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追光者》杀青还有三天。
最后一场夜间外景戏,剧本设定是盲人钢琴家苏明远在得知角膜捐献者有了匹配对象之后,独自走在深夜的街头。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表情呈现人物复杂的内心——期待、恐惧、释然,几种情绪交织在三分钟的镜头里。
傍晚六点,宋溪到达片场。他换上戏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外面套一件旧棉服。化妆师简单处理了一下他的肤色,然后他戴上黑色眼罩,进入拍摄状态。
拍摄在晚上八点正式开始。林秋生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各部门准备——第三十七场一镜一次——Action!”
宋溪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脚步不快不慢,盲杖在身前的地面上左右扫动,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他的头微微偏向左侧,那是他在体验生活中养成的习惯——盲人通常会用耳朵去捕捉最细微的声音信息。
镜头跟随他缓缓推进。一切都很顺利。
走到路灯下的时候,他按照剧本设计停下来,微微抬起头,让路灯的光透过眼罩落在脸上。这个镜头是整部电影的隐喻核心——一个身处黑暗中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光的存在。
然后意外发生了。
他落脚的时候,右脚踩到了一个松动的地砖边缘。脚踝向外侧猛地一扭,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剧痛从脚踝处炸开,像是有根筋被猛地拉扯到了极限,灼烧感沿着小腿蔓延上来。盲杖脱了手,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Cut!Cut!”
宋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右脚踝正在迅速肿胀,皮肤被撑开的灼热感清晰得令人不适。
剧组医护人员赶到,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鞋袜。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夸张的形状,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韧带损伤的可能性很大,不排除骨折。需要马上去医院拍片子。”
林秋生脸色铁青:“叫救护车。”
“别叫救护车。”宋溪忍着痛说,“楼下有记者,救护车一来明天热搜就是‘重伤住院’。电影还没上映,没必要搞负面宣传。”
林秋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小周,你送他去最近的医院。我让制片主任联系熟人,到了直接拍片。”
助理小周和另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宋溪扶上车。车子启动后,宋溪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给齐墨川发条消息说自己没事,但转念一想,如果齐墨川知道他受伤了,肯定会连夜赶过来。他不忍心让齐墨川大半夜折腾。
算了,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然而他低估了信息的传播速度。
车子开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齐墨川。
宋溪心里咯噔了一下,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齐墨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他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急促和慌乱:“你在哪个医院?”
“你怎么——”
“片场有人告诉我了。你在哪个医院?”
宋溪沉默了一秒,报了医院的名字。
“我马上到。”齐墨川说完就挂了。
到了医院,助理扶着他进了急诊科。制片主任已经打好招呼,医生很快安排了X光和核磁共振。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拿着片子走进来:“还好,没有骨折。右踝外侧韧带二级撕裂,关节囊轻度损伤。不需要手术,但需要严格制动休息至少两周,四周内不要做剧烈运动。”
宋溪松了一口气。两周,比他预想的好。虽然会影响最后三天的拍摄,但主要戏份已经基本拍完,剩下的可以用替身或后期补拍处理。
他正准备给周敏华打电话,急诊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宋溪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齐墨川。
他穿着白天上班时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扣子没系,里面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大幅度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房间里所有人,精准地锁定了坐在病床上的宋溪。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宋溪清楚地看到了齐墨川眼底的情绪——恐惧、焦虑、心疼,以及一种近乎失控的紧张。那些情绪在他眼眶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
宋溪从来没有见过齐墨川这副表情。
“你怎么……”他张了张嘴。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托起宋溪受伤的右脚踝——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他隔着纱布仔细看了一会儿,拇指轻轻抚过纱布表面,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宋溪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扯出一个笑容,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没事的,医生说两周就好了,不影响走路——”
“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齐墨川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里堵着棉花,每一个字都是从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宋溪沉默了。
齐墨川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宋溪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寒气还是因为紧张。额头贴在宋溪手背上的温度比他手高一些,带着微微发烫的热度。
“我在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急诊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宋溪的耳朵里。
宋溪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反手握住齐墨川的手,十指交扣,用力握紧。他的手心是热的,和齐墨川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会出事的。”他说,声音也有点哑了,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有力,“我答应过你的,好好活着,活着烦你,活着赖着你。我说话算数。”
齐墨川没有抬头,依然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但宋溪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助理和医护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急诊室的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光线。宋溪低头看着齐墨川的头顶,看着他凌乱的发丝,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脚踝的疼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轻轻地用拇指摩挲着齐墨川的手背,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齐墨川没有回答。但他的额头在宋溪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之所的动物,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依赖和信任。
宋溪感受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太丢人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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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杀青前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