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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春 第18章 此恨绵绵·其三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0 06:02:47 来源:文学城

旧时南山群盗作乱,太祖为平叛乱,置绣翎司,设翎卫,秉刀持符,如同圣临。

绣翎司仅三日平定盗匪,将捉贼的那一套原模原样搬回了朝中,缉拿巡查,讨奸治狱,先斩后奏,直禀圣上,满朝文武无不忌惮,一时人心惶惶。

先帝即位后,纳百官之谏,将绣翎司废了一回。小皇帝九岁登基,又将它捡了回来,顺承旧制。

翎卫所到之处,上至朝臣,下到百姓,皆闻之色变。

可皇帝养的鹰,爪上拴着黄色的绳,飞得再远,也飞不到山沟沟。

苟一番听见这帮趾高气扬的差役“奉旨”,只当是京城来的捕快抖威风,他身边之人瞟见打头人腰间白骨似的牌子,却悄悄放下酒杯,快步上去,躬身行礼:“卑职夔州吏目张迁,拜见大人。”

张迁正是松落白头一日识破芰实下药,闯入殿中时,除童焦、岳望嵩之外的另一人,干瘪瘦削,貌似山羊,胸无大志,被扔到深山穷谷,做着没奔头的九品小官,终日与苟一番混迹。

秦英统领翎卫,在马背上斜眼一睨他,视若无睹,下令:“搜。”

“谁敢!”

苟一番坐不住了,穿过筵席,停在张迁身后几步。苟一番这几日消瘦许多,脸上的褶子愈发深,眼皮赘着,几近要藏住一双透着凶光的小眼,“你们奉谁的旨,牒文何在!”

他今日颜面尽失,好端端的花夜宴,叫苟夭夭毁于一旦,在众武林豪杰面前,闹出劫婚这一出,心中早揣着火,尽管张迁毕恭毕敬,他瞧出这些人来头不小,但那领头的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娘子,不由自主声音大了几分。

张迁被苟一番的声量惊得额头泌出薄汗,腰杆仍然弯着,镇定道:“禀大人,这位是当地富绅苟员外,家中正逢喜事,明日独女出阁,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言语举止或有失当,望大人海涵。”

秦英只看着苟一番道:“绣翎司办案,无须公文。”言语间毫无起伏,捉不到一丝情绪。

绣翎司。

席上一片哗然。

聚在这里的宾客,大都是武林中三教九流的货色,恨透了朝堂,听到绣翎司三字,并不有好脸色,一人即刻高叫:“朝廷走狗,也配管我们江湖事!”

秦英分明听见,仍无表情,虽面容不善,却好似并不如传闻中凶神恶煞。

苟一番被宾客架在此处,便也不客气道:“松山落白早就走了,你们捉她,到别处去捉,在我门中拉什么屎!”

松落白昨晚不告而辞,连带童焦也一并消失。王潜禀告上来,苟一番巴不得这瘟神快些走,只骂了一句没师傅教的东西,没当回事。

秦英道:“我等追她至此,藏匿钦犯,罪责相应,减等处罚,莫不识好歹。”

苟一番这才忆起绣翎司到达前,从墙头掠过的白影,似乎身段隐约的确像松落白,忽然醒悟,松落白在这里借宿多日,原来就是要给他找这一桩麻烦,咬牙切齿恨道:“我苟某倒了八辈子血楣!都是剑仙纵容,包庇她兴风作浪,祸乱天下。”

剑仙遭了骂,没人敢搭音了。

话尾未落,苟一番先下手为强,攀缰绳而上,一爪朝秦英抓去。

各门各派的人士看着,若乖乖叫翎卫搜了家,不必等到明日,苟一番就要成江湖中崭新的笑话,日后再不能立足。

见此,浑阳门门徒纷纷挡住翎卫。

秦英后仰躲过,忽然腾空起身,踏马背一跃,竟要逃走,白马扬蹄嘶鸣,苟一番疾步退后,心中暗骂怕死的小妮,却见秦英飞至墙边,一把逮住想要翻墙溜走的蒙面人。

苟夭夭竟和蒙面人站在一边,帮蒙面人脱敌,蒙面人大腿上还插着根筷子,难以行动,四手难敌双拳,顷刻就败下阵来,面巾陡然被扯掉,席上又一片哗然。

苟一番心头一凉。

他早就看出来此人是王潜,碍于面子,没有声张,他倒宁愿是哪里来的无赖,掌门的徒儿劫师妹的婚——这两个小畜生,简直是造孽!

