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寒川先醒了。
他靠着床柱坐了一夜,脖子僵得发酸。偏头一看,江晚棠还在睡。红衣没脱,靴子也没脱,整个人缩成一团,面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上的黑发。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跟谁较劲。
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去桌边倒了碗凉水喝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镇子里有鸡叫,远处有炊烟。他推开窗缝看了看,街上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一切平常。
他回过头,江晚棠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睛还是闭着,但眉头松开了些。晨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嘴唇倒是恢复了点血色。左肩的纱布透过衣领露出一角,白布上洇着淡淡的粉,比昨夜好了些。
沈寒川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动作很轻,但江晚棠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目光先是散的,然后慢慢聚到沈寒川脸上,弯了弯。
“你干嘛呢。”
“被子掉了。”
江晚棠低头看了看被角,又看了看沈寒川,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霜华剑客给人盖被子,传出去江湖上得炸锅。”
“传不出去。”沈寒川转身去桌边倒水,“起来,今天赶路。”
江晚棠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他站在床边伸了个懒腰,左肩牵动伤处,龇了一下牙,但嘴上没吭声。两人下楼吃了早饭,退了房,牵着马出了镇子。
官道往北,两旁的田野刚翻过土,黑油油的,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干活。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手里攥着缰绳,没说话。沈寒川并辔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
走了大半个时辰,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昨晚没睡。”
“眯了一会儿。”
江晚棠偏头看他,日光下那双眼睛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但没拆穿。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你昨晚说,帮我查我舅舅的案子。”他说,“你认真的?”
“嗯。”
“你师父那边怎么办?告示上说格杀勿论,你要是被清风剑派的人撞见,不好交代。”
沈寒川沉默了一息。
“我让师弟先回去了。”他说,“告诉师父,案子另有隐情。师父会听的。”
江晚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这么信你师父?”
“他把我养大。”沈寒川说。
江晚棠没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路边的田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也有师父。他把我养大,教我武功。但我现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师父是魔教教主。”江晚棠说,“十一年前,他在江家废墟里捡到我。他说我缩在后山的山洞里,怀里抱着一块玉佩,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把我带回总坛,养大,教我武功。”
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仇人。江家灭门,我以为是魔教干的。我恨了他十年,在他手底下活了十年。后来我发现,江家灭门不是他做的。是别人借了魔教的手。”
沈寒川听着,没有打断。
“我查到这一步之后,就不敢往下查了。”江晚棠说,语气很淡,“因为我发现,我师父知道真相。他一直知道。他养我,教我武功,让我替他做事,但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江家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目光很平静:“你说,他到底是我仇人,还是我恩人?”
沈寒川想了想。
“都是。”他说。
江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
“你这个人,说话倒是干脆。”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有商队赶着骡车,有骑驴的老汉慢悠悠地晃。江晚棠在路边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勒住马,掏钱买了一串。他递了一颗给沈寒川,沈寒川摇头。他就自己咬了一颗,含在嘴里,含糊地说:“你这个人,太没趣了。”
“你太有趣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话多。”
江晚棠笑了一声,没接话,继续吃他的糖葫芦。两人往北走了一整天,入夜前到了河间府城外的一座小镇。找了间客栈住下,这次有两间房,沈寒川要了两间。江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拎着包袱进了自己那间。
第二天一早,两人进了河间府城。
河间府是李渡的老巢。魔教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明面上是几家商号、几座茶楼,暗地里是一整张情报网。江晚棠轻车熟路地带着沈寒川穿过长街,拐进一条巷子,七绕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后门。
“这是李渡的别院。”江晚棠贴着门缝看了看,“他每个月十五来一次,今天是十三。但他人不在,宅子里有他的账房。暗鸦堂接的每一单生意,李渡这里都有底档。”
沈寒川看了看后门。门是厚木的,上了锁,锁很新。
“怎么进?”
