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凌云脚步毫不迟疑,径直向祝珏和陈语走来。她的眉眼本就生得锐利,顾盼之间自带威压,此时神色冰冷地看向祝珏,脸上全无一点笑意,令人甚感压迫。
祝珏看见武凌云的身影,心跳不由漏了一拍,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从她打定主意要组织抗议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和武凌云注定要彼此敌对了,因此眼下见到武凌云带着保镖气势汹汹地走来,并不感到意外。
其他女工见到武凌云和一众保镖出现,不免有些慌张,纷纷一脸戒备地后退几步,向祝珏和陈语所在的位置靠拢。
祝珏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对面的众人,没有发现刘媛的身影,心中暗自松了一小口气。她站在原地不动,坦然地看着那片火红的身影迅速来到她面前,在她身前两米的位置站定。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武凌云盯着祝珏,面无表情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祝珏平静道,“我是自愿抗议的,没有人逼迫我,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武凌云竭力平静的面容,霎时出现一丝裂痕。她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祝珏是被女工们挟持了才帮着她们造反,而现在祝珏却矢口否认,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是自愿的,无疑如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将她心中对祝珏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浇灭了。武凌云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厉声怒道:“为什么?山南阳哪里对不起你?我和刘媛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和刘主任没有哪里对不起我”,祝珏答道,“相反,你们待我很好。你们提拔我做了车间主任,又教我管理车间事务,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上司,对此我十分感激。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在垄断协议这件事情上,我不能认同厂子的做法。如果山南阳和其他电子厂不能立刻终止压低工人薪资的协议,我和车间的女工们就在站这里一直抗议下去,直到厂子答应我们的条件为止。”
她说着,弯腰就要去拿起方才放在地上的喇叭,俨然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武凌云料不到祝珏态度竟如此强硬,竭力压抑着的怒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此时此刻,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世家子女的教养,几步上前,怒喝道,“你给我放下!”说着,劈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喇叭。
一旁的陈语眼疾手快,一个窜步挡在祝珏身前,拦住了武凌云的胳膊。保镖们见陈语忽然上前,生怕她会对武凌云不利,立马大喊一声“别动!”“把手放下!”纷纷围上前侍卫在武凌云身侧,紧紧盯着她。
其他女工见保镖们如一堵人墙般一拥而上,连忙也围拢在祝珏和陈语周围,对保镖们怒目而视。两队人马之间的距离,霎时缩小到只有半米。双方均面色不善,彼此瞪视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仿佛只要队伍前端的任何一人动手,下一秒两队人马之间就会大打出手。
围观的人群见一群保镖装束的人忽然朝抗议女工走来,又忽然彼此挨近,似乎是要起肢体冲突,不由纷纷低呼了一声,随后七嘴八舌地掏出手机拍摄录像,围观的更加起劲。
周敏见围观群众兴起,心道正是时机,忙上前几步,故意拔高了声音道,“祝珏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厂子不取消降薪,把薪资恢复到合理的水平,我们是绝对不会停止抗议的!有本事,你们就强行把我们抓走啊!来啊!”
保镖们听了她这挑衅的话,均怒上眉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工,居然在她们的雇主面前公然质疑她们的能力,这叫她们如何能忍?站在武凌云身侧的一个保镖当即冷笑一声,道,“你们当真以为我们不敢拿你们怎么样?这里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擒拿的好手,一个拿你们三个绰绰有余,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你们都统统给制服了。”说罢,她转头看向武凌云,道,“武总,她们态度这么猖狂,不如我们......”
武凌云却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那保镖立时便闭口不言。
刚才她一时怒火攻心,举止有些失了分寸。方才陈语抢步上前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不少围观群众都举起了手机摄像头,霎时心中一震,迅速收回了手臂。武凌云冷静下来,环顾一圈,见四面八方都有好奇的陌生面孔正用各式各样的手机摄像头对准她和女工们,要将她们争执的画面拍摄下来。武凌云暗自思忖,自己若是用蛮力将女工们强行带走,必定叫路人以为她们恃强凌弱,到时候好事者将相关视频或照片放在网上,说不定会激起众怒,反叫山南阳更成了众矢之的。
武凌云暗暗攥紧了衣袖。当务之急,是先把女工们都控制住,剥离出众人的视线,叫事态尽快平息下来。等过了这风口浪尖,再慢慢处理她们,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思及此,武凌云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面色平静地看向女工们道,“既然你们要谈判,那我就和你们谈一谈。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再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如何?”
