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暖阳洒满梅花书屋,竹帘轻晃,书香融融。
九岁的张岱脚步轻快,一溜烟穿过庭院,直接冲进书屋:“祖父!”
书案前静坐的张汝霖闻声抬首,看着扑进来的长孙,细细端详片刻,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宗子长高了不少,身形愈发挺拔,身子骨也比从前硬朗结实许多,不再是从前单薄娇弱的模样。”
张岱站得笔直,挺着小胸脯:“祖父,我很想你,你可想我了?”
张汝霖含笑问道:“祖父自然日日惦念我的乖孙。近日在学堂读书习文,晨昏苦读,功课可有长进??”
“有!”张岱底气十足,“孙儿功课做得极好,先生日日都夸我聪慧通透,背书作文都是学堂里最好的!”
“哦?这般厉害。”张汝霖故作打趣,“那祖父便考考你。”
张汝霖:“既然先生时常夸赞于你,那祖父便来考你一考。先问经书,《论语》‘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此句当作何解?”
张岱朗声应答:
“回祖父,知者明辨事理,心中没有疑惑;仁者常怀恻隐,心中没有烦忧;勇者守定道义,心中无所畏惧。这三者,便是君子修身的根本。”
张汝霖微微颔首:“说得尚可。那我再问,孟子讲‘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核心又在何处?”
“核心不在天时地利,而在民心。得人心,方能立于不败。”张岱应声即答。
“经书算是过关。”张汝霖抚了抚胡须。
张岱侃侃而谈:“祖父,都跟你说了先生日日都夸我,难不成我还能骗您。您今日刚回来,舟车劳顿辛苦了,等您休息之后,再考孙儿经书要义、诗词章法也不迟嘛!”
张汝霖望着眼前的长孙,少年灵气勃勃而出,真是越看越是欢喜,连连点头:
“好好好,应答有理有据,果然没有荒废学业,还知关爱祖父,真是个好孩子。”
张汝霖笑着朝外扬声唤道:“对了,耀芳,把门外的孩子领进来吧。”
片刻后,张耀芳领着一道挺拔身影走入书屋。
少年年方十七,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沉静端正,一身短打利落干净,正是陈嘉。
张汝霖抬手示意陈嘉近前,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张岱,温声介绍:
“宗子,这是祖父特意从京师为你寻来的高手,名叫陈嘉。比你年长八岁,往后他是你异姓兄长,便由他陪着你、护着你,闲暇之余,再传授你武学傍身。”
说罢,他又看向陈嘉:“陈嘉,这是我的长孙张岱,今年九岁。往后你们二人是兄弟,也是亦师亦友,朝夕相伴,一同读书,一同长进。”
陈嘉微微躬身,对着张岱行了一礼:“属下陈嘉,见过小公子。”
张岱上下打量着陈嘉,满心好奇与欢喜,拍手笑道:“你真的这般厉害吗?那可太好了!以后我读书修文,你教我习武,我定然可以文武双全!”
书屋之内一派和睦温情。
这时张耀芳上前一步,躬身禀道:“父亲,吏部柳秉哲大人如今回乡省亲,听闻您归府,特意前来拜会,想来人也快到府门了,孩儿先去门口等候迎接。”
“去吧。”张汝霖微微颔首。
张耀芳拱手告退,轻步离去,书屋中只剩祖孙二人与陈嘉。
张岱闲不住,随手拿起案头一本薄薄的书卷,看着陌生的题名,歪着脑袋好奇发问:“祖父,这《西士超言小序》是什么?孙儿从未见过。”
张汝霖伸手,轻轻将他揽到身侧,耐心解释:“这是祖父为一位西洋友人的著作写的序言。此人唤作利玛窦,来自遥远的西洋。”
“西洋?”张岱懵懂,“意大利人是什么人?祖父为何要为他写书序?”
张汝霖慈爱一笑,干脆伸手,将小小的张岱稳稳抱坐在自己膝头:“意大利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国度,与我大明隔着千山万水,我们统称那边的人为洋人。这位利玛窦两年前入京觐见过陛下,他学识渊博,品行端正,在朝中士大夫之间颇有声望。”
张汝霖:“我朝儒、佛、道之说,流传千年,根深蒂固,与西洋的道德学问,看似格格不入。可我愿意为他作序,只因这外番之人的著作,不谈权谋、不论征伐,中心要义就是“人该如何过有道德的生活”。这般道理,四海皆同。”
九岁的张岱似懂非懂:“祖父,孙儿听不太明白。”
“无妨。”张汝霖朗声轻笑,“祖父此番归乡,会在家中闲居许久,来日方长,我慢慢教你,一点点学。”
张岱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可聪明了!祖父肯定很快就能把我教会!”
