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体验生活的第一天

宋溪的蒙眼体验生活从周一开始。

前一天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齐墨川的时候，齐墨川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宋溪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就不睁眼了。”齐墨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今晚早点睡。”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过度的担忧。宋溪喜欢他这一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宋溪在卧室里用一条黑色的真丝眼罩蒙住了眼睛。布料柔软厚实，遮光效果极好，戴上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黑暗。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种失去视觉的状态。他听到窗外有鸟叫，听到走廊尽头浴室里隐隐的水声——齐墨川在洗澡。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节奏。

他站起来，伸出手摸索着往前走。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床头柜的边角，指尖传来冰凉的木质触感。他顺着床头柜的边缘移动，找到了卧室门的门框。门是开着的——他记得昨晚睡觉前它没有关。他跨过门槛，走进了走廊。

走廊的长度他记得很清楚。从卧室门到楼梯口大约是八步，走廊左侧是墙壁，右侧是通往浴室的推拉门。他用右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下的地板是木质的，赤脚踩上去能感受到木材的纹理和拼接处的细微高低差。走到第四步的时候，他的膝盖撞到了一个软的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走廊角落里那个用来放装饰干花的藤编篮子。他忘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他蹲下来把篮子挪到墙角更靠里的位置，在心里默默地更新了自己的“认知地图”：走廊右侧墙角有一个藤编篮子，高度大约到膝盖，需要避开。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的左手摸到了楼梯扶手。他沿着扶手往下走，脚下是铺着地毯的台阶，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柔软的回弹感。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一共十二级，和他记忆中完全一致。

下到一楼之后，他凭着记忆往餐厅的方向走去。他记得餐桌在大门的右侧，厨房在餐桌的后面，中间隔着一道开放式的料理台。他伸出双手在身前探路，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半圆形的范围。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小拇指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餐桌的边沿。他沿着餐桌边缘绕过去，打算走到厨房去倒杯水。

就在他绕过餐桌、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开阔区域的时候，他的小腿正面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撞击的力道不小，疼痛从胫骨迅速蔓延开来，他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倒——然后在半空中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撞上了一堵坚实温热的东西。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齐墨川的胸膛。洗发水的清爽香气钻进鼻腔，混着齐墨川身上独有的那种干净皂香。他撞到的是刚从浴室出来的齐墨川。

齐墨川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撑住了他的重量。两个人以一种略显狼狈的姿势僵在原地——宋溪半倒在齐墨川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一只脚还往后翘着以维持重心。

“……疼不疼？”齐墨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宋溪龇牙咧嘴地直起身，伸手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然后又弯腰去揉被茶几撞到的小腿：“还行，你这胸肌练得不错，挺有弹性的。倒是这茶几——你家茶几是什么木头做的？也太硬了。”

齐墨川没有接他的话茬。他松开扶着宋溪后背的手，蹲了下去。宋溪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轻轻抬起来，另一只手按上了他被撞到的小腿部位，隔着睡裤的布料，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过来。

“这里疼吗？”

“有点。”

“骨头疼还是肉疼？”

“肉疼。应该没伤到骨头。”

齐墨川的手指在他小腿上按压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的肿胀或变形之后才松开了手。他站起来，沉默了两秒，然后拉起宋溪的手，把他的手掌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将他的拳心按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导盲犬。”齐墨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要去哪里，跟我说。”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隔着黑色的眼罩“看”向齐墨川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愉悦：“那你得给我取个名字。哪有导盲犬没有名字的？”

齐墨川没有说话。但宋溪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那是他在无语时的习惯性反应。

那天早上，宋溪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吃完一顿早餐。齐墨川把吐司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把牛奶杯推到他的手边，把果酱瓶的盖子拧开之后再把瓶子放到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宋溪全程没有摘下眼罩，全靠触觉和齐墨川的口头指引来完成进食。

“杯子在你右手边十点钟方向。”