“谈判当然可以”,祝珏当即答道,“不过,倒也用不着专门找地方谈。我看这里就挺好的,这么多围观群众在这里,就是现成的第三方见证人,没必要再大动干戈去找其他地方了。”
女工们纷纷高声附和道,“对!就在这谈吧!”“去其他地方,谁知道你们会偷偷耍什么心眼?” 围观群众巴不得能多看些热闹,也七嘴八舌地跟着道,“你们就在这里谈呗!”“对啊,这里不是挺好的,也让大伙听听事情的原委。”
武凌云见形势对己方不利,忙脑中飞快思索着,倏忽间想出了应对之策,忙高声道,“这是厂子的内部事务,涉及企业的商业秘密,不能在公开场合谈论。如果非要在这里谈,那么在场所有目睹了谈判过程的人,都必须要和我们厂子签订保密协议。”
她特意放高了声音,试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她的这句话。说罢,她生怕自己的意思不够明显,干脆环顾一圈围观的众人,语气颇为客气道,“诸位要想围观我们的谈话,那就请先和我们厂子签订协议。若是不经事先签署协议就贸然围观,我们厂子将保留追究诸位法律责任的权利。”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女工们难以断定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
武凌云心知女工们必定不肯轻信她的话,便转头看向祝珏等人,微微扬起下巴,慢悠悠道,“祝主任熟悉厂里的规章制度,对于这条规定应该十分清楚。唐律明文规定如此,还请你们理解,今日你我要谈判,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公众场合谈,还是寻个私密的地方,咱们双方慢慢谈吧。”
女工们闻言,纷纷向祝珏投去询问的目光。祝珏立在人群中,一时沉吟不语。
武凌云刚才所说的规定,唐律中确有其文,并非她胡乱编造。但是,要说她们就厂子垄断压薪的事情谈判会涉及山南阳的商业秘密,却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不过,不论谈判是否会涉及商业秘密,那都是事后由司法官裁决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拖住武凌云等人,让山南阳垄断的事能尽可能地扩散出去。
祝珏打定主意,清了清嗓子,道,“咱们之间的谈判涉及不涉及商业秘密,能不能允许其他人旁听,这可不是武总你一句话就能说了算的。不过,我们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样吧,你们先拿出证据来,证明咱们之间的谈判确实会涉及商业秘密,如果证据确凿,那我们就听你们的建议私下谈;否则,我们是不会轻易离开这里的。”
话音刚落,武凌云身侧的另一个保镖上前一步,怒道,“武总好声好气地请你们坐下来谈,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得寸进尺要什么证据,我看你们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说着就要上来拉扯祝珏。
武凌云忽地伸手,一把拦住那保镖,压低声音道,“还嫌厂子的把柄不够多么?给我后退。”
保镖被她瞪得心中一惊,只得尴尬的后退一步,悻悻而立。
武凌云心中冷笑一声,眯眼看向祝珏等人。那保镖虽然莽撞,话却说得没错——祝珏就是存心要在众人面前拖延时间,好使消息能扩散得更久。不过,她明显高估了这群路人对她们的关注。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刚才她不过稍加威慑,告诉围观者可能会有麻烦上身,就已经让不少围观者紧张起来,只要再施加压力,那群围观的路人必定会因为怕惹火上身而作鸟兽散。
思及此,武凌云成竹在胸,微微一笑道,“你们要证据,我当然能给你们,只是一时半会这证据不在身边,派人送来多少要花点时间。”说罢,她又拔高了一度声音,用凌厉的目光看向众人道,“其实,我也不介意就在这里和你们谈判。大不了事后再派人把这里的录像调出来,把所有围观过我们谈话的人,都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记录好信息,一旦有任何在谈话中提及商业秘密被泄露出去,我们立刻就会起诉这些围观者,向她们追偿泄密造成的经济损失。”
武凌云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其他围观者闻言,虽不能断定她说话的真假,但还是因为她严厉的措辞和语气而感到一阵不安。说白了,她们只是看戏的路人,和这件事并没有利害关系,要是仅仅因为围观了女工和武凌云的谈话,就导致自己卷入不必要的官司,实在得不偿失。故此,不少人听了这话,都默默放下了手中正在摄像和拍照的手机,退后几步,抽身离开了围观的队伍。
祝珏和陈语见好不容易聚集的人群又渐渐散开,都暗暗心急,却也一时想不出挽留围观人群的办法。周敏跳起来,着急地嚷道,“别听红衣服女人瞎说!她在故意吓你们!对着录像一个个找人,她们哪里能有这闲功夫?大家别被她们诓住了!”