“我有钥匙。”江晚棠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李渡这个人,贪,但念旧。他这宅子修了十年,锁从来没换过。我以前来这边办事,配过一把。”
沈寒川看着他:“你在魔教这些年,不只杀人。”
“当然。”江晚棠把钥匙插进锁孔,“杀人只是工作,偷东西才是爱好。”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江晚棠推门而入,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沈寒川跟在他身后,眉头微锁。宅子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收拾得精致,回廊曲折,花木扶疏。江晚棠径直穿过前院,绕到后堂,在一面墙上敲了敲,又按了某块砖,墙上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机关术你也会?”沈寒川问。
“魔教左使的基本功。”江晚棠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不会点机关,怎么在魔教活十年。”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不大,但四面墙上全是暗格,密密麻麻地排着。江晚棠扫了一眼,直奔左边第三排,抽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摞账册。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寒川凑过来看。
账册上记的全是暗杀生意。时间、地点、对象、价码,一笔一笔记着。江晚棠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清河江氏,定金千两,已成。时间是十一年前。落款处盖着一枚私印,印文清晰可辨。
沈寒川看清那枚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那是清风剑派的门派印鉴。二长老顾青崖的私印。
“他买凶灭自己人的门。”江晚棠的声音很冷,“用魔教的手,杀江家的人。然后嫁祸给魔教,让正道和魔教结死仇。一石二鸟。”
沈寒川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师父是在烧毁的庄子里捡到你的。那场火……”
“是顾青崖放的。”江晚棠替他说完,“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师父去的时候,江家已经烧成白地了。他在废墟里捡到我,把我养大,教我武功。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仇人。直到我查到这本账册。”
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指着那枚印鉴旁边的字迹:“你看这里。‘定金千两’,可实收只有百两。剩下的九百两,被李渡私吞了。李渡和顾青崖之间的交易,并不干净。李渡手里,一定有顾青崖的把柄。”
沈寒川明白了:“所以你查李渡,是为了拿顾青崖的罪证。”
“对。”江晚棠合上账册,收入怀中,“但光有这本账册不够。这只能证明李渡做过这笔生意,不能证明顾青崖是主谋。得找到李渡本人,让他开口。”
“李渡在哪?”
“十五那天他会来。后天。”江晚棠抬头看了看密室的窗外,天光已经暗了,“但今天,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顾青崖每年三月去清河县祭扫,今年还没动身。我收到消息,他明日出发。”江晚棠看着他,“你要不要跟我去清河县?看看你那位二师叔,到底在祭谁。”
沈寒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密室里退出来,把暗门恢复原样,又从后门离开。巷子里暮色沉沉,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江晚棠走在前面,红衣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步伐散漫得像在逛街。
沈寒川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师父去江家的时候,只捡到了你。”
“嗯。”
“你当时多大?”
“刚满月吧。我师父说的。”江晚棠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寒川垂下眼,“只是觉得,你命挺大的。”
江晚棠笑了一声:“大什么。我师父捡我,是因为他欠江家一条命。他养我,是因为他欠我一条命。我这十年,就是替他还债的。直到我发现,他欠江家的那条命,根本不该由他来还。”
两个人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潺潺,两岸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江晚棠忽然在桥中央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水。沈寒川站在他身边,也低头看水。
水面映着暮色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白一红,挨得很近。
“沈寒川。”
“嗯。”
“等这件事了了,你想去哪里?”
沈寒川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那跟我走吧。”江晚棠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我这些年跑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南边的海岛、北边的雪山、西边的沙漠。有一处地方在滇南,漫山遍野都是棠花,春天开的时候跟下雪似的。我带你去。”
沈寒川偏头看他。暮色里,江晚棠的侧脸被天光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看着水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好。”沈寒川说。
江晚棠转过头来看他,眉眼弯了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直起身,拍了拍栏杆,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沈寒川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过小桥,走进河间府渐渐亮起来的灯火里。