“叉子在盘子左边。”

“果酱在你面前，已经打开了。”

宋溪听着齐墨川的指令，觉得这人的声音在这种情境下听起来格外好用——低沉，清晰，不带多余的情绪波动，像一台精准的导航仪。他忍不住想，如果齐墨川去做有声书的配音，大概也能赚不少钱。

吃完早餐后，齐墨川收拾了餐具，然后站在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宋溪坐在餐桌旁，听到他打开了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窸窣声。

“你在干什么？”宋溪问。

“别动。”

宋溪没有动。他听到齐墨川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塑料碰撞声——齐墨川蹲在了他的面前。他感觉到齐墨川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的脚轻轻抬起来，然后有什么柔软但有弹性的东西被包裹在了茶几的边角上。

防撞条。

宋溪愣住了。

他听到齐墨川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方向，又是同样的声音——咔嚓一声，另一条防撞条被贴在了某个尖锐的边角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客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塑料卡扣嵌入的声音，像是一场小型的装修工程在进行。

宋溪坐在餐桌旁，隔着黑色的眼罩，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画面——齐墨川穿着家居服，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检查客厅里所有可能有棱角的地方，然后用防撞条把它们全部包起来。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跪在他家的地板上，给他的茶几贴防撞条。

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齐墨川的声音从客厅的另一端传来：“好了。暂时就这些。等我下班回来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

宋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个瞬间的沉重感化解掉，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齐墨川。”

“嗯。”

“你上班要迟到了。”

齐墨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宋溪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近，然后在距离自己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阵短暂的安静之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按了按他的头顶——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一个错觉，一触即离。

然后齐墨川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中午有人来给你做饭。门牌号和联系方式贴在冰箱上了。”

“我看不见。”

“你可以摸。”

宋溪笑了。

他听到齐墨川穿上大衣、拿起车钥匙、换鞋、开门、关门的一系列声音。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之后，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他独自坐在餐桌旁，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潮湿路面的声音。

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的桌面。光滑的木纹质感，温润而真实。他又摸了摸手边的牛奶杯——陶瓷的质地，杯壁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已经不烫了，但依然温热，恰到好处的那种温度。

他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有人替他贴好了防撞条，不是因为中午有人来给他做饭，甚至不是因为齐墨川说了那句“我是你的导盲犬”。而是因为，在他失去视觉的第一个早晨，没有人为他感到难过。齐墨川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他说话，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同情和呵护的病人。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情——贴防撞条、切吐司、告诉他杯子在哪里。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宋溪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他用手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向客厅。他的手指划过墙面，划过门框，划过被防撞条包裹住的茶几边角——那些柔软的硅胶质感在指尖留下一种温和的触感，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摸到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蓝牙音箱，打开开关，连接手机，播放了一份预先下载好的钢琴曲列表。肖邦的夜曲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的空间。

他闭上眼睛——虽然本来也看不见——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到的不只是音乐。他还听到了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声音，听到了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轻微震颤，听到了窗外的风穿过树枝时发出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在失去视觉之后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世界的另一层维度突然向他敞开了。

他想，也许这一个月的体验生活，带给他的不只是表演上的收获。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到门锁再次响动。脚步声比早上沉重一些，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齐墨川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宋溪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

“午休。”齐墨川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伴随着脱大衣的窸窣声，“顺便看看茶几还在不在。”

宋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早上他撞到茶几之后，齐墨川大概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再撞上去。他忍不住笑了：“你就为了这个专门跑一趟？”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东西。塑料袋窸窣作响，保鲜盒的盖子被揭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什么。宋溪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厨房里那些忙碌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看不见也挺好的。

因为当你失去了一种感官，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格外敏锐。比如他现在就能清晰地听到，齐墨川在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大概是怕耽误太久，下午的会议会迟到。

他没有说“你不用特意回来”。他知道齐墨川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得到一句感谢。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等着午饭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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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体验生活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