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八年夏天,裴衍的调令下来了。
借调岭南道,任桂州录事参军。明面上是平调,但大理寺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平调,桂州离长安两千三百里,中间隔着两道岭。一个从六品的大理寺丞被借调到岭南道的偏远州府,要么是有人想赶他走,要么是他自己要走的。
沈约问他是哪一种。他说各占一半。郑卿的意思是让他先出去躲两年,等韩玘和周谦的风头过了再调回来。裴衍跟郑卿说,走可以,把案卷校勘的编制带走。
郑卿想了很久,最后在调令的附文里加了一行小字:案卷校勘一职随调,保留大理寺原档。不算正式的朝廷编制。但她的名字被写进了一份和裴衍同在桂州的公文里。
沈约是晌午把这件事告诉文墨斋的人的。苏伯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槽边洗砚台,听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说话。他把砚台翻过来控了控水,搁在窗台上晾着。沈约看着他的背影,背比三年前弯了一些,围裙上新打了一块补丁,补丁的布色和旧围裙不一样,深一些。
阿虫蹲在柜台后面练字,笔悬在“疏”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很久,墨滴掉在纸上洇出了一团。他抬起头,问你去多久。沈约说不知道。他说那我等你。说完低下头继续写字,可是横画全歪了,竖画也站不住。
沈约走过去替他把字帖翻了一页,阿虫没有抬头,鼻子抽了一下,一声都没出。过了半晌他把笔搁在砚台旁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闷着头说了一句:我长大了去找你。沈约笑了一下,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没有接话。阿虫的头发乱糟糟的,里面夹着一根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把那根草挑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字帖上。
苏伯一直没说话。等沈约把阿虫的字帖收好了,他才从里屋慢慢走出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晾竿上最后一张纸被风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走了以后我把你那张桌子留着。不给别人用。”沈约说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文墨斋的钥匙。铜钥匙上拴着一截旧麻绳,绳头已经被摸得起了毛。沈约说我不用了。苏伯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用两只手把她的手指合上。
“你拿着。万一桂州呆不惯还可以回来。铺子还在。”
沈约看着他的手,手背上的筋比她第一天来的时候鼓得更高了。她把钥匙收进包袱底下,压在柳十裁的那沓纸边下面。
柳十是最后一个来送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一个纸包,塞进她的行李里。沈约打开看,几十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边,每一张都用手抚平了边角,纸面干净,连一个指印都没有。柳十说这批纸是上个月从御史台退回来的废料里捡的,藤纸,纤维比铺子里平常用的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门框上的裂缝,眼睛没有转过来。沈约把纸包放回行李里,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下,转身走回铺子后院。她听见后院的门帘晃了两下。
崔娘子从西市另一头走了半条街过来。她带了一坛豆酱、两双布鞋、还有一包晒干的陈皮。鞋底纳了三层,针脚密得像鱼鳞。她说桂州潮,脚爱生疮,布鞋底厚能挡湿气。沈约试了一只,大了半寸。崔娘子说大一点好,到那边脚肿起来刚合适。又把陈皮塞进她手里,说水土不服的时候泡水喝,比药便宜。她把东西一样样往沈约手上塞的时候手劲很大,沈约差点没接住坛子。崔娘子说坛子重你当心。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绕过街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出长安城门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一股清早的土腥味,混着城门口守卒烧水的柴火烟。程司直站在甬道里等她。他手里提着一个旧提灯,灯纱是重新糊过的,灯芯新换的,竹柄上用细麻线缠了一圈防滑。他没说话,只是把灯放在她手心里,灯柄被他的手攥得有点热。沈约说你自己晚上怎么回去。他说大理寺有的是灯。她想再说什么,他已经退了一步,拱了拱手,站到了甬道的阴影里。
老周没有来。他托阿虫送来了一套校勘工具——竹尺、刮刀、墨锭、一方小砚,还有一把削竹笔的小刀。工具卷在一块蓝布里,布里夹着一张格纸字条。字条上的字显然练了很多遍,纸背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墨印子,有几个字被划掉重写过,但正面那三个字是干净的,正楷,一笔一画:好好的。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沈约回头看了一眼。从车窗的小洞望过去,朱雀大街的天被墙垛裁成了一条竖着的长方形,跟她在万年县监房里看到的那道月光一样宽。城墙上有个守卒在打哈欠。太阳刚出来,把城墙顶上的砖照成了一条金线。然后马车拐了弯,城门的角消失了。
裴衍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上。马车颠了一下,他的手往外滑了半寸,碰到她的胳膊。他没有收回去。她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