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花影 第10章 正文第九章

这一日，山阴市井陋巷。

沈攸宁依旧日日守着巷口小摊，裁纸、捣墨、合香、晒料，晨昏不辍。

她没有深宅少年的繁花安稳，日日直面的都是人间凉薄、生计不易。

午后斜阳低矮，巷风燥热。她坐在梧桐荫下，细细分拣晒干的白檀与桂花，指尖薄茧清晰，动作稳而沉静。

隔壁卖菜的阿婆收拾菜担，看着她孤坐小摊的模样，又开口规劝：“攸宁，你爹常年卧病，家里没个得力男子撑家，你一个姑娘家撑太久了。我托人给你打听了，城东有个小商户，家底殷实，为人本分，嫁过去你便不用日日风吹日晒。”

沈攸宁头也未抬，将分类好的香料轻轻装入瓷罐：“阿婆，嫁过去，我便能安稳无忧吗？”

阿婆：“至少有人养你、护你，不用这般辛苦。”

沈攸宁：“手心朝上靠人养，便要看人脸色。”

沈攸宁望向巷口来往匆匆的路人，心说：“前巷林家姐姐，年少嫁人，以为得依靠，日日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夫君待她平淡，辛苦操劳一生，连买一支新钗都要看人眼色。”

她轻轻拂过案上平整的素笺，说道：

“我如今辛苦，是身子累。若是嫁得不由心，便是心一辈子累。身子累尚可熬，心累无处可逃。

阿婆：“姑娘家执拗，终究吃苦的是自己。”

沈攸宁熟练称香、打包，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淡然安稳：

“我自己挣的苦，吃得踏实。”

晌午日光暖融融洒在山阴街边，沈家小摊摆于巷口，案上摆放着一沓沓亲手砑制的素笺、彩笺，纸色莹润雅致，还有一串素笺制作的千纸鹤随着风在小摊上飘飘荡荡。

林翠儿挎着空鱼篮，刚把一早的鲜鱼尽数卖完，顺路经过摊头。

沈攸宁抬眼看见她，抬手招呼：“翠儿，过来，尝块绍兴印糕。”

说着便拿起一块软糯香甜的印糕，递到她手上。

林翠儿：“多谢宁姐，事事都记挂着我。”

是的，林翠儿比沈攸宁大了约莫两岁，但从第一次见面称沈攸宁作“姑娘”，此后全唤她“宁姐”。

沈攸宁觉得林翠儿直率爽快，倒也痛快接受了这个称呼。

沈攸宁把摊头上零碎物件稍稍归置，压低声音：“你下午可有空？有一桩事，想请你帮我搭把手。”

“哪里要等到下午。”林翠儿把鱼篮往边上一放，爽利说道，“我今早的鱼都卖光了，现下就闲下来了。”

沈攸宁：“是这么回事，前些时日有位老人家，在我这里买走一大批精制素笺，听说是替哪位公子带去漱玉楼。昨日有个女仆唤作宋妈，寻到我摊子上来，说是漱玉楼里头的花魁娘子，想要定制我们一批专属的香料纸笺。”

“漱玉楼？”林翠儿不由得一惊“那不是绍兴府萧山那边有名的青楼吗，这般远，怎么特地绕到山阴来找你采买纸笺？”

“内里详情我也无从知晓。”沈攸宁轻轻摇头，“只是那宋妈谈吐举止还算体面。说原先楼里采办的纸笺不合心意，看见旁人手中的笺纸，辗转打听，才寻到我这儿。”

林翠儿：“宁姐，你可要当心，莫不是有人存心来诓骗你。”

“倒不像作假。”沈攸宁眼底藏着几分无可奈何，轻声说道，“对方开出的价钱十分优厚，每半月供货一回，还可以预先支付银钱。最近我爹重病卧床，请郎中、抓汤药，处处都要花销，家里正缺这份收入。”

一听这话，林翠儿当即应下：“那我陪你一同前去。”

“宋妈顾及我尚在闺中，特意叮嘱，青楼正门人多眼杂，叫我们不必走大门，午后去侧门叩门便可以。”沈攸宁望着她，语气恳切，“正好你懂拳脚，有你同往我心里踏实。若是这笔生意做成，挣来的银钱分你两成，你看如何？”

林翠儿摆了摆手，大大咧咧笑起来：“宁姐，我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我日日上街卖鱼，虽说赚得微薄，好歹也略有结余，够我过日子。”

沈攸宁：“你总不能一辈子靠打鱼度日。倘若这桩生意能够长久做下去，往后你便来沈家小摊来帮衬，我们一同打理生意，彼此照应，往后也有个依靠。”

