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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花影 第40章 正文第三十九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9:26:00 来源:文学城

自那日巷口主仆敲定“每月比武交易”,陈嘉总算盼来了他十年一遇的练手机会。

择了沈家后院一处空旷无人的竹院,草木疏朗、地面平整,最适切磋。

林翠儿早早如约而至。

她素来性子爽利泼辣、风风火火,一身利落短打,束发紧袖,眉眼精亮有神,要来打架的架势是半点寻常姑娘的温婉怯懦无存,腰间束带紧劲,手脚蓄势,站在院里便是一副随时开打的利落模样。

相比之下,陈嘉依旧是那身素色玄劲短衫,身姿挺拔如松、面无波澜、眼神端正守礼,站姿规规矩矩,像是来当值守护卫,而非来比武切磋。

翠儿只听闻陈嘉武功高,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只想好好拆几招、验验深浅、比比高低;

陈嘉更是纯木头,压根没把对方当女子看待,只当难得的正经对手。

翠儿活动手腕脚腕,骨节轻响,抬下巴直言快语,泼辣劲儿十足:

“陈嘉,我听闻你武功高,今日不必让我。我虽也习武多年,最厌旁人看我是女子便刻意放水、敷衍糊弄。你全力来,我接得住!”

陈嘉垂首拱手,端端正正行习武对礼:

“姑娘请放心,在下遵公子吩咐,纯为切磋,绝不刻意相让,亦不会故意伤敌。”

翠儿被他这一套一本正经的规矩话术逗得挑眉失笑:“你这人比武也这般迂腐?开打便是!”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窜,动作迅捷利落,掌风凌厉直扑前路,步法轻盈、招式干脆,攻守分明,果然功底扎实、绝非花架子。

陈嘉眼神微凝,他多年隐忍藏锋,十年前对敌皆是一招制敌、杀伐利落,可久无正规切磋,一时拿捏不准“点到即止”的分寸。

翠儿招招悍勇、步步紧逼,性子泼辣,出手毫无保留,越打越畅快:

“陈嘉!你放水了!能不能认真一点!这般绵软,不如市井杂役!”

陈嘉被怼得无言,心底默默自省:原来姑娘习武,不喜留手,偏爱硬招对撞。

他素来听话、极其较真,既然对方说不要放水,便彻底收起留力的心思,全心全意投入切磋,招式力度陡然提满。

下一瞬,掌风骤沉、力道刚猛,陈嘉本意只是正常接招反击、对等切磋,奈何他力道早已刻进骨血,寻常收招慢了半厘。

“砰——”

一声轻响。

陈嘉掌风卸势不及,分寸彻底失准,一记格挡力道偏重,实打实撞在翠儿小臂之上。

力道不伤人骨,却足够震得人半身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后院青石板滑,翠儿猝然受力,脚步一虚,身子微微一侧,险些侧身跌坐下去。

这一刻,完全是武者本能、毫无杂念,原本收招立稳、距离她半步开外的陈嘉,身形几乎是一瞬掠至她身侧。

他长臂下意识虚环,没有触碰她腰身,只在她身侧半寸处凌空一挡,稳稳封住她下坠的力道。两人骤然贴得极近,衣袂相擦、气息微拂,竹叶风声掠过耳畔,咫尺距离安静得过分。他指尖悬空,堪堪停在她衣袖外侧,差一丝便触到肌肤,却死死恪守分寸、绝不越礼。

林翠儿整个人一懵,呼吸顿滞。

方才还满脑子较劲输赢,这一刻被他下意识的护持晃得心神微乱。

待翠儿脚步重新站稳,陈嘉立刻撤手后退,仿佛方才那瞬本能护挡只是错觉。

可他眼底,已然慌了。

翠儿小臂瞬间酸胀发麻,整条手臂抬都抬不起来,疼得她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原本泼辣嚣张的气势瞬间瘪了半截,眉眼瞬间瞪圆,又疼又懵:

“哎!你、你下手也太重了!”

院里风停叶落,瞬间安静。

方才眼里只有招式、满心只想打赢对手的陈嘉,动作骤然僵死。

他垂眸看向姑娘微微泛红的小臂、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再对上她又气又疼、委屈又恼火的模样,素来无波无澜的心绪,第一次乱了分寸。

完了。

失手了。

他方才一心听她“别放水、全力打”的话,太过较真,彻底忘了对方是常年习练民间拳脚、筋骨寻常的姑娘,绝非刀口搏杀的敌手。

十年隐忍,今日第一次与人正经切磋,居然把唯一的练手对象打疼了。

陈嘉瞬间收起所有武势,方才凌厉气场尽数消散,只剩下愧疚、拘谨与手足无措。

素来木讷寡言、从不多余言行的陈嘉,此刻慌了。

“抱歉。在下失了分寸。”

“在下习惯硬招对敌,听姑娘无需相让,便全力拆招,未曾拿捏好轻重,误伤姑娘,是属我之过。”

他字字诚恳、句句自责,礼貌又憨直,愧疚写满冷脸。

方才还泼辣较劲、步步挑衅的林翠儿,看着他这副瞬间愧疚拘谨、比受罚还老实的模样,反倒气不起来了。这人半点坏心没有,就是太木、太直、太死心眼,比武都能刻板到不懂变通。

翠儿揉着发酸的胳膊,撇嘴哼了一声:“知道重就好!我还以为你故意欺负人呢!”

