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在家休养的第五天,开始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准确地说,是从住院第二天算起的第七天——加上出院后在家躺着的五天,他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踏出过家门了。对于一个平日里不是在片场就是在健身房的人来说,这种生活无异于酷刑。
脚踝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淤青也从触目惊心的紫黑色褪成了暗黄色。医生说的“严格制动休息”他听了,但也仅限于没有让伤脚承重。至于“尽量减少活动”——他觉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应该不算活动。
这天早上,齐墨川出门前在客厅里忙活了整整十分钟。
宋溪靠在沙发上看他把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右手边的固定位置,平板电脑充好电搁在沙发垫旁边的缝隙里,充电器的线沿着茶几边缘走好,不至于垂到地上绊到人。然后是一壶温水、一个保温杯、一碟切好的水果、一盒坚果、两包饼干,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最后,齐墨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便签纸和一支笔,放在茶几的正中央。
“这是什么?”宋溪好奇地探过头。
“便签纸。”齐墨川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看得出来是便签纸。给我这个干嘛?”
齐墨川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面无表情地说:“无聊就写字。”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出病来?”
齐墨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走了。中午有人来送饭,放在门口,不用开门。”
“知道了。”
“冰袋在冰箱冷冻室左边,一次敷十五分钟,间隔一小时。”
“知道了。”
“不要单脚跳着去厨房,用拐杖。”
“知道了知道了。”
齐墨川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还有什么遗漏的,然后转身走向玄关。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宋溪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宋溪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排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和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拿起笔,在第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齐墨川是大笨蛋。”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够工整,又换了一张重新写了一遍,然后把这张便签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茶几的边缘上。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张,第二张就顺理成章了。
“齐墨川今天穿的蓝衬衫很好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张:“领带也很配。”
然后是第四张:“想出门。”
第五张:“想吃火锅。”
第六张:“想吃齐墨川做的火锅。”
第七张:“好吧,什么火锅都行。”
第八张:“齐墨川什么时候回来。”
第九张:“怎么才上午十点。”
第十张:“我数到一千他会不会就回来了。”
他真的数了。数到二百三十七的时候觉得太傻,放弃了。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宋溪靠在沙发上,把伤脚搁在脚凳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拿起笔,继续写。
“脚有点痒,说明在长肉了吧。”
“客厅的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向日葵蔫了一点,该换水了。”
“齐墨川种的薄荷长出新叶子了。”
“齐墨川。”
“齐墨川。”
“齐墨川。”
他连着写了七八张“齐墨川”,写完又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但并没有停下来。他把这些写满名字的便签纸在茶几上一字排开,看着那些笔画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汉字。
午饭是齐墨川说的“有人送”——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外卖小哥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敲了两下门就走了,全程没有任何接触。宋溪拄着拐杖挪到门口,打开门缝把保温袋拎进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清炖鸡汤、一份白灼青菜和一小碗米饭。
清淡,营养,适合养伤的人。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齐墨川:“收到了。你订的?”
齐墨川回复:“嗯。”
“好吃。”
“嗯。”
宋溪看着那两个“嗯”字,仿佛能看到齐墨川在会议桌上一边看文件一边抽空回他消息的样子。他放下手机,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咸淡适中,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他把一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汤带肉一点不剩。
下午的时间格外漫长。宋溪把齐墨川留下的那碟水果吃完了,把平板电脑上的视频软件刷了个遍,又把手机上的社交平台逛了三轮。他看到了杨泽发的那条模棱两可的动态——“听说有人拍戏受伤了,希望早日康复。演员不容易,且行且珍惜。”
他嗤笑了一声,没有理会。
到了下午四点,他开始频繁地看时间。四点零五分看一眼手机,四点十二分再看一眼,四点二十一分又看一眼。他知道齐墨川通常六点半左右到家,但剩下的两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两个世纪。
他又拿起笔。
“齐墨川怎么还不回来。”
“还有两个小时十四分钟。”
“不对,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好吧,两个小时。”
“要是他会瞬移就好了。”
“算了,瞬移太累,开车就行。”
“慢点开也行,安全第一。”
“但我还是想你早点回来。”
他写完最后一张,把它单独放在一边,和其他便签纸区分开来。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都要认真一些——
“齐墨川,我今天很想你。”
傍晚六点四十分,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宋溪立刻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玄关的方向。齐墨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他换了拖鞋,抬头看到宋溪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脚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宋溪笑眯眯地说,“欢迎回家。”
齐墨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换鞋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他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把芹菜、一盒豆腐、一袋金针菇、一盒牛肉卷、一小瓶花椒油。
宋溪探着脑袋往厨房里看:“你要做饭?”
