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女孩大约是哭累了,又吃了甜甜的松子糕,被晚棠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清浅柔和的香气,听着她低柔哼唱的小调,抽抽嗒嗒的哭声渐渐停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也沉重地耷拉下来。不多时,竟真的在她臂弯里沉沉睡去,只是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晚棠胸前披风的系带,呼吸匀停,偶尔还发出一点小小的、不安稳的抽噎。
晚棠抱着这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身体,在河边一处供人歇脚的简陋廊庭下寻了张石凳坐下。廊庭很旧了,木柱上的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深褐的木色。月光从破损的顶棚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女孩睡得更安稳些,一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边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江南的童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廊下那一坐一卧的两人身上。晚棠微微垂着头,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柔和,所有的棱角似乎都被怀中那稚嫩的生命所软化。她拍抚孩子的动作有些生涩,却极其耐心,嘴里哼唱的小调断断续续,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朱棣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月光下,抱着孩子的晚棠,侧影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她平日或娇媚、或清冷、或柔顺的模样都不同,那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光辉。他心头方才因汉王而起的阴霾,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对一直静候在数步之外的亦失哈抬了抬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不高,却足以让该听到的人听清:“孩童走失,父母必然心急,让应天府的人来管。”
“是。”亦失哈躬身,无声退下,迅速没入夜色。
朱棣这才踱步,走到廊庭下,在晚棠身边坐了下来。石凳冰凉坚硬,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目光落在晚棠怀里熟睡的小女孩脸上。孩子睡得很沉,脸颊红扑扑的,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嘴巴微微嘟着,偶尔还咂摸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吃糖。
他看着看着,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探究与一丝奇异柔软的情绪,驱使着他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小女孩柔嫩的脸颊。动作带了点好奇,也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疏的笨拙。
那触感温热绵软,像上好的暖玉,又像刚蒸好的米糕。
然而,他常年习武执剑、布满薄茧的指节,对这般娇嫩的肌肤来说,还是太粗糙了。小女孩在睡梦中不满地蹙了蹙小眉头,嘴巴一瘪,眼看就要被弄醒。
“哎呀!”晚棠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点嗔怪,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你手太重了!轻点嘛!”
朱棣被她这么一说,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他收回手,看着晚棠那副紧张护着孩子的模样,再看看她因为嗔怪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在月光下莹润如玉,心头那点恶劣的玩味又冒了出来。
他忽然低笑一声,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道:
“那我摸你?”
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狎昵。
晚棠闻言,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她抱着孩子,躲又没法躲,只得飞快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偏生还带着点无可奈何。
最终,她像是认命般,闭上眼,将脸微微侧过去一点,送到他面前,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英勇就义模样。
月光下,她白皙细腻的脸颊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这副模样,看得朱棣心头一荡,那种想欺负她、看她更多生动表情的坏心思达到了顶峰。
他低笑着,当真伸出手,捏住了她一边的脸颊。
不是轻轻摩挲,而是用了点力气,往外扯了扯。
“唔……”晚棠吃痛,闷哼一声,立刻睁开了眼,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控诉地看着他。
朱棣却像是得了什么乐趣,笑得格外开怀,胸腔震动,方才因汉王而起的最后一丝阴霾似乎也在这笑声里散去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用力捏了一下,直到那白皙的脸颊上真的泛起了明显的、可怜兮兮的红痕,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晚棠气得脸颊更红了——这次是气的。她抱着孩子,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朱棣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抱着熟睡的小女孩,蹬蹬蹬走到廊庭的另一头,离他远远的石凳上坐下,背对着他,用行动表示“不想理你了”。
朱棣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单薄纤细,却挺得笔直,像只被惹毛了竖起浑身绒毛的小猫,只觉得心情越发愉悦。他正欲起身,再接再厉贴上去,继续逗弄她,看看她还能露出怎样鲜活有趣的表情——
“儿臣见过父皇,权娘娘。”
一个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恭谨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适时地打断了朱棣的“恶行”。
晚棠闻声回头。
只见太子朱高炽,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正站在廊庭外的月光下,朝他们躬身行礼。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身形略显富态,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敦厚笑意。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点头哈腰的干瘦中年男子,正是此处的里长,以及刚刚去寻人的亦失哈。
朱棣动作一顿,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威仪。他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太子如何在此?”
