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六点半,莫云海接到了那个电话。
彼时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站在齐氏大楼地下车库自己的车旁边,准备下班回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但不是他通讯录里的任何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起来:“你好,哪位?”
“请问是莫云海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而专业,“我是鼎丰资本的代表,姓李。冒昧打扰,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莫云海握着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鼎丰资本。这个名字他在来电话之前从未听说过——但他知道,这就是齐墨川提醒过他的那根“鱼线”。
“您好,李总。”莫云海的语气礼貌但不失警惕,“请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哦,是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介绍的。”对方笑了一声,语气轻松,“他说您在齐氏集团担任总裁特助多年,对行业非常了解。我们鼎丰最近在考虑进入贵公司的赛道做一些布局,想找个业内人士聊聊,做个前期的市场调研。”
莫云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李总,我只是一个助理,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您太谦虚了。”对方立刻接话,“能在齐总身边工作这么多年,您的视野和对行业的判断,肯定比一般的研究员要深刻得多。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空?我在国贸附近订了个餐厅,很方便,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莫云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地下车库灰白色的墙壁上,脑子在快速运转。
对方的说辞听起来很合理——投资公司想做行业调研,通过熟人介绍找到目标公司的内部人士,这种事在商界并不罕见。但问题是,对方找的是他。一个总裁特助,而不是业务部门的负责人或者高管。对于一个想要“了解行业”的投资公司来说,找一个特助而不是业务负责人,这个切入点本身就有些微妙。
而且,时间点太巧了。
齐墨川刚在季度会上“失误”不到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行。”莫云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不过我今晚不能太晚,明天一早还有会。”
“没问题,保证不耽误您休息。”对方爽快地答应了,“我把地址发给您。”
挂了电话,莫云海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宋溪发了一条消息:“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宋溪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一个OK的手势。
莫云海看着那个表情符号,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餐厅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装修雅致,灯光柔和,客人不多。莫云海到的时候,那位自称姓李的男子已经等在包间里了——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确实像个体面的投资人。
“莫先生,幸会幸会。”李总热情地站起来,跟莫云海握手,“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李总客气了。”莫云海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他摆了摆手,“我随便,您点就好。”
李总也不推辞,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又要了一壶龙井。等服务员退出包间关上门,他才切入正题。
“莫先生,我也不绕弯子了。”他给莫云海倒了一杯茶,“我们鼎丰最近在关注文娱和传媒赛道的投资机会。齐氏集团旗下有几家影视公司和院线,是我们重点研究的标的之一。我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齐氏在这块的战略布局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莫云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评估对方的提问方式——这个开场白听起来很专业,但过于笼统。真正做投资调研的人,通常会先抛出一些具体的行业数据和趋势判断来试探对方的专业程度,而不是一上来就问“战略布局”这种大而空的问题。
这说明对方要么是不太专业的投资人,要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总,”莫云海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齐氏的文娱板块确实是我们近几年的重点发展方向之一。不过具体的战略细节,涉及到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规定,我不太方便透露太多。您可以关注我们集团的财报和公开披露文件,那里面的信息比我说的要准确得多。”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回答,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信息。这是他在来之前就想好的应对策略:不能太配合,也不能完全不配合。太配合会让对方起疑,完全不配合会让对方失去兴趣。最好的状态是——让对方觉得他是一个“有点警惕心、但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人。
李总显然也预料到了他的谨慎,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行业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理解理解,上市公司有上市公司的规矩。那咱们就不谈业务了,随便聊聊——您在齐氏工作多久了?”
“六年了。”莫云海说。
“六年,那真是不短了。”李总感慨道,“能在齐总手下干六年,说明您的能力确实出众。齐总这个人,业内都知道,要求很高。”
莫云海笑了笑,没有接话。
“说起来,”李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我前两天听一个朋友说,齐总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来了。
莫云海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两秒钟的思考时间。
他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太快的回答会显得刻意。太警觉的反问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最自然的反应应该是——先表现出一点意外,然后是犹豫,最后在对方的进一步试探下“被迫”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立刻回答。
李总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我也是听人随口说的,不一定准。不过齐总毕竟是齐氏的掌舵人,他的状态对集团的影响太大了。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投资方也得提前做些准备,您说是不是?”
这句话说得很高明——把自己的打听包装成了“投资方的合理关切”。
莫云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是他精心设计的——不长不短,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他有些为难,但还是决定说一点”。
“李总,说实话,齐总最近确实……状态不太好。”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上半年事情太多了。他最近睡眠很差,经常加班到很晚,脾气也比以前暴躁了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您既然问到这儿了……希望您别往外传。”
李总的表情立刻变得关切起来:“那是自然,您放心,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齐总这样有多久了?”
“大概……两三周吧。”莫云海说,“之前还好,最近这段时间比较明显。上周开会的时候,他还把一个数据说错了——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说完这句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这句“说错数据”的信息是整场对话的关键——它呼应了齐墨川在季度会上的“失误”,也给了对方一个具体的、可验证的证据。如果对方真的是齐振国派来的人,这条信息会在今晚就传到境外。
李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拿起茶壶,给莫云海续了一杯茶,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来来来,喝茶喝茶。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耽误您休息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北京最近的天气、淮扬菜和川菜哪个更适合商务宴请、国庆长假打算去哪里玩。李总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健谈的投资人,再也没有提起齐墨川或者齐氏的话题。
但莫云海知道,他想要的信息已经拿到了。
一顿饭吃到八点半,莫云海起身告辞。李总热情地把他送到餐厅门口,再次握手道谢。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去。
莫云海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餐厅门口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
他掏出手机,给宋溪发了一条消息:“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对方自称鼎丰资本的李总。演技不错,但问题太刻意了。**不离十。”
宋溪的回复依然是那个OK的手势,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莫云海看着那两条回复,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而过,霓虹灯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莫云海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
他说的话有没有漏洞?他的表情管理是否到位?他给出的信息量是否恰到好处?
他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潘峻玮发来的:“今晚的饭局怎么样?”
莫云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潘峻玮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过来。他单手打字回复:“还行。鱼上钩了。”
潘峻玮的回复很快:“注意安全。”
只有四个字,但莫云海看着那四个字,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当晚十一点,莫云海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溪发来的一条消息:“莫助,今天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莫云海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回复道:“宋哥客气了。分内之事。”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齐总那边,您也多费心。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是他自己想说的。他跟了齐墨川六年,亲眼看着齐墨川从一个冷冰冰的工作机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会因为在停车场多站了一会儿而迟到会议,会因为一碗馄饨而走神,会在开会的时候下意识地去看手机。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他身边工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莫云海注意到了。
他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谁。
宋溪的回复隔了几秒才过来:“我会的。”
莫云海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京的夜晚从来不真正安静。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莫云海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张网,能够顺利地收起来。
希望那条藏在暗处的大鱼,早日落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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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莫云海的“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