秦英将王潜踢跪下,一手反拧住她手臂,气定神闲吩咐手下将她与苟夭夭一并绑了,对众人道:“绣翎司办案,诸位最好配合。”

武林人最不服管,最最不服朝廷的□□,又有人喊:“花拳绣腿,有本事来抓老子试试。”

几名翎卫当即朝呼喊走去,人群紧着退了退,在这席上,却还有人能安坐吃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瞧着人群将自己让出来,仍处变不惊。

秦英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淡然道:“阻拦翎卫,等同抗旨。”

苟一番伸手一指:“放肆,我看谁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翎卫手按刀鞘,浑阳门中人也摆出架势,互不相让,正在此时,却听高声道:“苟掌门,结亲这样的好事情,怎不叫我也来沾沾喜气!”

众人皆回首望去,挡在门口的翎卫看见秦英点头,让开一条道,露出一架四人抬的竹轿。

说是轿,却无顶,不如说是竹椅,碗口粗的竹竿扛在轿夫肩上,椅上大剌剌坐着个女人,三十上下,皮肤黝黑,身披虎皮,耳坠青石,眼珠亮如玛瑙,面上带笑,身后涌进数人,个个身姿魁梧,手持斧钺之类的兵刃。

此人是蜀东一带土官罗麒,虽与苟一番利益相结,但性情暴戾,愚昧蠢笨,苟一番唯恐节外生枝,未给她下帖,看她带如此多人手前来,不由腹中生喜,心道天不亡我,立即笑脸相迎:“爵主怎知道我今日办喜事?我本要单独设宴款待爵主,没想到爵主亲自驾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罗麒挑着嘴角笑道:“苟掌门与我客气什么!”

苟一番心里竟隐隐有些发毛,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罗麒果然目光一挪,坐在椅上对秦英微微行礼:“朝廷来的贵官大人,我罗氏世代受封为官,圣人的恩德像天一样宽广,今天得知了苟一番要造朝廷的反,带兵前来擒获他,交给贵官大人,表明我们的忠心永远向着圣人。”

鸦雀无声。

苟一番愣在原地,半晌迟钝道:“罗麒,你血口喷人!”

天摇地动中,罗麒好似将什么物件交给了秦英,秦英握在手中端详,突然看向他,嘴巴开开合合,声音像沉在井下,瓮声瓮气,他只零碎地听见,窝藏钦犯,抗旨不尊,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黑衣黑靴一步步逼近,苟一番脑中一幕幕地回闪,王潜和苟夭夭,赵远远摆开的聘礼,烟熏火燎的灵堂,薛启藏在袖中的匕首,闯进浑阳门的旁门左道的货色们,松落白站上擂台报出名号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他上了套,像被一丁点吃食诱惑蒙蔽了双眼的野兽,一头栽进陷阱里。

下雨了。

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一滴,两滴,愈来愈密,天地变色,昏黑中只剩茫茫的水幕。

浑阳门,绣翎司,土军,武林豪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条碧绿的影子翻过高墙,栖身在枫树浓重的叶下避雨,把护在怀里的物件,小心地举起端量,那是一只黄玉蟠龙杯,玉色如蜜,细腻莹润,环龙盘踞,栩栩如生。

头顶飘来一个声音:“薛娘子不帮苟掌门么?”

薛启一惊,下意识搂紧玉杯,循声抬头,松落白站在树枝上,长身潇洒,白衣飘动,薛启松快下来,道:“那得加钱,苟一番连先前的银子都未付清,狗才帮他。”

松落白跳下枝头,负手落在她身边,得意地轻笑道:“我原本以为你王潜找来的,一直想不通,要杀苟一番,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做徒儿的,合该最好下手,薛娘子三番五次的失手,倒让我警醒了,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杀苟一番去的。”

松落白道:“苟掌门雇薛娘子做一出戏,除掉他明面上不能亲自动手的人,听起来合理多了。”

薛启不置可否,摸出一条帕子,将蟠龙杯仔细包住,道:“我听闻秋从欢已至夔州,姊姊还是快些走吧。”

松落白道:“薛小郎的面疮,恐怕还要费不少银子,以杀人为业,终究不长久。薛娘子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是制度之失,另有一条路,不知薛娘子愿不愿意。”

薛启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却是冰雪聪明,只言片语便听明白了松落白的意思,明媚笑道:“姊姊也是这么劝说卫铮的罢?无论是小皇帝的江山,还是南将军的江山,对我们兄妹而言,都是一样的山水湖泊,一样的风光。姊姊说我的行当做不长久,依我看,沾上庙堂,才是跳进火海,难有善终。”

“薛娘子既然如此说,我便不能再劝。”薛启的态度,松落白早有预料,郑重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薛启也不再多说,抱拳:“后会有期。”一身碧翠,像鲜嫩嫩的新枝,没入雨夜。

