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泽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生活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窗外的车流声、楼下的狗叫声、隔壁装修的电钻声,该有的噪音一样不少。但宋溪觉得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时间的流速变慢了,空气也变得比之前轻盈了。
大概是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的缘故。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齐墨川难得没有加班。两个人吃完晚饭,宋溪窝在沙发上翻《烈风》的剧本,齐墨川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瓷器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的晚间新闻,组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宋溪看了一会儿剧本,眼睛有些酸,就把它合上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穿过餐厅,走向客厅另一端的阳台。
然后是阳台门被推开的声音。
宋溪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齐墨川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夜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路灯的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宋溪放下剧本,站起来,慢慢走向阳台。
他的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上看不出异常,只是还不能跑跳或者长时间站立。他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
他在齐墨川身边站定,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前方。
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无数颗星星坠落在地面上。更远的地方,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云层晕染开了。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宋溪先开了口。
“在想什么?”
齐墨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像是透过那片灯火在看更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想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他……值得信任。”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宋溪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从栏杆上移开,覆在齐墨川握着栏杆的手上。
齐墨川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宋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比齐墨川的小一圈,温度却高出不少,暖意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地方传递过去。
齐墨川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溪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出道没多久。”齐墨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在一个慈善晚宴上。他被一个投资人灌酒,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我帮他挡了一杯。”
宋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他找到我的联系方式,说要请我吃饭道谢。我说不用,他说那交个朋友也行。”齐墨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挺真诚的。”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去理,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偶尔会见面。他跟我说他的梦想,说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演员,说他小时候的故事。他说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吃了很多苦。他说他很羡慕我,说我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齐墨川停顿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很孤独,说他没有真正的朋友,说所有人都只是利用他。然后他说——”
他又停住了。
宋溪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下面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握紧了一些。
齐墨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我想做你的家人。’”
这几个字落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宋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齐墨川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我信了。”他说,“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句话。”
宋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所以他选择了不说话,只是握紧齐墨川的手。
齐墨川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夜色中。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我一个道理——不要相信任何人。他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利益驱动的,你对别人有用,他们就对你好;你没用了,他们就会把你扔掉。”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复述一句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我一直相信这个道理。直到杨泽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爸是错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他顿了一下,“我爸是对的。”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但宋溪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看着齐墨川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宋溪能看到他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宋溪忽然觉得很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抱在怀里、替他挡住所有伤害的冲动。
他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臂,从侧面环住了齐墨川的身体。
齐墨川僵了一下。
宋溪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手臂收紧了一些,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他的声音闷在齐墨川的衬衫里,听起来有些含混:“现在有人对你说了。”
齐墨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到了——宋溪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力道不重,却很稳,像是怕他会碎掉一样。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城市的气息和初秋的凉意。但宋溪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松开。
齐墨川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紧栏杆的手。他转过身,面对着宋溪。
宋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齐墨川的眼睛里有很亮的光。那种光不是泪光——齐墨川是不会哭的那种人,即使是在最脆弱的时候,他的眼眶也是干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沉重,也更滚烫。
那是被人看见了之后的震动。
宋溪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齐墨川,”他说,“你听到了吗?现在有人对你说了。”
齐墨川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宋溪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宋溪觉得自己骨头都在响。但他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手,环住了齐墨川的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能听到齐墨川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两个人在阳台上拥抱了很久。夜风在他们周围流淌,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闪烁,头顶的月亮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墨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有些沙哑:“……你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
宋溪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是你捡到的宝贝。”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宋溪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的后颈上。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齐墨川的胸口,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这座冰山也会融化。原来这座冰山融化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齐墨川的手一直握着宋溪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过。
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宋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齐墨川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他想起了那个从小不被信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在商场上孤军奋战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个对着一句“想做你的家人”就深信不疑的人。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齐墨川躺在他旁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宋溪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呼吸频率太均匀了,均匀得不自然。
宋溪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齐墨川的方向。
“齐墨川。”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那么久了。要站的话,叫我一起。”
黑暗中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宋溪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齐墨川的声音从枕头的方向传来,很轻,很短:
“……好。”
宋溪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安心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齐墨川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