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在纸边上记下第十七道杠以后没有停。她把桂州下辖的五个县的旧册又翻了一遍。这一遍不是找销户档案了,那些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一遍她找的是更深的东西:被删掉的整村户籍。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一个村子的户籍在县册上集体消失了。她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以为是旧册缺页,翻过去就没有了,像是中间被撕掉了几页。但她仔细看了页码:页码是连续的。那些村子不是被撕掉的,是根本没有被录进去。
她把这几个村子的名字记下来。三个在桂州城西的山里,一个在更远的南面。她先去了最近的那个。
石寨村在桂州城西四十里。走了一天。前半段有路,后半段没有。她牵着马在山径上走,路被藤蔓和灌木盖住了大半,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挤过去。树林里很暗,头顶的树冠太密了,阳光漏下来只剩几个铜钱大的光斑。她看见一条灰绿色的蛇盘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身子有她手腕那么粗。
石寨村有十一户人家。全部种山田,山田开在坡上,坡度很陡,田埂用碎石垒的,石头缝里长着杂草。田里种的是稻子,稻子长得不高,叶子发黄,比平原上的瘦。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一个光脚的孩子蹲在树根上用棍子戳蚂蚁窝,看见她来了也不跑,就瞪着眼睛看。她问他村里的里正在不在,他用棍子指了指坡上第三家。
里正是个五十出头的瘦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到腮帮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听说她从桂州来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是一种见了太多次官差的疲惫。
她说她来查户籍的事,他说什么户籍,她说你们村在县册上没有户籍记录。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他不知道,他说从来没有人来造过册。
沈约让他把村里的人叫过来。十一户人家,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四十七口人。她蹲在村口的樟树下面,把名字一个一个记。姓名、年龄、性别、与户主的关系、种几亩田、交几斗租,记了一下午。
有些人没有名字,山里的老人不用名字,互相叫“老三”“阿婆”“那个跛脚的”。她就记绰号,旁边注明“本名不详”。有一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多岁了,背弯得像弓,两只手撑着一根拐杖,沈约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一个字,发音沈约听不懂。旁边的人翻译说她姓覃,名字没有,大家叫她覃婆。沈约问她在这里住了多久。她说生下来就在这里。
“你的户籍在十五年前被注销了,注销理由是‘亡故’”
沈约没有用“死”这个字,但覃婆听不懂什么户籍注销,旁边的人翻译了一遍。覃婆听完以后没有什么反应。她看了看沈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人翻译:“她说她还活着。”
沈约把覃婆的名字记在纸上。覃氏,女,约七十余岁,石寨村。注销日期:开元五年。
注销理由:亡故。实际状况:健在。
她在石寨村住了一夜。住在里正家里,里正家的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盖茅草。灶台搭在门口,烧柴。晚饭吃的是糙米饭和炒山笋,笋是苦的,里正的婆娘说没放盐,盐贵。沈约把自己带的盐分了一半给她。
第二天她去了更远的那个村子。鸡鸣寨。在山的另一面,走了两天。
鸡鸣寨比石寨村还小,只有七户。但这个村子的问题不一样,它在县册上是有记录的,但记录全是假的。田亩数是假的:册上写的是每户二十亩,实际上整个村子加起来不到四十亩,全是坡上刨出来的碎田。户口数也是假的:册上写了三十二口,实际只有十九口。
多出来的十三口是县丞为了凑户口指标虚报的,这些“人”的名字全是编造的,年龄、性别、田亩数都是随手填的。虚报的“人”有虚报的租税记录。租税交了没有?交了。谁交的?不知道。县丞把多出来的税额分摊在了全村的实际人口头上,每户多交了将近一半的租。沈约问交了多少年?里正想了想说起码有八年了。
沈约把这些全记下来,她的更正意见写了五页。
第一页是虚假户籍记录的逐条比对——册上的和实际的,一列一列地排。第二页是虚假租税的累计额度。第三页是引用的法条:《户婚律》关于虚报户口的惩罚条文,《赋役令》关于租庸调的计算标准。第四页和第五页是更正方案:删除虚假户口,重新核算每户的应缴租额,退还多收的部分。
她知道退还不了,多收的租税进了县库,从县库进了州库,从州库到了户部,经过了不知道多少道手。钱回不来了,但她还是写了。法条里写了退还,她就写退还。法律管不管用是法律的事,她写不写是她的事。
她在山里走了十二天。四个村子,每个村子住两到三天。马瘦了一圈,她也瘦了。
回桂州的时候她的鞋底磨穿了一只,走了十几天的山路,鸡鸣寨那段碎石路把鞋底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了。
她回到旧书库的时候裴衍正坐在条案旁边。他看见她进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鞋上,又移到她手里抱着的一沓纸上。她把纸放在条案上,纸有一股泥腥味,边角皱了,有几页被汗水洇了。
沈约把它们翻开来摊在桌上。
四个村子。四十七口人、十九口人、三十一口人、二十六口人。总共一百二十三个人。有的从来没有被登记过,有的被注销了,有的被虚报了,有的被冒名了。每一种情况她都写了更正意见。
她把两束纸放在条案上,旁边放着那张记了十七道杠的纸边。她拿起笔,在第十七道杠后面又画了一道。
十八。
然后她停下来想了想,十八是一百二十三个人里最先恢复户籍的那个覃婆。剩下的要一个一个来,一份更正意见递出去,等批复,等落实,等县册上的名字被改回来。
她把笔搁下来,桌上的墨干了一半。裴衍在旁边坐着,他什么时候拿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她都没注意。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
天黑了,蛙声照旧响起来。她把纸边贴回隔板侧面,她数了一遍,数到一半裴衍从门口叫她吃饭。
她说等一下,他说粥要凉了。她说等一下,她数完了,现在一共二十一道。
然后她转身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