雨如倾盆。

几队人马已经杀红了眼,筵席一片狼藉,桌子掀翻,碗碟碎裂,饭菜泼洒,酒瓶倾倒,红绸扯落,泡在水里,人人都踩上一脚。

兵刃撞出的铮鸣,胸腔爆发出的呼喝,都被雨声淹没。

王潜捡了一根不知何处砍掉的方角木棒,当脑袋劈去,砸昏了与苟夭夭缠斗的土军,拉起她的手,来一个砸一个,一瘸一拐奔向门口,被一柄乌漆瘦长的刀拦下。

雨水顺着秦英的脸庞滑落,年轻秀丽的面容,透着刀锋般的坚毅与冷漠。

苟夭夭拧紧眉心,大喝一声,抢过王潜的棒子迎上去,沉肩挥出一道弧线。

木棒凌空飞进雨幕里,苟夭夭一掌掏向她喉咙,细白的脖颈被狠狠捏住,像逮一只鸡崽——竟是苟夭夭被掐住了喉咙,涨红了脸,无力地胡乱拍打。

王潜脑中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王潜憎恶苟一番,也憎恶浑阳掌。

刚开始练习浑阳掌,恶心得像吞了粪,练一会儿,就要吐一地酸水,喉咙每日每灼痛,嗓音也因此变得沙哑。可是仅仅一个月,她居然习惯了。

苟一番举着棍子挨个查师兄弟们的功课,男孩子的惨叫声响彻云霄,轮到她,苟一番只摇着棍子冷哼道:学得不错——王潜站在原地,浑身发寒,她害怕有一天连穿云剑也忘了,害怕连仇恨也习惯了。

在苟一番眼皮子底下,她不敢再碰剑,于是一得了空,就在脑子里回想前十几年学过的招招式式,自虐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一闭眼,脑中只有剑法,疯了的马一样,停不下来。

她憎恨苟一番。

可是这个关头,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最先想起来的不是穿云剑,是浑阳掌。

刀鞘不自量力地企图接住破风而来的掌,秦英瞳仁骤缩,撒开苟夭夭,双脚紧紧抠地,遽然滑出一丈多远。

王潜抱住苟夭夭在地上滚了几圈,一刻都不敢歇,半天却爬不起来,便将苟夭夭护在身下,等待意料之中的利刃,然而半晌无事发生,雨水迷住了眼,她胡乱地抹掉,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银白。

那人洒落地站在雨里,好似没有一处淋了雨,长身玉立,恣意从容,王潜望着她峭立的背,几近能想象出她脸上面具一般的笑意。

王潜陡然松了一口气,而后有些心惊,短短几日,她居然已经信任松落白至此。

松落白似笑非笑道:“翎卫大人,你要找我?”

破晓出了鞘。

大雨滂沱。

墙外飘摇的树是红的,雨里的人是红的,地上积起的水也是红的。

浑阳门门人折损大半,土军几近溃散,翎卫也只剩三两个人还全须全尾地站着,宾客中许多都趁乱散去。

松落白一现身,忽然冒出好几个豪杰,苍蝇似的扑上来,合谋围攻她。

松落白一面对付秦英,一面分心应对他们,虽是三脚猫功夫,却也足以恼人,几个回合下来,浑身湿透,前两天挨下的那一鞭子,又开始阴仄仄地疼,隐约有些站不住,松落白没了耐心,几息后,数只断掌在地上翻滚,殷红蔓延。

雨还是大,天愈发的暗,好似要塌了。

血水从剑锋滑落,前一个人倒下,却不容她喘息,秦英再度扑上来,扬起的衣袖,忽然飘出一缕淡淡的檀香,松落白头脑一滞,剑已动了。

咬住破晓的,是一截短棍。

松落白胸口的旧伤疤多年未愈,一下雨,就钻心地痒。

她抬起眼,剑刃嵌入木段,那并非短棍,而是扇骨。

桃木骨的折扇,攀着一只苍白的手,而后是黎青的浮光锦袍,再往上,是儒雅而威重的一张脸。

松落白放下剑。

衣衫被雨浸透,厚重地贴在皮肤上,湿寒冰冷,但她心里攒着一团火,燥得生烟。

天地间的厮杀、争斗,在那相距咫尺的一望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秋从欢相貌如昨,一点不变,还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瞧不出喜怒,收回扇子,安然审视她。

她肖想过无数遍,笑着作揖叫道秋前辈,真真瞧见了那人,顷刻间她就明白了,她远没有想象中洒脱。

松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克制不住地想要逃跑。

但逃了,她就输了。

她攥拳绷紧脊背,受着秋掌门进犯的目光,把她从上自下、由里至外捋了一遍。

衣襟上的血迹一寸寸涨开,洇了半边身子,浅淡的红顺着白衣往下淌,在水里丝丝缕缕地弥散。

“瘦成这样。”秋从欢走近一步,沾着夜雨寒气的指尖,不带勾留地自她脸颊掠过,囫囵得像是幻觉。

松落白没来得及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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