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昭容给的信封里不止一个人的档案。她把和周敬同一批被“调整”过身份的人列了一张表,一共七个名字,都是用同样的方式,档案里面注明着“失踪”或“病故”,但每年考功报备单上都有他们的签名。人虽然活着,但身份死了。
沈约把那张表抄了一份放在槐衙。裴衍看完没说话,从架子上抽出周谦那张纸放在旁边对比。两个案子,十年前和去年,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在公文里发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把一个存在的人塞进不存在里去。“临时工程调度费”和“失踪”。一个吞钱,一个吞人。
开春之后沈约接了一批新案子。来源都是人传人,像老工匠的铁匠铺里有个学徒,学徒的邻居是个染坊的寡妇,寡妇的表哥在万年县做更夫。这种拐了三个弯的关系送来的案子通常很小,诸如欠了半年的工钱、被多算了两成的利息、借出去一头驴只要回来半头这类。
沈约也不挑案子。有一个人欠了邻居的工钱,她帮他写的追讨文书里引了《杂律》关于“负债不偿”的条文,三天后工钱补上了。有一个寡妇被人多算了利息,她对照借据重新计算了利率,写了一份“借贷复核”交给坊正,坊正看了之后让放贷的人退了多收的部分。
这些案子不难,难的是找到能用的法条,唐律虽然有五百零二条,大部分跟普通人的日常纠纷对不上。沈约每接一个案子都要翻一遍她手抄的法条本,有时候翻完了发现实在没有可用的条文,只能告诉来找她的人:这件事法律管不了。
崔娘子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万年县被差役打了。
崔娘子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豆渣。她是从灶台后面直接跑过来的,围裙甚至都没来得及解。她站在文墨斋门口,喘了两口气才开始讲。
“我表嫂有个弟弟,姓赵,四十多了,在崇仁坊摆了个菜摊,主要是卖萝卜、卖葱,冬天就卖冻豆腐,冻豆腐还是我教他做的。前天早上差役来收摊位费,他说交过了。差役说没交。他说收据在里衣口袋里,伸手去掏,才掏到一半,差役没等他把手拿出来,一脚就踹在肋骨上。”
崔娘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围裙角擦了擦手。
“踹完之后那个差役又补踢了一脚,踢在腰上。赵大哥当时就倒在地上了。旁边卖面的老刘想过去扶,差役指着老刘的鼻子说谁过来一起关。街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敢动的。后来赵大哥被拖到万年县的监房里关了两天,放出来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罚单——妨碍公务,罚的钱是他一个月摊位费的三倍。”
“肋骨断了几根?”沈约问。
“一根。我表嫂昨天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翻不了身,连说话都疼。他屋里的在旁边哭,他说别哭了,哭什么。”
沈约让崔娘子把那张罚单和收据都拿来。第二天崔娘子带着赵大哥的娘子来了铺子。赵家嫂子个不高,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上有个缺口。她把罚单从一个布袋里拿出来,布袋是装菜用的,里面还有两片干了的菜叶没抖干净。收据在另一个口袋里,折了四折,折痕上的墨迹快要断了。
沈约先看收据。上面盖着崇仁坊坊正的章,日期是五天前。摊位费已交。章的墨色很淡,但章是真的。
然后看罚单。上面引的法条是《杂律》关于“抗拒官府差役”的条文。但赵大哥从头到尾没有抗拒,他只是掏收据的动作不够快。她把收据和罚单并排放在桌上。
“你丈夫现在怎么样了?”
