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刀的翎卫在街上结队巡查,同乐楼半阖门扇,以示避忌,门口堆着厚厚的银杏叶,无人打扫,松落白踩着松软的叶片,跨进门槛。
窗棂漏过冷丝丝的阳光,店家正与来喝茶的客官闲话:说是借粮,哪有的还——
三言两语间拼凑起来,大约是说江陵发洪水的事情。本没有波及滴星谷,奈何大户为了赚钱往外卖粮,上头也来调粮,粮食都运出去了,这里就没得吃,价格一番一番往上涨,话里话间抱怨买卖不好干。
店家聊得起兴,发觉有人进店来,倏忽噤了声,戒备地回头看了一眼,便站起来招呼。
与店家谈笑甚欢的那位客官,坐在窗边,举止闲雅,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望见她,脸上的笑容未散,芝兰玉树,顾盼生辉。
松落白带进薄薄的血腥气,无视店家,径直走到那人对面坐下,端起她的茶杯,一仰而尽,黎黑的袖口,隐隐凝着血迹。
茶水微凉,滚进胃里,愈发不好受,心里却镇定了许多,松落白直冲冲地望向对面人,秋从欢晃着扇子,目光轻悠悠将她过了一遍。
手上的那把扇子,沉香扇骨,扇面上一簇墨竹,角落钤着一枚朱印,是秋从欢的手笔。
松落白盯着漆红的度生二字略略走神,秋从欢点醒她:“你就将我的衣裳造成这样?”方才聊得高兴,这时眉间仍挂着浅笑,没一点儿追责的意味,对店家言语:“这是我姑娘。”
店家惊讶地扫视她:“这位客官常来光顾小店生意,我这才知,竟是令爱。”从善如流地吹捧,“我就见小娘子生得俊,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原来是随您了。”
秋从欢乐呵呵地听到心里,合起扇子道:“我姑娘好打野味,弄得一身腥气,莫惊扰旁人,耽误做生意,劳烦给我找个清静地方。”
松落白冷眼瞧着秋从欢在外人面前做戏,一言不发地,跟着店家上到二楼。
雅间是薄木板分出的格子,不甚大,除了四方的桌椅,堪堪只有个落脚的地儿。
店家提来一壶茶,端上几样干果,小门一关,清清静静。
松落白捡起一枚蜜饯,扔进口中,剔下果肉,把果核吐渣斗里,又翻拣那碟糖冬瓜。
秋从欢从容落坐,先开了话头:“都处理完了?”
松落白从这几个字里听出尽在掌握的味道,仿佛那晚上她能溜走,也是秋掌门开恩,放她走的,她生出不忿,将沾了糖霜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自若道:“明义镖局被绣翎司查封,您知道吗?”
秋从欢对于她小孩子般报复方式感到好笑,缓缓晃着扇子,语调也如同哄孩子似的柔和:“绣翎司代行圣意,我从哪里知道。”
松落白瞪着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她,从如沐春风的脸上没有找到一丝惊讶,对她装傻感到无力,怒极反笑,阴阳怪气道:“您不就是圣意么。”
秋从欢似乎听不懂她的嘲讽,不改面色:“你师傅就是一介江湖人,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没有你这样的师傅。”
秋从欢的扇子顿了一下。
松落白恹恹道:“我不该拜你,我死了,我们就算两清,您别再找旁人的麻烦。”
秋从欢最看不过她要死要活的样子,压着暗火道:“我把你养大,教你本事,你拿什么两清?你这条命抵上,也偿还不了。”
这个孩子轴得要命,认死理,出走前的那段时日,两个人一见,就像较劲似的,一番一番起高楼,总要吵起来,多年再见,竟还是这样,秋从欢烦躁地摇扇,一见到松落白,就好似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松落白直愣愣地僵住,浅皱着眉,好半天开口道:“苟一番死了,浑阳门回天乏力,是我还给您的。”
苟一番与怀山的恩怨还要从数年前说起,彼时浑阳门还是个小门派,秋从欢与老掌门交好,出钱出力相助,时有走动交流。
苟一番原是老掌门亲徒,赘给了当时的大小姐,多年后老掌门暴毙,大小姐生产后痼疾缠身,时日不长也撒手人寰了,位置就传到了他身上。
苟一番继位不久,爆出一桩丑闻,浑阳门门徒作威作福打死了百姓,东窗事发,秋从欢与其划清界限,从此一刀两断,苟一番就此怀恨在心。
这两年浑阳门声势渐盛,苟一番靠着下作手段,没少给怀山使绊子。低价竞市,逼得怀山药货滞销,烂尽田地,就是其中一件。
怀山的所在名为甘陵,善产药材,枸杞蒺藜皆是贡品,怀山把持甘陵药市,行销数地,货通南北。
松落白徐徐道:“苟一番这两年并吞夔州大量药田,自树名号,散布流言中伤甘陵药货,再贱价竞售,挤占销路,您早就想处理他了吧?”