“嗯。”
“做什么?”
齐墨川没有回答,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砂锅,开始洗菜切菜。宋溪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的背影。
齐墨川切菜的姿势很标准,左手按住食材,右手握刀,指节抵住刀面,落刀稳准狠。芹菜切成寸段,豆腐切成厚薄均匀的方块,金针菇去根撕开,牛肉卷从盒子里取出摆在盘子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
宋溪看得有点入迷。
大约二十分钟后,齐墨川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出来,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宋溪凑过去一看——红油汤底,漂浮着干辣椒和花椒粒,芹菜段和金针菇在汤里翻滚,牛肉卷已经变了色,豆腐块吸饱了汤汁,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是……”宋溪瞪大了眼睛。
“火锅味的麻辣烫。”齐墨川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一双筷子递给他,“火锅吃不了,火锅味的汤可以。”
宋溪接过筷子,愣愣地看着面前这锅热气腾腾的东西。红油的香味混合着花椒的麻香扑面而来,刺激得他的唾液腺疯狂分泌。他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麻辣鲜香,豆腐嫩滑入味,汤汁在舌尖上炸开,是他这一个星期以来吃过最有味道的东西。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看向齐墨川。
齐墨川正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吃吗?”
宋溪用力点头,嘴里含着食物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动作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又夹了一片牛肉卷塞进嘴里,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齐墨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埋头猛吃,一个慢条斯理地夹菜,砂锅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客厅里只剩下筷子和碗碰撞的声响,以及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声。
吃到一半,齐墨川忽然开口:“茶几上的便签纸,你写完了?”
宋溪的动作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午的“杰作”——那一桌子花花绿绿的便签纸,他写完之后忘了收起来,就那么摊在茶几上,一览无余。
“呃……写了一些。”他的语气有些心虚。
齐墨川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客厅。宋溪想阻止他,但嘴里还含着一块豆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茶几前,弯腰,一张一张地拿起那些便签纸。
他看到第一张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看到第二张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看到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的时候,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翻看的速度明显慢了。
他一口气看完了所有的便签纸,包括那几十张写满“齐墨川”的,包括那张“我数到一千他会不会就回来了”,也包括最后那张单独放在一边的——“齐墨川,我今天很想你。”
宋溪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紧张地盯着齐墨川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又不是写的情书,只是一些无聊时候的涂鸦罢了。但当他看到齐墨川拿起最后那张便签纸,在上面停留了好几秒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加速了。
齐墨川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攥着那一沓便签纸,走向书房。
“你收起来干嘛?”宋溪忍不住问。
齐墨川推开书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收藏。”
书房的门关上了。宋溪坐在餐桌前,手里还举着筷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那锅还在冒热气的麻辣烫,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他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觉得这锅汤的味道比刚才更好了。
晚上睡觉前,宋溪拄着拐杖路过书房,鬼使神差地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书桌上摊着一本他从来没见过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整整齐齐地贴着他下午写的那些便签纸。
一张挨着一张,贴得工工整整,没有折角,没有气泡,像是被精心处理过的收藏品。
宋溪轻轻关上门,拄着拐杖回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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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康复期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