“谁说我没有这闲工夫?”武凌云见人群果然因她的话动摇,哪里能让周敏打岔,忙高声喊道,“保镖!都拿手机出来录像!这些围观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给我拍进去,日后厂子要是被人泄了密,就先从这群人开始查!”
保镖闻言立即照办,纷纷掏出手机对着围观的众人开始摄像。剩下的人群被他们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对着武凌云等人怒叱了几声,纷纷收起手机,用手挡着脸连忙跑开了。剩下站着的一些人虽不怕入镜,但看见大半人都跑开了,出于从众心理,便收起手机也跟着离开了。短短几分钟内,女工身边原本围着的层层叠叠的人群,顷刻间便变得稀稀拉拉。
“还是武总厉害,几句话就把这些乌合之众都给吓跑了”,方才说话的保镖笑道,“那些碍事的人走了,咱们要把她们带走,可就方便多了。”
武凌云双手抱胸,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工们,眼中隐隐有得色,随即朝那保镖扬了扬下巴。
那保镖立刻会意,忙冲其他保镖使了个眼色。不等女工们反应过来,十几人便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将女工们团团围住。
女工们向内靠拢,缩成一个圆形,对保镖们怒目而视,嚷道,“你们想干什么?”“敢动手,我们就和你们拼了!”
李薇薇喊道,“大家别慌!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咱们有三十几个人,咱们人数多,不须怕她们!”
果然,那些保镖将女工们围住后,并不贸然上前,显然也是对女工们有所忌惮。两队人马一时又陷入到僵持之中。武凌云站在包围圈之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并未对保镖们下进一步的指令。
祝珏留心着各方的反应,心中暗自盘算着。照目前双方僵持的形势来看,武凌云并不打算光靠蛮力将她们控制住。显然,她想用成本更低、冲突更小的方式,将她们带出公众的视野。
思及此,祝珏看向武凌云,道,“武总,如果你我双方今日在这里大打出手,对谁都没有好处。围观的人都被你驱散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在,你我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说罢,她上前一步,注视着武凌云道,“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我最开始同你说的——我们要求厂子终止协议,提高时薪。这是我们的底线,如果这个要求不能被满足,就算你们今天把我们赶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还是会跑到襄阳的各个街头去抗议,绝对不会罢休的。”
武凌云看着一脸坚决的祝珏,心知她不是在夸张,而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她不由想起,当初武崇诫向董事会提出与各厂缔结联合压薪的协议时,自己亦是颇不赞同。
要提高电子厂经济效益的方法明明有许多条:肃清厂子里尸位素餐的管理层,改进工艺更新设备提高生产效率……虽然这些举措见效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但是带来的好处却是长远可持续的。而垄断压薪短期内确实能提高厂子的经济效益,但是长久以往,工人们心中积怨,迟早起来反抗厂子。
这些后果,武崇诫不可能想不到。而他依然选择靠降低工人薪资的方法来提高收益,显然是既不愿得罪厂里把持着大大小小权柄的关系户,又不愿意沉下心为厂子的长远发展谋划,所以选择向没有话语权的工人们开刀。后来他被查出偷偷转移资产到海外,更证明了他只是想从武氏这棵大树上吸一笔就跑,根本没有要担负起整个家族企业前途发展的责任心。
思及此,武凌云心中涌上一股憎恨。垄断协议是武崇诫和何宝文一手搞出来的破玩意,这件事和她根本就没有关系,她何苦要为了他人留下的烂摊子而和女工们纠缠不休呢?不如就立刻答应她们终止协议,好叫她们离开这里不再生事。
武凌云嘴唇微张,正欲开口,但旋即想到垄断协议是山南阳和其他电子厂一起缔结的,若要终止协议,必定得先去征得其他厂子的同意。她若现在就答应终止垄断协议,女工必然要她留下证据,到时拿去和其他厂子对峙,反而不好和其他厂子的负责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替她们做了决定,到时候引得其他厂子不满,山南阳的处境必然更加不利。
武凌云顿了顿,思索了片刻,谨慎地开口道,“那份协议是各厂共同缔结的,能不能终止,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们给我三天时间,我去说服其他厂子的负责人终止协议。但是……”
她顿了顿,神色严峻道,“这三天里,你们不能离开厂子一步,一旦被我们发觉你们当中有人轻举妄动,那就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