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饭馆,老板娘骂我懒,说我去了太久。
我只好解释说是因为小货铺的醋卖完了,我去找的别家还多垫了两块钱。
但老板娘还是很生气,说让我今晚多干一个小时。
随便吧,反正我回家也没事做。
我在这里工资是日结的,一天六十块,管午饭和晚饭。
再晚点老板娘口中的天豪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只购物袋。
想必是放寒假太开心出去玩了。
晚上客人多些,老板娘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她儿子似乎早就习惯了,自觉到厨房找她,顺带看见了蹲在角落洗碗的我。
我戴着长筒胶制手套,放碗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天豪终于舍得移开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问老板娘:“妈,这谁啊?”
老板娘看到自己的儿子很高兴,眼睛眯成一条线:“三中的,假期来这打工。”
然后又对他招了招手,“天豪,把这碗端给那边的客人去。”
“好。”
面做得差不多了,老板娘得了闲和自家儿子聊日常,我刷碗的动作幅度小了点,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我。
可是天好像总这么不尽人意。
“妈,她多大了啊?”
“比你大一岁,她16了。”
“那她叫什么名?”
“好像叫什么什么甜吧……”
我是希望不被注意,而不是当我死了,于是扭头回了一句:“我叫唐恬。”
外面恰好有人吆喝:“老板娘,过来结一下账。”
老板娘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留我和他儿子在后厨。
周天豪打量我:“你叫唐恬啊,名字真好听。”
我说是吗。
他又说:“你上高二了对吧,可以教我题吗,我才高一。”
我看了他一眼,黑色方框眼镜,嘴边有圈小胡子,长得很老实。
所以我说我是文科生。
他说,那也没关系,我可以问你语文。
我又看了他一眼,说有空再说吧。
刷碗太无聊了,我不由想起了齐暮篱,她的皮肤似乎比我手里的瓷碗还要白,身上出现的青紫斑驳痕迹明显得吓人。
但她含笑的声音徘徊在我耳边,我现在比较期待过年。
这是家面馆,晚饭自然也是面。
我捧着碗在不显眼的角落喝汤,那一家三口正在其乐融融地聊天——周天豪他爸进货回来了。
我垂着眼看碗里的汤底,深知自己是这片热闹里的蛀虫。
今天只是实习期,没有工资,临走前老板娘拍拍我的肩夸我勤快,让我明天继续来。
我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头上顶着书包就往家里跑。
天地间似乎亮了些,路灯光落雪花,雪花白万物。
我在玄关处将被雪打湿的衣服脱下来抖了抖,里面却蹦出了一张被叠得方正的红纸,打开一看,上面有我写的福字。
我突然想起齐暮篱的话,大概就是,福到我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到面馆,一切如常,只是门口多了个牌子——喜迎春节!喜迎春节!新品上市!香菇水饺!现打八折!欢迎品尝!
于是我的工作又多了一份,包饺子。
好在老板娘答应工资加十五块。
临近新年,外出打工的人纷纷从不同的城市回来,这个渺小的、一隅的小县城迎来了不属于它的热闹。
一开始我还能忙里偷闲地拿着作业写两笔,后来实在太忙,连周天豪也时不时端个碗递个盘什么的。
一天晚上,我搬了个小凳子在店门口看烟花,心里琢磨着家里那织了一般的毛毯。
那是给齐暮篱的新年礼物,我知道给人拜年不能空着手去。
然后就听到老板娘在叫喊我。
我应了声走进去,她笑眯眯地递给了我一个红包,胳膊揽住我的肩说:“小恬,明天就要过年了,给你放三天假,过个好年!”
日子被填得太满,时间仿佛被模糊了进程,我甚至才想明白今晚客人少的原因,除夕夜大家是更习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
我接过红包,也冲老板娘笑了笑,被风吹的僵的脸颊有了几分热意,我轻声道了谢。
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身后忽然响起周天豪的声音:“新年快乐,唐恬!”
