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唐律疏 > 第1章 监房

唐律疏 第1章 监房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11:25:33 来源:文学城

凌晨三点十七分,通宵自习室的最后一排,只剩沈约一个人。她的桌上摊着《唐律疏议》校注本第七册,翻到第四百一十三条的注文,页脚密密麻麻挤着六七家校勘意见。

导师三天前就该回她的邮件了。论文第九章她改过四版,每一版都被批回来,批语一次比一次短。第一版写了两百字,第四版只有一行:再想想。

她伸手去端咖啡杯,拿起来晃了晃,杯底只剩一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灰白油脂。她懒得去水房续热水,放回了原处,又低头看那行注文。

眼睛有点涩。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书上,额头枕着手臂,想闭眼缓一缓。

就一分钟。

再睁开的时候,背硌得生疼。身下是硬木板,铺了薄薄一层干草,草茎穿透夏衫扎在皮肤上。她动了动胳膊,发现手腕上勒着一道麻绳。

头顶是一扇很小的气窗,几根木条钉着,作为通风口。月光从木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的长条。

她借着这点光辨认四周:一间窄屋,三面砖墙,剩下那面是一排碗口粗的木栅栏,木头上泛着潮气熏出来的黑霉。

栅栏外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稻草味,混着灯油烧过之后的焦气,还有更淡的一层,铁锈似的腥味。地上搁着一只破口的粗陶碗,碗底干了,碗边上印着一小圈干涸的粥渍。

脑子还是糊的,但身体的记忆正在往她意识里渗。被推进来之前的事,有人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她哭喊求救,没人应。然后是绳子,对方绑的时候手法很熟,绕两圈,打死结,力道刚好到不勒破皮的程度。她被关在某个衙门的监房里。

父亲的名字叫沈文远,是万年县的录事。昨晚有人在门外念了一份公文,说了受贿、坐赃、流放。后面她听不太清了,可能是晕过去了,也可能是原主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她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栅栏外面有动静。一串脚步声从走道那头过来。火把的光先到了,橘黄色的一块在栅栏上晃了一下,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木栅栏门被往里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进来的人端着油灯。火苗被走路带起的风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弹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端灯的那个把油灯搁在墙角一块凸出来的砖台上,光线从下面往上打,把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

青色圆领袍服,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头戴幞头。布料是洗旧了的本色麻,肩头和袖肘处磨得发白,长年累月坐衙的人特有的磨损。

他手里展开一卷文书,对着昏暗的油灯光开始念。

“案犯沈文远,前万年县录事。开元十四年三月,受吏部考功司主事王守义请托,干预铨选文书参拟,收受钱帛折合绢二十匹。按律,坐赃论,绞。”

他顿了顿。“念其初犯,且未得全部赃物,减一等。流三千里,岭南编管。”

“案犯之女年十七,尚未出阁。依律没收全部家产,眷属入官。查西市文墨斋缺抄书手一人,将其发卖该处为婢,身价折绢八匹,入官库。”

身价折绢八匹。

沈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在校注本上读过这个律条。《唐律疏议》卷四,名例律,谋反大逆条下附注:犯人家口没官,男女入市估价。她知道这个制度,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估价的对象。

念完之后,念的人把文书交给门外的衙役,转身走了。

衙役推着她出了门。他自己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跟赶羊差不多。沈约跟着他穿过一道道门,下了台阶,出了衙门的侧门。

门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地上是夯土路面,几天没下雨,踩上去浮起一层细尘。

她上一次来长安是在研二那年暑假。跟导师来参加一个唐代法律文献的国际研讨会,住在碑林旁边的快捷酒店,每天穿过城墙去开会。那时候她站在朱雀大街的遗址上,试图还原唐代的坊市格局。师兄还调侃她说:“你站的地方,一千三百年前说不定有人在同样的位置上买过饼。”

现在她走在开元十五年的长安城里,被一根麻绳牵着,身价八匹绢。

西市在长安城西边,从万年县衙所在的长安城东南角走过去,几乎横穿整座城。衙役走的不是朱雀大街,那条路太宽,一个人押着一个犯官的女儿走中间太显眼。他走的是坊间的小路,崇仁坊、平康坊、宣阳坊,一个坊一个坊地穿。

