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接一辆的救护车警车呼啸而过,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宾馆门前,一群神色严肃的保镖护卫着一个脖子上缠着纱布的高挑女人,匆匆走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救护车。
从宾馆门口到救护车这十几米的路上,武凌云一直紧紧低头自顾走着,抓着刘媛手臂的手颤抖个不停。
刘媛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勉力平静道,“凌云,我知道,那是他们决定的事,与你无关……”
“我真恨”,武凌云眼圈发红,低声咬牙切齿道,“我早晚要把那些祸害统统赶出武氏。”
她钻进救护车,等候在里面的医护人员立马服侍她躺下,为她处理伤口。车门即将关闭,刘媛正准备返回宾馆,武凌云忽地起身一把拉住她,脸色苍白如纸,但语气格外坚定道,“那份协议,绝不能泄露出去。”
刘媛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抚道,“我已安排好人手了。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武凌云这才抽回身子,阖眼疲惫地躺下。
救护车迅速驶离。刘媛转身回到宾馆,在混乱的人群中举目四望,很快就捕捉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她们在哪里?”
白衣女子转过身,见是刘媛,语气恭敬道,“保镖刚在侧门处拦下她们,我带您过去吧。”
白衣女子正是武氏的家庭医生之一。女工坠楼后,武氏派的人正好拍马赶到。刘媛忙碌地与武氏的人接洽,指挥人手安顿武凌云与一众受惊的宾客,同时也没有忘记派人手“关照”祝珏和陈语——她们身上揣着那份有各厂负责人签字的协议,这对各厂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无论如何不能放她们走。
刘媛和家庭医生脚步匆匆地赶到宾馆侧门,就见保镖们在门外围成一圈,祝珏和陈语站在离门口半米处,正和众保镖们对峙。
家庭医生上前,颇为客气道,“两位今天受惊了,为了健康考虑,还请两位返回房间让我做个初步的身体检查,特别是站在这边的这位…….”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祝珏。
祝珏冷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刘媛顺着视线往下看去,她的手掌仍在滴血,在地面上开出一小片一小片落红。
“回去吧”,刘媛语气中带了些不忍,“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包扎。”
祝珏置若罔闻,甚至抬步上前,似乎打算硬闯。随后胳膊忽地被拽住,她转过头,只见陈语抿着唇,神色黯然。
“祝姐,她们说的对。你需要治疗。”
两人沉默地立了一会,终是不情不愿地折身返回了宾馆。
家庭医生忙快步上前,笑道,“检查的房间在这边,两位请随我来。”说完,便对保镖们使了个眼色,保镖心领神会,立刻锁好侧门。其中两名保镖亦步亦趋跟随在祝珏和陈语身后,如一堵墙般堵住她们的后路。
望着二人折返的背影,刘媛心中一阵隐隐的愧疚,但并不后悔。女工以命相搏争取权利,确实让她的内心大受触动,可她毕竟是山南阳的总主任,必须以山南阳的利益为先。而那份约定提高时薪的协议,涉及襄阳大大小小十几家电子厂的利益,无论如何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武凌云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会在离去时又特地叮嘱她一番。
除了那份协议之外,刘媛还有许多疑问亟需祝珏和陈语回答:她们二人和那个女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女工会知道高友德和武凌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她们之前是否知道女工的计划?甚至……是否就是她们策划了这一系列的事件?
刘媛心乱如麻,但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情急需处理,只能等略空下来时再细细询问。
她走到软禁着祝珏和陈语的房间门口。那个身着白衣的家庭医生正指挥人将一堆医疗器械搬进房间,刘媛喊住她,细细叮嘱道。
“……那个年长些的女工是救武凌云而负伤的,务必好好治疗,她们有什么需求也尽量满足,但一定要看好她们,绝对不要让她们踏出房间半步。”
家庭医生忙不迭地点头。刘媛隔着窗看了眼坐在当中的两人,便马不停蹄地处理其他紧要事情去了。
刘媛离去后,家庭医生果然严格按照她的吩咐,态度十分亲和地帮祝珏包扎了伤口,又要给陈语也检查一下身体,不过被陈语坚定地拒绝了——那份协议在她的身上,说什么也不能让武氏的人靠近。
一番折腾后,家庭医生告辞,反锁了门。房间内只剩下祝珏和陈语二人。
现下,门已被锁,门口又有武氏的保镖把守,简直是插翅也难逃。祝珏疲惫地用手捂住脸,有些绝望地喃喃。
“小麻雀拼尽全力换来的协议,难道这么快就要落回那些人手中了吗?”