秋从欢远在怀山,听说逆徒大闹浑阳门,就隐约猜到这道缘由,听她亲口说出,颇为无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落白,你闹出这么多事情,前日说是为了陈南烛,如今却说是为了怀山,我到底该信哪个?”
“随您怎么想,我求您放过明义镖局,也放过浑阳门——苟一番已经死了,已经够了,您有怨气,冲着我来就是。”秋从欢的表情不往脸上露,就往那把扇子上显,松落白看得碍眼,一把抓住扇骨。
除了松落白,没人胆敢这样挑衅她,秋从欢的扇子被制住,心情不大好,挑起眼看她的逆徒:“你站着求人?”
松落白垂下眸子,半阂着对她对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漠:“天地君亲师,你占哪样?要我跪。”
心窝被松落白扎进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疼。秋从欢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松落白捂着右腿要爬起来,折扇压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地上,讽道:“怎么,晚上跪得,白天跪不得?”
松落白委顿在她脚下,染着薄薄的酒气,慢慢喘了两口气,抬起双眼,平静得有些过头:“您怎么对我都行,事到如今,我还是想问一句,您为什么恨我……因为我不听您的话,还是因为我有违伦常,不知廉耻,胆大包天爱上了你?”
她的逆徒眼睛空洞的,固执的,想要追寻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
秋从欢觉察到她神色不对劲,顾不上其他,指尖贴上她的颈侧探查。
这一探,便是心惊——脉搏幽微,经络尽毁,秋从欢一瞬慌了神:“你做了什么?”
松落白面上露出得意,握住她的手:“我来见您之前,服下了黄妙风的绝息丹,已经起效了……您也知道,黄妙风怨恨我,只会卖给我毒药……”
她匪气地笑:“死前能与剑仙露水情缘,我值了……”她终于从秋从欢眼里看到惊慌,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一点破了,就再也撑不住,她被接住,最后一次嗅到了轻浅的沾着体温的檀香,断断续续道:“我不该拜你的……你也不该收我……归根到底,是我娘错了……”
她呼出最后一口气,恍恍惚惚中,只觉得冷,透进骨头缝里的冷。
满目皆白。
十三岁的松落白从雪堆里爬起来,拍掉旧棉衣上粗盐般的碎雪,扬起下巴,朗声道:“我不叫钱四娘,我跟我娘姓,我姓松,我认你做师傅,你给我起个名。”
秋从欢解下狐裘,裹在她身上,细细掸掉她头顶的碎雪,道:“行,我想想。”
立于苍莽山野间,却一身温润君子气,看起来不是舞刀弄枪的,倒像是拿笔杆子的,她抬起眸子观察眼前的人,心里小小地怀疑娘将她送错了地方,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剑仙?
秋从欢手指凉得像那天稀薄的晨雾一样,凝视她的身后片刻,牵住她:“你就叫落白。”她好奇地跟着秋从欢的目光回头望去。
雪满苍山,松涛尽白。
十三岁的松落白不解:落白,落白,青松落白雪——师傅为何要她被雪欺压一头?
后来她被赶出师门,逐渐琢磨出味儿来,秋从欢给她的名字,应了秋从欢的愿景。
松在下,雪在上,徒为卑,师为尊,秋从欢要她永远被欺着压着,不得忤逆,不得翻身。
她是万古长青的松,秋从欢是永世不化的雪。
自打她一个头磕在雪地里,一意孤行喊出那声师傅,秋从欢就恨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