街边微风拂过，吹得案头素笺轻轻掀动。

为了家中病重的父亲，少女决意接下这桩来自风月场所的活计，身边有挚友相伴，心里才算稍稍安定。

午后时分，日头稍稍西斜。沈攸宁把数样试样仔细包好，几沓不同质地的攸宁，分装小罐的各色香粉尽数收在布匣之中，与林翠儿二人依约寻到漱玉楼侧门。叩过门，宋妈引着二人避开楼下喧闹，拾阶走上二楼一处清静雅阁。

雅阁之内陈设雅致，窗纱半掩，屋内萦绕一缕幽幽暗香。座上斜倚着一位貌美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流转之间自带几分风月场里练出的通透气场。

貌美女子：“胆色倒是不俗，尚未出阁的闺中姑娘，听闻有生意，竟敢亲自来青楼。”

沈攸宁：“多谢姐姐看重我家的纸笺。既是要定制，我今日带了数款笺纸与香粉试样，姐姐不妨看一看，心中想要什么样式，尽可吩咐。”

说着，她从布匣取出那版最上乘的素笺铺在案头，顺手拿起案上一支羊毫毛笔，蘸了点墨，手腕轻转，便在笺角写下一行小字，用来试纸的吸墨与晕染效果。字迹娟秀舒展，笔意却藏着几分劲气。

貌美女子目光落于纸面，轻声赞叹：“没想到，你竟写得一笔好字。”

沈攸宁：“谢谢姐姐夸赞，闲来练字罢了，也是为了亲手试出笺纸吸墨、走笔的好坏，方能晓得自家的纸到底合用与否。”

貌美女子伸手指向方才写字的这一款素笺，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便用这一款笺。只是你带来的香粉不合心意，要用我手里的这一味香气，你可能调配出来？”

沈攸宁接过她递来的香盒，掀开盖子，凑到鼻下细细嗅闻，闭目片刻，便分辨出内里成分。

“我大致辨出来了，里面掺有兰膏、梅露，又混了少许安息香调和。给我三日，我试调出数种不同浓淡的香型，再来供姐姐挑选，不知可否？”

貌美女子：“哟，看不出来，你于制香、造笺两道，竟都颇有心得。”

“承蒙姐姐抬爱。”沈攸宁淡淡道谢，“我同姐姐把价目讲明。寻常洒金笺，一刀百张，价钱是普通宣纸的五倍，单张约两文。我这款素笺，价位与之相仿。只是心中有一事好奇，敢问姐姐，为何要定制素笺，反倒不选时下盛行的洒金笺？”

柳隐轻轻拨弄案上的玉簪，语气带着一点孤高：“如今江南世家公子，人人追捧洒金笺，金光闪闪流于俗艳。我独爱你这带着淡香的素笺。先前见到旁人手中你的笺纸，混着沉香檀香，十分合意。只是沉香檀香我用得腻了，便想换一套新的香气。”

沈攸宁：“那姐姐，半个月，您约莫需要多少货？”

貌美女子：“先试一试，做二十刀。”

沈攸宁闻言微微一怔，忍不住提醒：“姐姐，寻常大户人家，一年洒金笺也不过取用数十张，多用于应酬赠答，并不会拿来日日书写。二十刀数目甚大，姐姐当真要这么多？”

貌美女子笑出声来：“小姑娘，既有胆气，又会做生意，字也写得漂亮，还懂得替主顾思量。对了，你们方才是怎么过来的？”

沈攸宁：“我同我的好友，步行过来的。”

“徒步奔波太过辛苦。”貌美女子爽快拍板，“就冲你这份胆识，半月之内，你做得出来多少，我便收多少。三日之后不必再过来试样，香料调试妥当，直接做成成品笺纸送来便是。”

沈攸宁一时默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痛快，这笔生意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貌美女子见她不语，便直接开口：“二十刀合计四两银子，我先预付你十两，你看如何？”

十两银子递过来，沉甸甸放在案上。沈攸宁心中一喜，连忙敛衽道谢：“多谢姐姐厚待。”

貌美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沈攸宁：“小女沈攸宁，这位是我的好友林翠儿。”

“我名唤柳隐。”柳隐将几罐自家珍藏的香料推到她面前，“这几罐香料你一并带去参照。城中那些香料作坊个个满身铜臭气，一味逐利，实在叫人厌烦。若是你能把这香型稳稳做出来，往后除开漱玉楼，迎仙坊那几处，我也可以帮你牵线，介绍香粉与笺纸的生意给你。”

“如此，实在多谢姐姐成全。那我们便先行告辞，十五日之后再来交货。”沈攸宁把香料、银钱小心收好。

柳隐朝外扬声唤道：“阿财！备马车，送这两位姑娘回去。都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本本分分出来谋一份生计，应当照拂一二。”

不多时，马车已经候在侧门外。沈攸宁与林翠儿辞别柳隐，登上马车。车轱辘缓缓转动，载着两个少女离开漱玉楼，十两预付的银钱，便是救治沈父汤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