还在,我便不会离开。倘若你心里烦闷,我便如同这影子一般,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好。。”
说到此处,她终于鼓起几分胆量,缓缓抬眼望他,一双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面颊绯红,含羞带怯,却目光笃定。
“影子不会说谎,也不会背弃。只要春光不落,我便寸步不离。”
一番话说完,沈攸宁便又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一颗心砰砰直跳,既怕说得太过唐突,又盼着他能够懂得自己这份心意。
张岱怔怔立在原地,目光先落在地上相依相偎的两道影子,而后缓缓移向身前少女。
春日的柔光落在她的发鬓,脸颊晕开一层娇羞的桃色,眉眼温柔,明明心怀滚烫的情意,却又怯怯生生,半是勇敢半是腼腆。
张岱心头一暖,趁着翠儿、阿禾转身清点香材、佑年未归,悄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春日阳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是隐忍的热恋暗糖,也是乱世前紧紧相依的笃定。
春风拂过柳梢,树影婆娑晃动,两道人影静静立在暖阳之下,地上的影子紧紧依偎,再也不曾分开。
林翠儿远远瞥见二人小动作,捂着嘴偷笑,转头和苏阿禾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开春的生意启程了,属于他们二人双向奔赴的事业与爱恋,也正式踏上长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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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正文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