沈约低着头走路,但眼睛没闲着。崇仁坊门口有卖蒸饼的,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扑到街面上。平康坊的琵琶声从二楼窗子里漏出来,有人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软得不像长安,像南方。宣阳坊的十字路口有人吵架,一个卖布的跟一个送货的因为驴车挡路推搡起来。衙役绕过去了。

她在脑子里对着《唐律疏议》的条文。《杂律》里有一条: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打架的人过会儿可能会扯到这条,不过也可能不会。这个时代的法律执行完全取决于管那片坊的坊正今天心情好不好。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西市的坊门出现在街尽头,是木头加铁皮钉的,门楣上的漆已经起皮了。坊门旁边蹲着两个等活的短工,看见有人过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从坊门里出来,小孩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边走边啃。

文墨斋在西市第三条横街进去,靠近西墙的位置。门口没有招牌,门板白天卸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

苏伯正蹲在门口修一个散了架的木活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衙役,又看了看衙役身后那个手腕上绑着麻绳的年轻女人。

“苏伯,这是沈文远的女儿。他家里没人了。衙门把她发到你这儿。八匹绢的身价钱已经交了,人你收着,干活还。”

苏伯没站起来。他把手里的木活字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会不会写字。”

沈约说:“会。”

苏伯把手里的活字盘搁在腿边,慢慢站起来。他比沈约矮半个头,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了多年也没洗干净的墨渍。

他看了沈约一眼,转身走进铺子里,从架子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一方砚台,摆在门口的矮桌上。

“写三个字。随便什么。”

沈约拿起笔。笔杆上有常年被人握过后留下的手汗包浆,握起来有点滑。砚台里的墨是苏伯自己磨的,看浓淡应该是磨了有一阵子了。

她写了三个字。唐律疏。

苏伯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住后面。早上卯时起来,先扫地,再烧水。抄件吃过早饭再开始。一天抄几页看我当天给你多少。别问,也别往外跑。”

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麻绳。衙役在上面打了个死结,解不开。苏伯从桌底下摸了一把裁纸刀出来,刀刃在绳子上比了一下,划断了。

“进去吧。”

沈约迈进那道门槛的时候,脚上的布鞋在门槛石上蹭了一下。石头已经被无数双进进出出的鞋底磨出了一个弧形的浅坑。

她站在文墨斋昏暗的铺面里,扑面而来的是纸、墨、灰尘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跟通宵自习室的味道不一样——自习室是书本的墨味和空调的冷气。

这里是活的,每一寸木头都被无数人的手磨过,每一沓纸都是人做的。

苏伯走进来了,从架子上翻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开始。今天你先歇着。”

然后他顿了顿。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约觉得他把剩下的一句话咽回去了。

他走到后门,推开,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更小的屋子。

“你睡那里。”

沈约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陶罐、一个破了角的铜镜,还有一个很小的窗户,但是窗外是一堵砖墙。

她站在屋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她的。但刚才握笔写"唐律疏"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和角度,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但她的手是一双能写字的手。

她在木板床上坐下来。窗外没有什么好看的,一堵砖墙,一片被砖墙框住的窄条天空,颜色从灰蓝慢慢往浅了走。天快亮了。

西市的第一声吆喝从远处的街口传来。卖水的。她在论文里读到过,唐代长安的地下水大部分是咸的,不能喝。全城的水大部分是从西边的昆明池引过来的,由专门的水车每天拉进各个坊市。

现在卖水车的声音就在她门口,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卸桶,有驴在叫。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不属于她的手,这双会写字的手。她还有整部《唐律疏议》在脑子里。她花了四年背的东西,全在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

卖水的人走了。西市开始有别的声响了。打铁的,剁肉的,挑担子的扁担吱嘎吱嘎。沈约把薄被盖在腿上,靠着墙。

她不困,但她闭上了眼睛。她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理。

《唐律疏议》十二篇,三十卷,五百零二条。

她一条都没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