陈语没有答话。须臾,祝珏感到身侧的人动了动。她放下手,看见陈语背对着门口,正沉着脸从口袋中摸出手机。
她嘘声示意祝珏安静,随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对,我们现在被武氏的人看住了,能不能把我们弄出来……”
陈语压低声音快速道,片刻后眉头舒展。
“……好的,我明白了。”
她挂断电话,对着一脸震惊的祝珏勉强一笑。
“祝姐,我们有救兵了。”
* * * * * *
刘媛脚步匆匆来到一处会议室门口,只见里面站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子,正低头整理着衣领。他一看见刘媛,便立刻迎上前来。
“是刘媛女士吧,鄙人姓周,全名周六,是这家宾馆的经理。”
刘媛颔首,“没想到刚发消息给您,您就来了。”
周六有些不自然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自然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刘媛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道,“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希望宾馆这边能守口如瓶。毕竟这种事情泄露出去,对贵店的生意也极为不利......”
周六连连点头道,“正是。请放心,我已经警告过今天当班的员工了,他们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宾馆就立马开除他们。”
“宾客和死者亲属那边,武氏会出面摆平,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不过……”刘媛紧紧盯着他,话锋一转道,“今日宾馆内的所有监控录像,请务必交给我们处理。”
她嘴上说是请,可那架势俨然是要周六非交出来不可。
“这……”周六面露犹疑,抓了抓耳朵,半晌后艰难吐出一句,“有的监控涉及我们宾馆内的机密,恐怕不能给你们。”
刘媛似乎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转身走远了一些,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随后很快便挂断。
“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宾馆的股东”,刘媛走回男子面前,面无表情道,“既然你们害怕泄密,武氏便出资收购你们宾馆的股份,这样大家做了一家人,可不就没有泄露秘密的风险了。”
对讲器那边,身着浅黄色衬裙的女子听到“收购”一词,险些从轿车后座上摔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揉着眉心快速思索了一会,终是下定决心,对着对讲机心不甘情不愿道。
“周六,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把监控给她们。”
周六从微型耳麦里接收到黄衣女子的指示后,对着刘媛吞吞吐吐道。
“呃,我仔细想了一会,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秘密,监控视频就交给你们吧,就不劳烦武氏这般兴师动众……”
刘媛心下疑惑,但见他已出言让步,便不再深究,点点头道,“那就烦请周经理现在就带我去把监控调出来,省得夜长梦多。”
周六忙陪笑道,“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带着刘媛往监控室走去。刘媛因搞定了监控录像,心里放松了几分,便有闲心打量身前男子的穿着,见他穿着一身麻利的黑衣黑裤,口袋里还插着副墨镜,完全不像是个大堂经理,倒像是个私家侦探,便状似无意地问道,“周经理今日怎么没穿制服,莫不是在休假?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忙?”