我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便推开门出去,一同掩去的还有老板娘略带怒意的呵斥,“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和……”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比夜色重,比空气轻,成了一团不规则的雾气。
我很羡慕周天豪的家庭,一个幸福忙碌的家就该是这样,父母会因担心孩子跟不好的人学坏或者沾上陋习而大声呵斥,孩子也能体谅父母的辛苦努力学习,为家里出力。
不过这种情绪不会影响我太久,善于接受现实是我的一项优秀品质。
冲天的烟花迸出耀眼绚丽的光,在某个瞬间,宛如白昼。
我戴上帽子挡去那些从天而降的小石子,心情随着一声声能够震动内心的烟花声好了很多。
明天就过年了,我内心雀跃,忍不住幻想明天去齐暮篱家拜年的场景。
她一定会先笑,然后再我说新年快乐。
最后一次拜年的场景已经随着模糊的记忆留在了幼时,我手中一下一下地拐着织毛毯的木棍,一遍一遍地无意义幻想。
我想我很少有可以媲及于此的心境,对未知的事怀有最好的想象。
我挑的是复古红的毛线,织的毛毯很大,这样一来,就齐暮篱再想穿短裤,也有东西,可以暖一暖她的腿。
夜晚过得很快,烟火声伴我入眠。
毛毯被装进塑料袋,我拎着它,总觉得不够正式,又到超市了买了个礼盒。
年关的天气最差,空气中浮动着灰白的粒子,我盯着玻璃门前翻着“无人”的牌子有些踌躇。
我知道“无人”不代表真的没人,它只不过是拒绝的一种表现。
我长吸了一口气,打算等齐暮篱自己开门,可下一秒,玻璃门里的卷帘被哗啦一下拉上,映入眼帘的是她的一双棉拖和雪白笔直的长腿。
齐暮嘴里还叼着牙刷,看到我站在原地发愣,抬手敲了两下玻璃示意我进来。
然后自己又进了最里面的房间。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对上贴着的“福”字有点想笑。
齐暮篱再出来的时换了条长裤,上身粉色棉服衬得她人更白了,唇不点而红,果然笑得很好看。
她双手抱臂倚墙看我,我懂事地站起来把往好处的礼物递给她:“新年快乐。”
齐暮篱没有接东西,而是弹了下我的脑门:“就这?没啦?”
我揉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像是认灾般捏了下我的鼻子,“谁新年快乐呀?才几天不见就这么生疏,先叫‘姐姐’我听听。”
我乖巧道:“姐姐,新年快乐。”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笼统才见过三次面,本来也就不熟。
只是我并不抗拒这种亲切,如果把回忆想念也当成见面,我们早就很熟了。
齐暮篱这才满意地接过我送的礼物,往我怀里顺势塞了个红包。
她立马就打开了礼盒,揉了揉毛毯的料子,最后把毛毯带进了里面的房间。
我忽然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样的。
然后齐暮篱对着镜子开始化妆,我不懂这些,总觉得她没什么变化,但好像遮住粉唇的口红让她多了几分气色。
见我在旁边盯着,她将乳白色的东西擦在我脸上,我老老实实地它晕开。
我在学校见过有些女生化妆,廉价的化妆品堆出的效果并不好,但此时我也有点好奇了,指了指她的口红说我也要。
齐暮篱毫不客气地拍开我的手:“你要什么要,小孩不能涂口红。”
我心里吐槽她比我没大多少,怎么这么喜欢装老成。
齐暮篱化好后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问我早上吃了什么。
我如实告诉她什么也没吃。
齐暮笙也没多说什么,把烧水壶递给我让我去接水,片刻后自己从屋里拿出了两桶泡面,豪气道:“姐今天请你吃牛肉面。”
我也笑了,问她屋里怎么什么都有。
“哦!还有个东西。”齐暮篱突然得拍了下脑门,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了房间。
我守在水壶前看它腾起的雾气,暗笑我们两个可真够莫名其妙的,一个过年不看时间不吃早饭来到没见过几面的女人家里还美其名曰拜年,另一个也就坦然接受甚至还准备了两桶泡面。
一个红色的东西几乎要凑到我脸上,齐暮篱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发什么呆呢?嘴巴翘上天了要。”
我摇头说没,往后仰了仰脑袋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一截短鞭炮。
“敢放吗?”她问我。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接过炮和火机蹲在门口。
空气带着化雪后的潮湿,冷风一阵一阵地吹,火机点不着,我蹲着换了个角度打算重新试试。
只听震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我在一阵呛人的尾气中抬着头看向从摩托车上下来的男人,他像是刚注意到我,冲我歉意一笑,然后不自然地正了正衣襟,从车上抱下了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