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宋溪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出发大厅的入口处。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以他现在的知名度,在北京机场被认出来的概率还不算太高,但周敏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做好伪装,他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较劲。
齐墨川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朦胧的光影。宋溪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有急着开车门。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车载空调吹出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混合着皮革座椅的味道。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六点三十五分。宋溪的航班是七点五十的,时间还算充裕,但他知道如果再不走,齐墨川可能会一直坐在这里,直到他误机为止。
“行了。”宋溪率先打破了沉默,伸手解开了安全带,“我走了。”
齐墨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跟着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清晨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宋溪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行李箱,拉杆拉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他转过身,看到齐墨川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宋溪张开双臂,给了齐墨川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齐墨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搭在宋溪的后背上。
拥抱只持续了三秒钟,但宋溪觉得够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齐墨川的脸。清晨的光线还不够亮,齐墨川的面孔在阴影中显得轮廓分明,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保持联系。”宋溪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别忘了你的‘剧本’。”
齐墨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宋溪也不在意,笑了笑,拉起行李箱朝出发大厅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到齐墨川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他冲齐墨川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航站楼。
齐墨川站在车旁,一直等到宋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动门后面,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搭在宋溪后背上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卫衣面料的触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回了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世界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机场周围的建筑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发动了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齐墨川换了鞋,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正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玄关柜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宋溪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记得吃。”
齐墨川站在玄关处,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他认识宋溪的字迹——之前在剧组探班的时候,宋溪给他写过几次便签,贴在保温盒上,或者夹在剧本里。但这一张不一样。这张便签是宋溪临走前贴在这里的,意味着他在收拾行李、检查证件、确认航班信息的百忙之中,还记得去冰箱里看一眼自己包的馄饨,然后写一张便签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齐墨川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走到书房,打开书架上一本很少翻动的书——《百年孤独》,马尔克斯的那本。他把便签纸夹在了书页中间,然后合上书,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冷藏室的第二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保鲜盒。透明的盒子里能看到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馄饨,每一个都包得规规矩矩,大小均匀,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保鲜盒上贴着标签,也是宋溪的字迹:“鲜肉馅”“虾仁馅”“素菜馅”——甚至还标注了日期。
齐墨川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面而来,但他没有立刻关上。
他想起昨天晚上,宋溪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说是要把冰箱填满。他当时坐在客厅里看文件,时不时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宋溪偶尔哼歌的声音。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半开的厨房门传出来,让整间公寓有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那时候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家”的感觉。
齐墨川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肉馅的馄饨,拆开保鲜膜,倒进烧开的水里。他看着白色的馄饨在沸水中翻滚,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曾经在厨房里煮馄饨。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宅里,厨房很大,灶台很高,母亲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锅沿。她会把煮好的馄饨盛进碗里,撒上葱花和紫菜,然后端到他面前,笑着说:“慢点吃,烫。”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画面了。
齐墨川关掉火,把馄饨捞进碗里。他没有加葱花和紫菜——家里没有这些东西——但他还是在餐桌前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馄饨吃完了。
汤很烫,但他没有停下来。
与此同时,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宋溪正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云层。他的座位在经济舱的第一排,腿勉强能伸直,但空间依然局促。周敏华本来要给他订商务舱,他拒绝了——理由是“拍戏期间要保持接地气的状态”,实际上是因为他不想让齐墨川觉得自己花他的钱花得太心安理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之前,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馄饨在冰箱第二层,先吃鲜肉的,保质期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昨晚睡得不多。他和齐墨川聊到很晚,把接下来几天的计划梳理了一遍——齐墨川在公司要怎么演,莫云海那边要怎么配合,他自己在云南要怎么保持“毫不知情”的状态。每一个细节都讨论过了,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修补过了。
但计划归计划,真正执行起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宋溪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
他想起昨晚齐墨川送他到客房门口时的表情——那张脸上依然是惯常的冷淡和平静,但他注意到齐墨川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没有戳破。
他知道齐墨川需要时间去适应——适应有人站在他身边,适应有人知道他最深的伤口却不躲开,适应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走进那片黑暗。
宋溪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宋溪转乘剧组安排的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西,往拍摄地所在的县城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连绵起伏的山峦,公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也越来越清新。
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绍沿途的风土人情。宋溪时不时应两声,大部分时候都在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齐墨川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吃完了。好吃。”
宋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起来。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笑容,好奇地问:“宋老师,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宋溪收起手机,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消下去,“家里的猫终于肯吃我做的饭了。”
司机一脸困惑:“您还养猫呢?”
“嗯。”宋溪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笑意,“养了一只很大的猫,脾气不太好,但是很可爱。”
司机更加困惑了,但也不好再多问,只好继续专心开车。
车子在下午两点左右到达了剧组驻扎的县城招待所。宋溪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招待所门口——是程凯的执行导演,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导。刘导看到他,远远地就朝他招手:“宋老师!回来了!”
“回来了。”宋溪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嗨,客气啥。”刘导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程导说了,让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开工。你的戏排在上午,先拍室内戏,下午可能要补几个外景镜头。”
宋溪点了点头,跟着刘导走进了招待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放下,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地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剧组的工作安排表。窗外的风景倒是很好,正对着远处的一片青山,云雾缭绕在山腰间,像是给山峦披上了一层薄纱。
宋溪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明天开工。”
过了一会儿,齐墨川回复了:“注意安全。”
宋溪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别忘了吃药——安眠药少吃,褪黑素可以吃一颗。”
这一次,齐墨川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过来:“知道了。”
宋溪看着那三个字,总觉得能从这简单的字眼里读出某种不情愿的意味。他能想象齐墨川皱着眉头打下这三个字的样子——一定是面无表情,但内心在想“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云南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线条。远处隐约传来剧组的嘈杂声——有人在喊“灯光再往左挪一点”,有人在争论某个镜头的构图,还有人在大声招呼“午饭到了,快来吃”。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片场特有的背景音。
宋溪听着这些声音,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
这里是他的战场。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镜头、灯光、台词、走位。在这里,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而北京那边的战场,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权谋、有算计、有二十年前的旧怨和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在那个战场上,他是新手,他不懂规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齐墨川一个人站在那里。
宋溪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离开前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云南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明天的戏。
然后他又想起了齐墨川站在停车场目送他的样子——大衣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漠,但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后。
那个画面像一张定格的照片,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宋溪在枕头上蹭了蹭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一定要带齐墨川来一次云南。
不是来拍戏,不是来工作,就是两个人一起,开着车,沿着山路慢慢地走。看云,看山,看日落,吃一碗真正的过桥米线。
然后把那句“下次带某人来吃”的朋友圈,变成现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重返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