朱高炽直起身,态度依旧恭谨,语速不疾不徐:“回父皇,儿臣今夜正在应天府衙,与几位大人商议疏通内城水道、以防夏汛之事。听闻父皇在此,特来问安。”
他说着,目光温和地扫过晚棠,以及她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对身后的里长吩咐道,“李里长,去看看,可是你辖下的走失孩童?”
那李里长连忙上前,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晚棠怀里小女孩的样貌和衣着,又看了看她抓着的、晚棠披风上那价值不菲的流苏,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连连点头:
“是是是!回太子爷,回娘娘,这丫头小的认得!是前街王裁缝家的闺女,叫绣绣。定是又贪玩跑丢了,她娘怕是急疯了!小的这就去寻她娘来!这就去!” 说着,又对朱棣和晚棠磕了个头,这才转身,一溜小跑地去了。
朱高炽这才转向晚棠,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语气更是温和有礼:“权娘娘抱着孩子辛苦了。夜深露重,娘娘身子方才好些,不宜久累。将孩子交给儿臣吧。”
他说着,便走上前,朝晚棠伸出了手,动作自然,姿态舒展,显然是经常抱孩子的。
晚棠看着太子那敦厚温和的笑脸,又看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女孩,迟疑了一下。朱棣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目光在太子伸出的、稳稳当当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晚棠脸上,辨不出情绪。
晚棠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了过去,低声道:“有劳太子殿下了。她睡得沉,小心些。”
朱高炽极其熟练地接过孩子,手臂稳稳地托住,调整了一个让孩子更舒服的姿势,一看便是做惯了的。他笑道:“娘娘放心,儿臣省得。”
然而,就在交接的刹那,那熟睡中的小女孩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怀抱的变换,小手无意识地胡乱一抓,恰好抓住了晚棠胸前悬挂着的一条带着精致流苏的金链子。是在鸡鸣寺更衣时,顺手挂上的,上面还有凤样和红宝石,在月光和远处灯火下,流光溢彩,甚是显眼。
“哎呀。”晚棠低呼一声,链子被扯得一紧。
这一扯,小女孩倒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男子抱着,眼前又不见了刚才那个香香软软的漂亮姐姐,小嘴一瘪,眼看金豆豆又要掉下来,有要开哭的架势。
晚棠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柔声哄道:“乖,不哭不哭,姑奶奶你可别再哭了。”
她灵机一动,迅速褪下自己右手腕上戴着的一根红绳。那红绳编织得简单,上面只串着三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金珠子,是她平日戴着图个平安吉利的寻常饰物,并不算贵重,但做工精巧。
她将红绳轻轻套进小女孩的左手腕,调整了一下长度,收紧,正好合适,衬着那藕节般白嫩的小手腕,竟也好看得紧。她柔声道,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着最珍贵的宝贝:
“宝宝,那项链太亮啦,会给你惹麻烦的。”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女孩还攥着不放的金链子流苏,那凤样和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过于耀眼的光芒。然后,她的指尖移到那几颗小小的、不起眼却结实的金珠子上,声音愈发温柔:
“这个给你,拿个小金豆豆,讨个平安,好不好?”