周六闻言,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打了个哈哈道,“正巧在宾馆附近处理一些私事,听到这边出事了,就立马赶过来了。”
刘媛没说话。她总觉得这个周经理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而男子也察觉到刘媛一直盯着他背后的视线,故意挺直了些脊背,作出镇定的样子。
就在不久前,周六还在宾馆附近的黑色轿车上打盹。他今天跟着后座上穿浅黄色衬裙的女人在宾馆和华夏酒店之间来回跑了数趟,先是跟在山南阳那两个女工的身后等着高得和何经理进宾馆,又跑到华夏酒店看着高友德出发,最后跑回宾馆附近等候着,如陀螺一般连轴转了一下午。等到众人都按计划就位了,他终于得到女子的许可在车上打一个盹。
而黄衣女子带着他如此费尽心思两处奔走,就是为了确保那个计划能顺利进行。然而,她们如此小心又谨慎的筹谋,还是被一系列始料未及的变故打乱了。
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后座的黄衣女子接到宾馆打来的电话,提到了什么凶杀,什么挟持,什么坠楼,顿时惊醒了过来。他回头看向女子,只见她一脸凝重地挂断了电话,对他沉声简要说了一番发生的事情,随后按着一脸震惊的他的肩膀吩咐道,“我需要你替我代表宾馆,与武氏的人接洽。”
事发紧急,他装上窃听和通讯设备后,便匆忙赶往宾馆。其实这样的事情他之前也替黄衣女子做过不少——那位主子行事格外低调,不肯对外泄露半点行迹,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事情或涉及个人信息的事情,总是委托他来办。但是今天实在事发突然,她们没有任何时间准备,便只能通过设备联系,由黄衣女子根据情况即时对他发出指令。
周六匆忙上任,对黄衣女子持股的这家宾馆实在不熟,一连拐错两个路口后,总算领着刘媛顺利到达监控室。刘媛一进入房间,就跟着工作人员开始逐份地调阅监控,他则站在她身后数米处陪同。
忽地,微型耳麦处又传来女子略带沙哑的嗓音。
“周六,查一查武氏是否在一楼的114间关押了两个女工。”
男子闻言,往刘媛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便偷偷打开另一台电脑,用黄衣女子给他的授权登进系统,调出114室监控一看,果然里面坐着两个女工。再一看门口走廊处的监控,画面中站着两个保镖装扮的人,想来正是武氏的人。
他溜出门,凑近了衣领上的收音器。
“那里确实关着两个女工。她们还派了两个保镖在门口把守。”
对讲机另一边,黄衣女子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为“陈语”的通话记录,微微蹙起了眉。
“你先拖住刘媛,再想办法调开那两个保镖。我要亲自去一趟,把那两个女工救出来。”
周六回过头,看着房内刘媛正忙着调取监控的身影,缓缓吐出一句。
“好,我马上安排。”
* * * * * *
陈语口中的救兵,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那位神秘的网友。
在等待“救兵”的期间,陈语便将自己与那位网友的交往,一五一十地同祝珏详细道来。
“我是在网上搜寻武凌云的信息时,无意间加上了她的账号,她说她叫沈慕照,是一家小报社的行政。她对各大世家的动向颇为了解,同我说了许多关于武凌云的事情,我想多了解一些,便和她约定在她工作的报社详谈。那家报社叫作汉江什么什么报,就在一栋筒子楼里的茶馆上办公……”
祝珏心中暗暗吃惊,但强忍着没有打断,继续听陈语说下去。陈语也并未察觉到祝珏的异常,接着叙述道,“之后,她问我为什么要打听武凌云,我看她一直同我分享信息,便有心要结交她,就告诉了她垄断协议的事情……”
“你是说,你告诉了她我们准备从武凌云入手拿垄断协议的想法?”祝珏问道。
陈语点点头,“是的,她听了之后似乎很感兴趣,还说她手上正好有些东西可以帮助我们。”
那可实在太巧了,祝珏心道。怎么她们需要什么,她就有什么呢?
陈语继续道,“她拿出了何经理与高得偷情的证据,并告诉我如何利用这个消息帮助武凌云对付何经理。她还说,何经理约会的这家宾馆,是她名下的产业,如果在这栋大楼中遇到了任何困难,随时都可以联系她。”
一个接一个的重磅信息袭来,令祝珏应接不暇。脑中似乎有什么正逐渐清晰,将近期经历的种种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其实,我也觉得她似乎有些过于热心了,但是当时实在想不出其他推进任务的办法,就只能按照她的方法试一试……”
陈语忐忑道。见祝珏半晌没反应,便有些担心地看向她,“祝姐,怎么了?”
祝珏望着陈语,定定道,“你的那位网友,我也见过。”
这下轮到陈语大吃一惊。
看着她瞪圆了的双眼,祝珏垂眸凝声道,“你还记得吗?我领你去经理办公室办入职手续的那天,曾碰见过一个人正从何经理办公室里大吵一架出来......”