“在下不敢。”陈嘉垂首躬身,“在下愿担全责。姑娘伤势如何?需不需要上药、冷敷?”

他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随身常备的细瓷小药膏——是他常年随身、应对外伤的药,干净温热。指尖捏着膏体,微微递到她眼前,手臂微抬,姿态拘谨又郑重。

全程无半分旖旎、无半点暧昧。

他此刻满心都是“我误伤了唯一切磋对手、我做错事、我要补救”的念头。

而翠儿看着他一本正经悔过、笨拙补救的憨直模样,心里只剩哭笑不得。

这人,打招的时候杀伐利落、气场慑人,失手之后老实得像被罚站的学童,憨得离谱。

林翠儿打开药膏,不解地问道:“我就请问,这药膏能抠出来用不?”

陈嘉又是一阵悔过模样,“实在抱歉,十年年没有受伤,忘了换,应该是坏掉了。”

风过竹院,簌簌轻响。

一场啼笑皆非、轻重失度的比武落幕。

这日,绍兴第一楼茶楼内,人声喧沸,柳敬亭正坐于台上,摇扇说书,讲的正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雅座之中,赵介臣与张岱对坐饮茶听书。

张岱打趣开口:“果然还是你,专爱听这靡靡之音。”

赵介臣道:“你不喜欢?”

“不喜欢也不会来阿。”张岱抬眸,“不过,我不只喜欢靡靡之音。你却只喜欢这个。”

赵介臣笑道:“你不知,这柳敬亭前阵子结识了一位苏州府落魄秀才,得了他未曾刊印的话本子,这几日便在山阴连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卖油郎独占花魁》,场场火爆,极是上座。”

张岱望向楼下满堂宾客:“嗯,今天场子人还是这么多。”

“可不是。”赵介臣接话,“要不是柳敬亭提前留了位置,今日便只能站着听书了。”

他微顿,邀功似的说道:“其实这两本我都听过了,今天特地陪你听。”

张岱莞尔:“我也听过了,今天特地来陪你听的。”

赵介臣失笑:“嗨,还想着陪你听个新鲜呢。”

片刻安静,张岱看向他,温声道:“听说嫂夫人有喜,恭喜阿,要当父亲了。”

赵介臣点头坦然道:“正好与你说,我不日就要纳一房小妾。到时候咱们再聚聚,不能大摆筵席,但是不小规模聚聚,怕小娘子不高兴。”

张岱语气调侃:“你娶你正妻李慕岚的时候才两年前,当时说多么钟爱她,又此生忠贞的话。”

赵介臣不以为意:“自然还是钟爱的,只是夫人近期有孕在身,不便近身侍奉,我独处难免寂寞。况且夫人通透,知晓我纳妾室,也好过流连青楼,亦是为赵家开枝散叶。”

张岱静静点头,并未接言。

赵介臣便打趣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是之前孝期耽误,你也是做爹的人了。”

张岱道:“我又不是着急要当爹。”

赵介臣:“旁人像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慕少艾的?看到美娇娘都走不动道。”

张岱抬眼望向台上,缓缓道:“你看这杜十娘,十三岁破瓜入风尘,蹉跎七年,十九岁方遇李甲、谋划从良又被辜负。那卖油郎里的花魁娘子,十二岁沦落风尘,十四五成名,十六岁遇卖油郎。这般年纪,本身还是个娃娃,早早坠入情场风尘,多半皆是为人所骗、一生牵绊。”

赵介臣摇头:“怎么能说被人骗呢?像这李甲只是懦弱了些,他守礼教、重门第,也算情理之中,算不得刻意相欺,他跟杜十娘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张岱道:“孟子曰,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动心最是容易,可多半只是孩童心性。早早踏入情爱婚嫁,反倒容易困顿一生。倒不如年岁长足、心智安稳,看清自己心意,再寻可携手一生之人,方才稳妥。”

赵介臣笑道:“男子十二三便议亲,十六便可成亲,你到这般年纪,反倒半点不急。”

张岱:“你着急你的,我淡定我的。”

赵介臣故意调侃:“别是你身体有什么毛病吧?”

张岱蹙眉:“滚!”

“边上同辈谁人未成婚?”赵介臣继续逗他,“便是你张家二弟,都已带小娘子在侧了。”

张岱语气清淡坚定:“别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管我自己的。”

赵介臣似笑非笑,随手将手中瓜子轻轻掷在张岱身上。

席间一时无声。

张岱怕他嘴碎,真将这句玩笑传出去惹人闲话,稍思片刻便开口辩驳:“吴中四才子文徵明,二十三岁方才娶妻,于当世已是晚婚。可他婚后与吴氏一生恩爱,终生不纳妾、不狎妓,留有‘生平不二色’的美谈。想来正是婚姻安稳心境从容,故而他早年纵使困顿,依旧高寿顺遂。我便做山阴文徵明,离二十三岁还有好几年呢,何须急迫。”

赵介臣反问:“你怎知文徵明高寿顺遂?”

“他活到九十岁。”张岱道,“若家事纷扰,晚年怎会心神澄明,日日高强度书画创作?大概早被无话可说的妻子,和矛盾频发的嫡子庶子女们这些俗事磨尽心气了。”

赵介臣嗤笑:“你这戆大,文徵明晚婚是当年家贫娶不起!你的家世,你这条件扑上来的不要太多。何须学他苦熬?”

张岱闻言,当即抓了一把瓜子回掷过去,嗔道:“要你这个戆大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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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正文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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