话音落下,廊庭下静了一瞬。
朱棣的目光,从晚棠温柔含笑的侧脸,移到她褪下红绳、露出的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再落到那几颗小小的金珠子上,最后,定格在她对小女孩说“会给你惹麻烦的”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谨慎。
而另一边的太子朱高炽,抱着孩子,脸上敦厚的笑容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向晚棠的目光,除了原本的温和与礼节性的尊重,更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权娘娘,似乎并不仅仅是传言中那个“狐媚惑主”的宠妃。
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手腕上亮晶晶、圆滚滚的小金珠子吸引了。她止住了哭,好奇地举起小手,歪着头,看着那几颗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小金豆,还用另一只小手摸了摸,然后,做出了所有孩童都会做的动作——试图把金珠子塞进嘴里啃一啃,尝尝味道。
晚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容干净明亮,驱散了方才一瞬的微妙沉寂。
抱着她的太子朱高炽,也被这童稚的一幕逗乐,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敦厚温和,与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只是他再看向晚棠时,眼中那抹探究已迅速掩去,只剩下纯粹的、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错觉。
“金豆豆也拿了,可不许再哭了。” 朱高炽笑着,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语气带着点长辈的调侃,“走咯,带你找娘亲去。”
他又转向晚棠,客气地点了点头,这一次,那笑容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一丝真切的温度,不再仅仅是礼节性的温和:“多谢权娘娘。娘娘心善,虑事周全。”
说罢,又对一直静坐未言的朱棣躬身:“父皇,儿臣先行告退,将孩子送还其家。”
朱棣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晚棠,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
朱高炽便抱着那好奇摸着自己手腕上金珠子、暂时忘了哭泣的小女孩,转身,带着随从,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宽厚,甚至略有些笨重,但抱着孩子的姿态,却异常安稳。
廊庭下,又只剩下了朱棣和晚棠两人,以及远处重新变得清晰的流水声。
朱棣看着太子一行人走远,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依旧气鼓鼓坐在远处石凳上的晚棠面前,伸手便要揽她。
晚棠立刻扭身避开,抬起脸,在月光下清楚地展示自己那半边仍带着明显红痕的脸颊,嘴唇撅得能挂油瓶,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控诉:
“你瞧!都红了!你比我大那么多!还要欺负我!”
她刻意强调了“大那么多”几个字,声音又娇又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朱棣看着她那副模样,非但不觉得愧疚,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心头那点恶劣的玩味又涌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他低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欺负你!怎么着?回去还要继续欺负你!”
说罢,不等晚棠反应,他忽然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还在挣扎抗议的晚棠打横抱了起来。
“啊!你放我下来!”晚棠惊呼,手脚并用地扑腾,脸颊因为气恼和羞赧,比刚才更红了。
朱棣却抱得稳稳当当,大步流星就往停车的方向走,根本不理她的挣扎,只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又带着滚烫的暧昧,低声道:
“回宫!你!今晚跟我回乾清宫!”
晚棠的挣扎有一瞬间的凝滞,脸颊爆红。
朱棣却不管不顾,继续道,语气霸道,又带着点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喜欢孩子就自己生!别抱着别人家的当个宝!”
晚棠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尊卑了,握起小拳头就去捶他结实坚硬的胸膛,虽然那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你无赖!大无赖!坏男人!朱棣!你混蛋!”
她气得口不择言,直呼其名,把能想到的骂人话都小声嘟囔了出来。
朱棣却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河岸传开,惊起了不远处柳树上栖息的夜鸟。他抱着她,步履沉稳,走向等候的马车,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
“骂,尽管骂。” 他低头,在她气得通红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感受到怀里人瞬间的僵硬,笑声里带着得逞的愉悦和不容抗拒的强势。
“待会儿进了寝殿,看你还骂不骂得出来。”
夜风拂过河面,吹皱一池灯影。远处的酒楼,喧嚣似乎也渐渐平息。只有马车粼粼远去的声音,和女子压抑的、气急败坏的低声抗议,混在风里,渐渐消散在秦淮河沉沉的夜色之中。
深夜,乾清宫寝殿,金帐内温度滚烫不已
“说,你是谁的?” 嘶哑的冷声传来,
“棠儿……是朱棣的。” 她声音破碎不成句。
“你只能倚仗谁?嗯?” 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量逼问,
“……只能倚仗……陛下。” 晚棠带上了哭腔。
“朕给你的路,是什么?” 他目光灼灼,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表情。
“是……是给陛下……” 她顿了顿,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顺从地、清晰地说了出来,
“……生个儿子。”
“知道该怎么‘押注’了?”他依旧不放过她,步步紧逼,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她的骨血里。
“知……知道了……”晚棠终于哭了出来,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棠儿知道……棠儿的注……在陛下身上……只能……只能给陛下……生孩子……”
这几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也奇异地,仿佛取悦了他,或者说,暂时满足了他某种偏执的掌控欲。
晚棠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快速搜肠刮肚了一番:
历史上,这永乐帝朱棣自登基后,
貌似……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吧?
大约是靖难落了不少伤,又常年精神高压……
她可压不了‘空头注’!
放心,她是要回家的,
生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