一席话说得张汝霖开怀大笑,他轻轻拍了拍张岱的后背,嘱咐道:“机灵鬼,快去院门口瞧瞧,你柳家世伯应当快到了,来了即刻回禀祖父。”
“好!”张岱应声,蹦蹦跳跳转身,一溜烟朝着院门跑去,小小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屋之内,只剩张汝霖与陈嘉二人。
张汝霖看向肃立一旁的少年,缓缓开口:“陈嘉,你是个心性端正、沉稳可靠的好孩子。你不愿以宗子异姓兄长自居,我只好让你身负护卫之责,但往后你在张家,不必太过拘谨紧绷。”
“你年长他八岁,见识阅历更足,往后只管与他一同读书治学、修习武艺,彼此相伴成长即可。”
他语重心长嘱托:“宗子天性聪慧,读书向来自觉。他是鲜活孩童,自有顽皮嬉闹的性子,若是不爱习武、不愿苦练,也不必刻意勉强逼迫,莫要拘了他的本心,磨了他的灵气。”
陈嘉:“属下此前受训锦衣卫规制,对上汇报,要事无巨细,不敢有半分疏漏。”
张汝霖轻轻摇头:“人至察则无徒。年少成长,最忌苛责严控、事事盯紧。这般监管,养得出听话的侍从,却养不出顶天立地,大有作为的大丈夫。”
张汝霖:“往后只需守住底线。宗子不违礼法、不悖道德、不陷凶险困境,你便无需事事上报。每月只需一封简信,五字足矣——‘本月无异常’。至于孩童嬉闹琐事、家中寻常秘辛,自有府中旧人记录传报,你不必费心。”
陈嘉:“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话音落,院外隐约传来车马人声。
张汝霖抬眸望向门外,起身整理衣衫,淡然道:“柳大人该到了,随我一同去门口迎客。”
半个时辰过去,张耀芳送柳秉哲上轿子。
梅花书屋内,张汝霖端坐于书案之前,张耀芳跨进书屋,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上前对着父亲躬身回话。
“爹,孩儿有一事不解,柳大人起先还在和您说因山东典试一事停薪归家,怎么你们私下说着说着,临走之前竟提起要将柳家嫡长孙女,与宗子缔结婚约这事。”
张汝霖:“柳秉哲现任正五品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总揽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封勋诸事,考功司专管官员的考评升降,朝野上下的消息,他最为灵通。他与我同是山阴出身,一同在朝为官,心性相投,算得上惺惺相惜。此番他回乡省亲,特意登门,是把朝堂当中层层利害据实告知于我,这份是他一番好意。”
说到联姻一事,张汝霖微微抬眼,语气了然。
“至于主动提起两家联姻,想来,是看中宗子年少,才名在外,想为柳家择一位东床快婿罢了。”
他稍作停顿,谈起婚俗律法。
“按《大明律》所载,男子年满十六、女子年满十四,便可听凭婚配。世家大族,大都会提前一至三年行订亲之礼。可宗子如今方才九岁,距离法定成婚之年尚有六年。
“柳家趁我领受他这份人情,便急急抛出婚约,无非是想早早把一桩亲事敲定。”
张耀芳闻言面露迟疑:“爹,我们应当如何回复柳家?”
张汝霖摆了摆手:“吏部,本就是文臣当中的清要之职。柳大人日后定能高升。但我欠下的人情,断不能叫孙儿用一生婚事来抵偿。宗子距离婚配尚早,不必仓促定下。往后还要看宗子的心性,究竟适合何等样的姻缘。你身为宗子父亲,这件事,便由你去和他母亲斟酌商议,拿主意便是。”
张耀芳躬身一揖:“孩儿明白。柳大人拿着嫡长孙女的生辰八字上门,可见诚意知足,我会谨慎应对的。”
张汝霖叹了口气:“你母亲明日也要山阴了,正好赶上这次张家合族外戚祭祖。祭祖典礼你和联芳安排好即可,除必要仪式外,我和你娘就不露面了。”
张耀芳:“爹您放心,合族外戚祭祖一事已筹划半年,我都安排妥当了。您和娘就放心吧,不会受太多族人叨扰。”
张汝霖点点头,又温声吩咐:“去将宗子唤回书屋。晚饭之前,我带他去家中藏书阁一观,再为他讲讲万卷藏书、世间大道。”
张耀芳:“是,孩儿即刻去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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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文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