身后,水流依旧,暮色四合。远处有钟声传来,悠悠荡荡的,是城外寺庙在敲晚钟。一声接一声,沉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
江晚棠忽然说:“明天去清河县,可能会遇见顾青崖。你下得了手吗?”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杀你全家。”
“是。”
“那我下得了手。”
江晚棠偏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和沈寒川走得更近。两个人的肩头时不时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
河间的夜市开了,长街两侧亮起灯笼,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江晚棠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沈寒川。
“尝尝。”他说,“比你十年前那颗好吃。”
沈寒川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里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但确实更好吃。
“怎么样?”江晚棠歪头看他。
“甜的。”沈寒川说。
江晚棠笑了,咬下自己那串的第一颗山楂,含在嘴里含糊地说:“那就对了。”
两个人举着糖葫芦走在夜市的长街上,一个白衣清冷,一个红衣散漫,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方天地。走远了,还能听见江晚棠在笑,笑声混在夜市的喧闹里,散在渐渐深浓的暮色中。
明天去清河县。
那边有旧宅、有废墟、有一场十一年前的大火,和一个等着被揭开的真相。
但今夜,先吃完这串糖葫芦。
———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河间府,往清河县去。官道两旁的油菜花田金黄一片,铺到天边。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动,手里攥着缰绳,没怎么说话。沈寒川并辔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
“你看我干嘛。”江晚棠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看。”
“你明明在看我。”
“看你伤好了没有。”
“好了。”江晚棠拍了拍左肩,拍完龇了一下牙,但嘴上不肯认,“你看,能拍。”
沈寒川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江晚棠在旁边笑,笑到一半忽然勒住马,偏头看向路边。沈寒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旁边的野地里,有一座小土坟,坟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有一丛棠花从草间探出来,开着几朵粉白的小花。
江晚棠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踢了踢马腹,继续往前走。沈寒川跟上去。两个人走了很远,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我娘要是死了,我想把她葬在清河县。江家祠堂后面。和我爹一起。”
沈寒川偏头看他。
“她中了棠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江晚棠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要是撑不住了,我想把她接回来。她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十年,太孤单了。”
沈寒川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越过两匹马之间的空隙,握住了江晚棠垂在身侧的左手。江晚棠的手凉凉的,被他温热的掌心一裹,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两匹马并辔走着,蹄声得得,谁也没有再开口。路边的野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官道的泥土上,一路铺到天边。
远处,清河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十一年前,那里曾有一座江宅,住着满门老小。一夜之间,人去宅空,只剩焦土。但祠堂还在。牌位还在。那些被擦拭过的名字,还在等着。
两个人往那个方向去。晨风从背后吹来,把花瓣吹落在他们肩上,又被风吹走。江晚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沈寒川。”
“嗯。”
“你手心出汗了。”
沈寒川没有理他。江晚棠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直抖,抖到一半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沈寒川偏头看他,他立刻收起笑,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两个人继续往清河县走,马蹄声得得地响在官道上,一路向前。
进了清河县,两人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落了脚。掌柜说有两间空房,沈寒川要了两间。江晚棠靠在柜台边,手里转着短笛,没说什么。
放好行李之后,江晚棠站在窗边往外看。天色还早,日头偏西,镇子里炊烟袅袅。远处能看见镇子北边有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和周围的屋舍格格不入。
“那就是江宅的旧址。”江晚棠说,“烧了之后一直没人敢盖房子,说是闹鬼。正好,省得我们去翻别人家院子。”
沈寒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焦土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块疤。
“你去年来看过?”他问。
“嗯。祠堂在北边,靠后。”江晚棠说,“江家的祠堂是青石砌的,四面墙厚三尺,顶上铺的琉璃瓦。大火烧了三天,瓦都烧化了,但墙没塌。我上次去的时候,从墙缝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顾青崖的人守在哪里?”
