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到云南的第二十天,齐墨川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宋溪。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甚至连莫云海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只给秘书留了一句“这两天不在,有事发邮件”,然后就让司机把他送到了机场。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他在机场租了一辆车,一个人开着导航,从昆明一路向南,穿过连绵的山脉和成片的橡胶林,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了普洱。
他没有直接去片场找人。他先是绕到县城里,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蔬菜、肉类和调料。然后又去超市买了一个保温箱,把食材码放整齐,最后才开车前往拍摄地点。
片场设在县城郊外的一片废弃厂房区。齐墨川把车停在远处,拎着保温箱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道具,扩音器里传出程凯低沉的声音:“灯光再往左偏一点,对,就这样。”
他站在片场外围,没有往里走。
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他就那样站在一群穿着工装服、满身灰尘的工作人员中间,格格不入得像一幅被人用PS硬贴进去的图画。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忙。
然后他看到了宋溪。
宋溪正在拍一场雨中的追逐戏。人工降雨的设备从头顶洒下水幕,他浑身湿透,泥浆裹了半条腿,脸上全是混着雨水的污渍。他正在奔跑,从一个废弃的集装箱跳到另一个上面,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身形,继续往前冲。
他的眼神是狠的。那种狠不是演出来的——是这二十天的高强度训练和拍摄打磨出来的东西,已经嵌进了他的骨头里。
齐墨川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宋溪这个样子。他见过宋溪嬉皮笑脸的样子,见过他撒娇耍赖的样子,见过他因为吃到好吃的而眯起眼睛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宋溪浑身泥泞、眼神凌厉地在雨中奔跑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程凯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这个小朋友,比你想象的要硬。”
是的。他比自己想象的要硬。
然后宋溪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追逐动作的中途——宋溪从一个高台上跳下来,落地之后本该立刻转身继续跑,但他的目光在转向的瞬间扫到了片场外围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然后他被对手演员一脚踹进了泥坑里。
“卡!”程凯的大吼声从扩音器里炸出来,“宋溪你发什么呆!”
宋溪从泥坑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没有看程凯,而是继续看着片场外围那个方向,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特别傻,满脸的泥水都遮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程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外围的齐墨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扩音器说了一句:“休息半小时。”
工作人员开始散开,有人去搬设备,有人去拿水。宋溪完全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大步流星地朝齐墨川走过去,脚下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怎么来了?”他站在齐墨川面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齐墨川低头看着他。宋溪现在的样子实在是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点子,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齐墨川说。
宋溪笑得眼睛都弯了。他低头看了看齐墨川手里的保温箱:“这是什么?”
“吃的。”
“什么吃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宋溪接过保温箱,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保鲜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牛腩、还有一盒白米饭。饭菜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勾得他胃里一阵咕噜叫。
他抬起头,看着齐墨川:“你做的?”
齐墨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找个地方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后来宋溪才知道,齐墨川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去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在家里做好,装进保温箱,然后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又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跨越两千公里,就为了给他送一顿饭。
宋溪端着饭盒坐在招待所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吃了一口红烧排骨。排骨炖得恰到好处,肉质软烂入味,酱香浓郁。他又尝了一口番茄牛腩,牛腩炖得酥烂,番茄的酸甜已经完全融进了汤汁里。
他低着头吃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齐墨川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宋溪吃,目光安静而专注。
宋溪又扒了几口饭,然后忽然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有些闷:“你就为了送顿饭,飞了两千公里?”
齐墨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桌上的纸巾,递了一张给宋溪:“擦擦嘴,沾到酱了。”
宋溪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嘴角。他抬起头,看着齐墨川,发现齐墨川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早起和长途奔波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那么简单——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地压了一块石头,不疼,但是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好吃吗?”齐墨川问。
“好吃。”宋溪的声音有点哑,“比招待所旁边那家米线好吃一万倍。”
“那就多吃点。”齐墨川伸手,把离宋溪最远的那盒番茄牛腩往他那边推了推,“瘦了。”
宋溪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他怕自己吃慢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会压不住。
吃完饭之后,宋溪把空饭盒收好,满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他到云南二十天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
“这么快?”
齐墨川看着他:“公司还有事。”
宋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齐墨川能抽出一天时间飞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齐氏那么大一个摊子,每天的决策都需要他签字,他能离开二十四小时已经是极限。
“那今晚你别住酒店了。”宋溪说。
齐墨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别多想,”宋溪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就住我这儿。反正这房间有两张床,虽然条件差了点,但总比你再开三个小时车回昆明强。”
招待所的房间确实简陋——两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老旧的衣柜,墙角有一台嗡嗡作响的空调。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齐墨川环顾了一圈房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宋溪收工回来的时候,发现房间变了样。
齐墨川把两张床上的床单都换成了自己带来的——纯棉的,浅灰色,看起来就很舒服。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比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泡温柔得多。窗户也被打开了,傍晚的风吹进来,带走了房间里积攒了一天的闷热。
宋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愣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把家搬来了?”
齐墨川正坐在其中一张床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淡淡地说:“住一晚,起码要住得舒服一点。”
宋溪走进房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他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他盯着天花板说,“这是我到云南之后,睡得最像床的一张床。”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宋溪侧过头,看着齐墨川。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T恤,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微微松散地垂在额前——这样的齐墨川,比平时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五分柔软。
“齐墨川。”
“嗯?”
“谢谢你。”
齐墨川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飞了两千公里,给我送了一顿饭。”宋溪说,“也谢谢你换了床单,开了窗户,带了台灯。”
齐墨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过了一会儿,他合上书,转过头看着宋溪。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多了一些温度。
“不用谢。”他说。
宋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明天几点走?”
“六点的飞机。五点出发。”
“那我送你。”
“不用。你明天还有拍摄。”
“我可以跟程导说一声,晚到一会儿——”
“不用。”齐墨川打断了他,“你拍你的戏。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宋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齐墨川决定了的事情,他说什么都没用。
“好吧。”他说,“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云南夜晚的声音——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宋溪翻了个身,面朝齐墨川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晚安,齐墨川。”
“……晚安。”
第二天早上,宋溪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已经空了。
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正了,被子叠好了。床头柜上的充电台灯不见了——大概是齐墨川收进了包里。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一切都很整洁,整洁到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如果不是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张纸条,宋溪几乎要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纸条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保温箱里有早饭。粥在保温杯里,包子用锡纸包着,微波炉热两分钟。”
落款是一个“川”字。
宋溪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保温箱。里面果然有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用锡纸包好的袋子。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白粥,熬得浓稠适中,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他又打开锡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虽然已经凉了,但依然能看出来包得很用心。
宋溪站在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捧着一杯热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拿出手机,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早饭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齐墨川回复了:“好吃吗?”
宋溪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打字回过去:“好吃。但是下次别这么早起了,黑眼圈都出来了,显老。”
齐墨川回了一个省略号。
宋溪笑着把手机放下,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保温箱里。然后他拿起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折好,放进了自己钱包的夹层里。
换好衣服,出门。
片场在等他,陈烈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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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齐墨川的探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