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接到齐墨川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医院食堂送来的一份病号餐——一碗清汤寡水的白粥,一碟咸菜,旁边搁着一个水煮蛋。护士说他有轻微脑震荡,饮食要清淡,不能油腻不能辛辣。宋溪看着那碗白粥,觉得它跟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差不多,苍白、寡淡、提不起劲。
他坐在病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握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粥。他是右撇子,左手用起来极其不顺手,勺子总是歪,粥沿着勺沿滴下来,落在桌板上。他试了几次,每次都会洒出来一些,最后干脆放弃了形象管理,直接把嘴凑到碗边喝。
就在他埋头喝粥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齐墨川。
他放下碗,用左手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齐墨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抑和急促:“你在哪家医院?”
宋溪愣住了。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就是磕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医生都说没问题了,你不用过来。但齐墨川根本没有给他抛出这套说辞的机会。他直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而且那个语气表明,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宋溪张了张嘴:“你不会……”
“在哪家医院?”齐墨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尾音微微发紧。
宋溪沉默了两秒,然后报了医院的名字。他知道这个时候再说“没事”已经没有意义了。齐墨川既然能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家医院,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他瞒不住了。
齐墨川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宋溪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他知道齐墨川正在往这边赶,但他不知道齐墨川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他放下手机,重新端起那碗白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还是把它喝完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吃饱,等会儿齐墨川来了,肯定又要说他不好好照顾自己。
五个小时。
从齐墨川挂断电话到他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尽头,整整过去了五个小时。
宋溪后来才知道这五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齐墨川从会议室走出来之后,直接让莫云海订了最近一班飞昆明的机票。他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从公司去了机场。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里,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落地昆明之后,他租了一辆车,连夜开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赶到普洱。
五个小时,从一座城市的市中心会议室,到另一座城市的县级医院,横跨两千公里的距离。
宋溪靠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用左手刷着手机。护士刚来查过房,说他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明天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他正准备给周敏华回一条消息报平安,余光忽然捕捉到了门口的一个身影。
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齐墨川站在病房门口。
他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的下摆有一截从裤腰里扯了出来。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完全失去了平日一丝不苟的造型。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宋溪从来没有见过齐墨川这么狼狈的样子。
在宋溪的记忆里,齐墨川永远是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瑕疵的人。即使是在家里穿着家居服的时候,他也是整洁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但此刻站在病房门口的这个人,跟他记忆中那个齐墨川判若两人。
齐墨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病房里昏暗的光线,落在宋溪缠着绷带的右肩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宋溪的脸——额头、眼睛、颧骨、嘴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完好无损。
宋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咧嘴笑了一下:“你这造型,要是被狗仔拍到,明天的头条就有了——《齐氏总裁落魄现身乡镇医院,疑似罹患隐疾》。我帮你想想标题怎么写比较吸引眼球——”
他的话还没说完,齐墨川走了进来。
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宋溪。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溪的左手。握得很紧,紧到宋溪能感受到他指节的力量,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你答应过我什么?”齐墨川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正是这种压抑的低沉,让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高声质问都要沉重。
宋溪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齐墨川,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藏不住的疲惫和焦虑。他忽然意识到,这五个小时对齐墨川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差,不是一次临时的行程变动,而是两千公里的奔赴,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驾驶三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最坏的可能性。
宋溪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被人在乎到骨子里的踏实感,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几乎承受不住的感动。
“对不起。”他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很多,“我答应过你不会出事。这是个意外。”
齐墨川没有说话。他依然握着宋溪的手,低着头,目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以及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过了很久,久到宋溪以为齐墨川不会再说话了,齐墨川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让宋溪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的内壁。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齐墨川的声音依然是低沉的,但那种低沉里没有了平日的克制和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裸的、毫无防备的情绪。那不是齐氏总裁的语气,不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决策者的语气,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可能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时,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不是“我会处理”,不是“你放心”,不是任何一句齐墨川式的、理性周全的回应。
而是一句毫无遮掩的——“我怎么办”。
宋溪愣住了。
他看着齐墨川,看着这个男人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握着自己左手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用力到几乎在颤抖。
在这一刻,齐墨川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齐氏掌门人,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商业精英。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一个在深夜驱车数百公里只为确认爱人安危的人,一个在看到爱人受伤之后终于绷不住那根弦的人。
宋溪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反手握紧了齐墨川的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任何安慰、任何保证、任何“我没事”之类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只能用行动告诉齐墨川:我在这里。我还好好的。我不会走。
他们就那样握着手,安安静静地待在县医院那间简陋的病房里。窗外是云南深邃的夜空,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线条。
过了很久,宋溪轻声说:“齐墨川。”
“嗯。”
“你累不累?”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宋溪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宋溪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用左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来躺一会儿。”
齐墨川低头看了看那张窄小的病床——标准的单人床,宽度目测不到一米二,躺两个成年男性显然是有些拥挤的。
“床太小了。”他说。
“那你回家睡。”宋溪挑了挑眉。
齐墨川沉默了一秒,然后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床确实很小,两个人不得不紧紧地挨在一起。宋溪的左臂贴着齐墨川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齐墨川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而均匀。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啼鸣。
宋溪闭上眼睛。他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放下一切,穿越两千公里的距离,在深夜来到他的身边。
那个人现在就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心跳真实。
他往齐墨川的方向靠了靠,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齐墨川。”
“嗯。”
“谢谢你。”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宋溪感觉到,他的手臂轻轻地环过了自己的后背,避开了受伤的右肩,小心地、温柔地,把他揽得更近了一些。
那一夜,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谁都没有睡得很好,但谁都没有抱怨。
天亮的时候,宋溪醒过来,发现齐墨川已经醒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安静地看着他。
宋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什么?”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蹭了一下宋溪的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尘。
“疼吗?”他问。
“不疼了。”宋溪说。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我不信。
宋溪笑了:“真的不疼了。你一来看我,我就好了。”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宋溪的眼角移到了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一个错觉。但宋溪感受到了。
他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云南的阳光正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齐墨川还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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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千里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