“祠堂东南角有一间没烧完的偏房,他就守在那里。明天才到,今晚应该没人。”
沈寒川点了点头。
“今晚先去看看?”江晚棠偏头看他。
沈寒川想了想:“先去踩点。”
入夜之后,两个人从客栈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走。沈寒川的轻功极好,落地无声。江晚棠虽然肩上带伤,但步伐也轻巧,像一只掠地的黑鸟。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巷,绕过巡夜的更夫,从一条荒废的小巷穿出去,面前豁然开朗。
那片焦土。
十一年了。荒草从焦黑的泥土里长出来,又枯了,又长,年复一年。但泥土仍是深黑色的,像是还留着大火的余温。空地中央,几堵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立着,月光下投出参差的影子。东南角有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门板半塌,窗纸早没了,黑洞洞的。
沈寒川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人。”
江晚棠没有立刻动。他站在焦土边缘,看着那片空地,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很淡。沈寒川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他身侧。夜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隔了十一年,好像还没散尽。
过了一会儿,江晚棠抬脚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很慢,像是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沈寒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在某处停一停,又移开。这里曾经是正堂,那里曾经是厢房,院角有一口枯井,井沿的石头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
江晚棠在枯井边站了一会儿。
“我娘大概是在这里打水的。”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师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被裹在一件斗篷里,放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我娘大概是想把我藏进祠堂。”
他顿了顿:“祠堂墙厚,是整座宅子最安全的地方。她把我放在那里,自己去引开杀手了。”
沈寒川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后背上。江晚棠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他掌心里,只靠了一息,又直起身往前走。
祠堂在空地北侧。青石墙果然没塌,四面墙还剩三面半,只有正面门洞上方塌了一角。月光从缺口照进去,能看见里面地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钻出细瘦的野草。正对门口的石台上,供着江家的牌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上面蒙着厚厚的灰,但有几个牌位明显被人擦拭过,露出干净的漆面。
顾青崖每年三月来,就是来擦这几个牌位。
江晚棠走进去,站在石台前。沈寒川跟在后面,看清了那几个被擦干净的牌位上刻的字。正中最大的那一块写着:江氏列祖列宗之位。左边一块写着:江公讳明远之灵位。右边一块写着:江母沈氏之灵位。
江晚棠看着那块“江母沈氏”的牌位,很久没有说话。
沈寒川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姓沈。江晚棠的母亲,也姓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江晚棠已经蹲下身去,伸手探到石台底下。他的手指在石板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从里面抽出一个东西。
一个铁匣。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没上锁。江晚棠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他展开,凑着月光看了一遍,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递给沈寒川。
沈寒川接过来。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工整,是江明远的笔迹。信不长,只写了一件事:
顾青崖是我结拜兄弟,我待他如手足。他今夜引魔教入城,欲灭我满门。我知他为何恨我——江家祖上曾杀他顾家满门,他是来报仇的。一报还一报,我不怨他。但江家上下三十余口无辜,我妻刚产子,稚子何辜。若有人见此信,请转交武林盟萧正源兄。江某不求报仇,只求保我幼子一命。另:沈氏吾妻,她并不知顾家之事,万勿迁怒于她。
信末盖着江明远的私印,日期是十一年前,灭门案前夜。
沈寒川看完,慢慢把信卷起来,放回铁匣。江晚棠还蹲在地上,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什么都知道。”江晚棠的声音闷在胸口,哑得不像话,“我爹知道顾青崖要杀他,知道顾青崖是来报仇的。他本来可以跑,可以拼一把。但他没有。他写了这封信,然后等着。他大概是想把信送出去,但来不及了。”
沈寒川蹲下来,和他平齐。月光从祠堂顶上的缺口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片石板上。
“你娘把你放在祠堂门口。”沈寒川说,“她听了你爹的话,保了你一条命。”
江晚棠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他吸了一口气,嗓音还有点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住了。
“这封信,够定顾青崖的罪了。”他把铁匣收进怀中,“当年他买通魔教的证据、江家的灭门真相、他的动机,全在这张纸上。只差一样东西。”
“什么?”
“萧正源的印鉴。”江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这封信是写给你师伯的。你师伯收到信之后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追查?他为什么十一年来没有动顾青崖?要么他包庇,要么他也有把柄在顾青崖手里。不管哪一种,我们得让他开口。”
沈寒川也站起来。两个人在祠堂里面对面站着,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顾青崖来。”沈寒川说,“我们在这里等他。”
江晚棠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牌位,目光在那块“江母沈氏”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祠堂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东南角那间偏房。
“沈寒川。”
“嗯。”
“你师伯叫什么?”
“萧正源。”
“他夫人姓什么?”
沈寒川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师父很少提家事,但他记得师娘姓沈。他小时候听师父叫过她“阿沈”。他师娘早逝,师父从不续弦,每年祭日都会独自在书房待一整天。
“姓沈。”沈寒川说。
江晚棠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终于把什么碎片拼在了一起。
“你师娘,叫什么名字?”
沈寒川想了很久。他小时候听师父醉酒时念叨过一次,那个名字一直留在记忆深处,只是他从没把两个字和任何人对应起来。
“沈晚棠。”他说。
江晚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站在月光下,黑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寒川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斗篷里有一块玉佩,和一块写了名字的布。”江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名字,就叫晚棠。”
月光照在两个少年中间,焦土之上,夜风寂静。远处的镇子里,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一长一短,悠悠荡荡地穿过废墟和荒草,落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江晚棠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有笑意的笑。
“沈寒川,”他说,“你师娘,可能是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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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