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境外来电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齐墨川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过来的——就像身体里有一个精准的生物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自动将他唤醒。他睁开眼，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01:47。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消散了，像水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他平躺着，听着卧室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很多事情。

想齐氏下一季度的资金链，想海外业务的合规审查，想董事会里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老家伙。但最近，他想的最多的是一张脸——一张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总带着三分懒散七分认真的脸。

宋溪。

他想起宋溪离开北京那天，在停车场回头看他时的样子。阳光照在宋溪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笑着说“保持联系”，语气轻松得像是只是出门买瓶水，一会儿就回来。

但齐墨川知道他不是去买水。他要去一千八百公里之外的云南，去拍一部缉毒题材的电影，去演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戏里的角色。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转弯处。

齐墨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宋溪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气味。他走之前在这里睡过两晚，枕头上留下了他的气息。

齐墨川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靠闻一个枕头上残留的气味来入睡。

他觉得这很荒唐，但他没有换枕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调的温度设定在二十三度，不冷不热，但齐墨川的指尖有些凉。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等待着睡意的降临。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一首纯音乐，没有歌词，只有钢琴的前奏在寂静的卧室里突兀地响起。

齐墨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凌晨两点，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他盯着手机屏幕，那块发光的矩形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来电界面上没有显示归属地，没有显示运营商，只有一片空白——像是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打来的电话。

他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秒。

然后他划开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在听筒里流动。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墨川，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一块被风干了多年的木头，表面布满了裂纹。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齐墨川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二十年。

这个声音他二十年没有听到了。但他还是一瞬间就认了出来——就像某些记忆虽然被深埋在心底，但只要被触碰，就会立刻破土而出。

齐振国。

他的父亲。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坐在黑暗中，手机贴着耳朵，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凸起，皮肤紧绷，像是要把手机捏碎。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一声轻笑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短促，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好。”齐振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温和，“爸爸很担心你。”

爸爸。

这两个字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划过齐墨川的心脏——不锋利，但足够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他没有忘记。他只是把它埋起来了。

“你想要什么？”齐墨川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深层的恐惧时，本能地竖起的防御姿态。

齐振国没有直接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倒水，或者挪动了一把椅子。然后他说：“你长大了，墨川。声音都变了。上一次听你叫我爸爸，你还在上小学。”

齐墨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我看了你们公司的财报，”齐振国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闲聊，“上半年做得不错。比我在的时候增长了不少。看来你妈留给你的那些人，还挺有用的。”

提到“你妈”两个字的时候，齐墨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婉。

他的母亲。

那个在煤气泄漏中死去的女人。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永远离开了他的女人。

“别提她。”齐墨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

齐振国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满足。他似乎对齐墨川的反应很满意，就像是一个钓鱼的人，终于看到了水面下的鱼线被扯动了一下。

“好，不提。”齐振国从善如流，“我们说正事。墨川，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齐墨川没有回答。

“我在外面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手头缺一些文件。”齐振国的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跟生意伙伴谈一笔普通的交易，“你帮我拿到，我们之间的事就算清了。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什么文件？”

“你公司保险柜里的东西。”齐振国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齐墨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齐振国说的，是当年他仓促出逃时没能带走的那批资料——齐氏集团早年的一些账目记录，涉及灰色交易、利益输送、以及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海外转账。那些资料被锁在齐墨川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是他接手齐氏之后，从前任财务总监手里接管过来的。

那些资料，既是齐振国的罪证，也是齐振国的命门。

“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齐墨川问。

“销毁。”齐振国干脆利落地说，“留着对你也没好处。万一哪天被什么人翻出来，整个齐氏都得跟着遭殃。你把它们给我，我处理干净，你也省心。”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要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齐振国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可能以为齐墨川会直接拒绝，或者愤怒地质问他，但“考虑一下”这个说法，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好。”齐振国说，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考虑。我会再联系你的。”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嘟嘟地响着，单调而机械。齐墨川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放下手臂。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五官——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锐利的线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手指关节，依然泛着白色。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灰色的字：“未知来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通话记录，点开微信，找到宋溪的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在了下午——宋溪发了一张云南的日落照片，他没有回复。

他打了一行字：“他打电话了。”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齐振国联系我了。”

又删掉了。

他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在吗？”

凌晨两点零三分。

他以为宋溪肯定在睡觉，不会看到这条消息。

但手机几乎立刻就震动了——宋溪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在。怎么了？”

齐墨川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零四分。云南和北京没有时差，所以宋溪那边也是凌晨两点。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拍夜戏，刚收工。”宋溪的回复很快，“倒是你，这个点不睡觉，有问题。”

齐墨川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打电话了。”

宋溪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钟——不是回复慢了，而是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约我见面。说要我帮他拿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齐氏早年的一些账目记录。”

宋溪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齐墨川点开收听，宋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清醒和冷静：“他这是在试探你。先抛出一个你不可能答应的条件，看看你的反应。如果你拒绝了，他就有理由采取下一步行动。如果你犹豫了，他就会觉得你有机可乘。”

齐墨川听完这条语音，没有立刻回复。他坐在黑暗中，把宋溪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我知道。”他回复道，“我说要考虑一下。”

宋溪的回复很快：“好。这个回答刚刚好。不答应，不拒绝，吊着他。”

然后又追了一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齐墨川看着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感觉怎么样？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明显的抖动，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缩感。

但他不想说这些。

“还好。”他回复道。

宋溪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了一条新的语音消息。

齐墨川点开，听到宋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你骗人。你现在的感觉肯定不好。换谁都不会好。但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管那个老头想干什么，你都有人陪着。我在呢。”

齐墨川握着手机，听着那段语音，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在闪烁。那些灯光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他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终熄灭了。

卧室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枕头上还有那股淡淡的气味。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慢慢地不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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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境外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