* * * * * *
当沈慕照一身宾馆侍从打扮,推着餐车走进房间时,祝珏和陈语不约而同“嚯”地一下从座椅上站起。
她一边反手关上门,一边摘掉口罩,有些惊讶地看着祝珏,“是你?”
祝珏颔首,“是我,好久不见。”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
“沈主编。”
沈慕照眯起眼睛,随即微笑道,“我只是汉江报的行政,可不是主编。报社主编你上次见过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
说罢,她单手支着下巴,颇为善解人意地给祝珏找了个台阶,“不过,我们许久没联系,你记混了也正常。”
“行政也好,主编也罢,不过是个称谓”,祝珏平静道,“但是,你掌管报社确是事实,不能否认。”
那天在报社里,祝珏便察觉到黑衣男子在同她交流的过程中,几乎都在看沈慕照的眼色行事,俨然她才是报社的决策者。再加上陈语刚才告诉她沈慕照的种种行迹,她便更加确信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沈慕照见祝珏已然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再作无谓的口舌之辩,挑了挑眉算是默认,继而道,“不过我没有料到,你们居然也互相认识,原来你就是陈语说的那位能和武凌云说上话的朋友。”
陈语听见这话,想起自己有心结交沈慕照,对她毫无保留地说出实情,而沈慕照却连自己真实的职位都瞒着她,不由得心中气恼,冷言冷语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山南阳垄断的事了。当初主动接近我,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的吧。”
沈慕照看着陈语,微微颔首道,“抱歉,我需要低调行事,所以隐瞒了身份。不过我想这一点对二位应该也没有造成损害。毕竟,我向二位提供的证据资料等等,确实是真的,没有任何弄虚作假。”
她说的坦然,一双凝视着她们的润泽眸子黑白分明,无一点闪躲之色。祝珏和陈语思忖,心道确实如此,她在关键事情上倒没瞒着她们,提供给她们的都是切实可靠的信息。
沈慕照见她们二人对她的防备低了些,继续解释道,“我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山南阳垄断的事情,并且一直在搜寻相关证据。那天和这位朱姑娘约定好由她去寻找山南阳的垄断协议原件后,我也没闲着,一直在搜寻有用的信息,然后无意间便联系上了陈语姑娘……”
陈语听到“朱姑娘”时,不由看了祝珏一眼。
祝珏轻咳一下,打断沈慕照道,“其实,我当时也没完全说实话。朱觉是我瞎编的名字,我的真名叫做祝珏。”
她伸出一根食指,在餐车上凝结着食物水汽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将自己的名字写给沈慕照看。
“难怪”,沈慕照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手下不慎弄丢了你的联系方式,我们想问问你进展如何,便私下去山南阳找你,结果去找了几次,工人们都说厂里没有这个人。”
祝珏想起,那天离开报社后,自己一直忙于刘媛和林主任之间的事情,早将与报社之间的约定抛诸脑后了,便有些歉疚道,“抱歉,我一直在寻找能接触那份垄断协议原件的机会,只是暂时还没有办法……”
“这么说,你知道垄断协议在哪里了?”沈慕照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急忙问道。
祝珏顿觉失言,不由懊悔,同时暗暗心惊,沈慕照居然如此敏锐,一下就察觉出她话外之音。
陈语见状,忙上前挡在她和沈慕照之间,微微扬起下巴,有些不高兴道:“诶,你先别急着盘问我们。你的好多情况我们都还不清楚,怎么能随便就把重要的信息告诉你?”
祝珏看着陈语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心下了然。吃一堑长一智,陈语这番明显是恼沈慕照对她刻意隐瞒身份,现下分外谨慎,不肯轻易相信她。
沈慕照一愣,随即缓缓点头。
“也好。”
她一面摘了侍者制服手套和帽子,一面她们面前的座椅上坐定。
“我已安排好了,这个房间暂时不会有其他人来”,她注视着祝陈二人,“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开诚布公把话都说开吧。”
祝珏和陈语对视一眼,也坐回了座椅上。
沈慕照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至少在垄断协议的事情上,我和你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因为……”
她一边说着,点漆似的双目波光粼粼,弧度柔和的唇上下开阖,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我也是武氏垄断企业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