赵家嫂子搓着手回道:“能坐起来了,但弯不了腰。大夫说肋骨要养三个月。他那个摊子也不敢去了。我替他去卖了两天,差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我也不敢去了。”
沈约点了点头。她从架子上抽出那本她手抄的《杂律》翻到第四十七条。“抗拒”的定义在疏议部分写得很清楚:以言语或肢体阻拦官差执行公务者。赵大哥的动作是掏自己的里衣口袋,显然这不是阻拦,这是配合,配合的速度不够快,不构成抗拒。
她又翻到《斗讼律》。差役踹人属于“殴伤”,伤及肋骨是“折骨”,唐律对殴伤折骨的处罚写得明白:杖六十,徒一年。但这条法律的适用前提是“以私斗论”——官差执行公务期间的行为不算私斗。也就是说,如果差役声称自己在执行公务,踹人这件事就从“殴伤”变成了“公务行为”。她把《斗讼律》和《职制律》对照着看了一遍。《职制律》里有一条关于“官人身殴平民”的规定——“非有罪当刑而擅殴者,减凡人二等论”,但“擅殴”的认定需要县衙自查。让打人的衙门查自己的差役,她见过这种流程的结果。
她在法条边上写了一行字:持据未验。意思是这个人有收据,差役没等查验就动了手。程序不合。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又坐了一会儿。她把那张收据重新展开看了看。折痕磨得很薄,上面坊正的章印得歪歪斜斜的,红泥颜色浅得像是用水兑过。一个卖菜的人把这张纸折了四折塞在里衣口袋里,贴着身体带了五天。五天里他可能每天都摸一摸这张纸,确认它还在。
第二天沈约让阿虫带路去了一趟崇仁坊。赵大哥住在坊南角一间矮屋里,门框上糊着半张旧门帘。阿虫在门口喊了一声,赵家嫂子掀帘出来,看见沈约愣了一下。屋里光线暗,沈约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赵大哥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底下的身形很瘦。他看见有人来,想撑起来,撑了一半就皱着脸缩回去了。
“别动。”沈约说。
她在榻边蹲下来。赵大哥的脸色灰白,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腰的位置用布条缠了一圈。沈约问他那天的事。他说的跟崔娘子说的一样,只是他多加了一句:“我掏口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可能他觉得我要跑。但我四十多了,摆摊摆了十几年,我跑什么。”
她把纸边夹进抄件里。两天后罚单被撤销了。但打人的差役没有被追查。
赵家嫂子后来又来过一次。她带了六个鸡蛋,用稻草包着,外面裹了一块旧布。沈约收了鸡蛋,问赵大哥的肋骨怎么样了。赵家嫂子说还疼,但能下床走几步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他说以后不摆摊了。种地去。”
崔娘子来谢她。沈约说谢早了。差役没有被追查,没人想查。打一个菜贩子在万年县的日常里不叫案子,叫工作失误,失误不需要用法律处理。
她那天在槐衙坐到很晚。桌角搁着一碗粟米粥,晌午她从西市过来时顺手带的,配两块咸菜,一直没动,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壳。天黑下来,大理寺各房落锁的声音从巷子外头一处一处地远去,最后只剩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的响。
沈约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她用细笔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底端写了“赵”字,往上一条线,线的顶端写了差役的姓,她从罚单上找到的,姓孙。从孙字再往上,又是一条线,连到“万年县衙”四个字。她在衙门上面又画了一根线,线的顶端画了一个圆圈,圈里打了一个问号。
她看着这棵只有四层的树。根是赵大哥,第二层是差役孙某,第三层是县衙,第四层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问号。树很矮,矮得像一棵刚种下去的苗。但她知道每一棵案件树的根都扎在泥里,扎在一个断了肋骨、不敢再去摆摊的人身上。
她把这张纸折了两折,夹进案卷夹里。
裴衍忙到天黑才过来,看见她在纸上画了一棵“案件树”。最下面是菜贩子,往上一根线是差役,再往上是万年县衙门,再往上她打了一个问号。裴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这个树最上面的问号是谁?”
“不知道。一个觉得打人不需要理由的人。”
裴衍把他手上的案卷合上。他最近在复查一批京兆府的旧案,每天都翻到半夜。他说京兆府的案卷比万年县的干净,不是因为京兆府更公正,是京兆府的文书水平更高,知道怎么把不合规的东西写成合规的。
沈约问他要不要多一个人看。他说不要。顿了一下又说,明天把槐衙的钥匙多配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