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唯有朱棣指节叩在紫檀御案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刮在每个人心口。
汉王那道字字诛心、直指太子的奏本,已化作满地狼藉中的一片。朱棣方才雷霆之怒,摔了满案奏折,此刻余威犹在,空气凝滞如铁。宫人跪了一地,以额触地,瑟瑟不敢出声。
晚棠跪在不起眼的角落,指尖发凉,正竭力去够一本滚进矮柜深处的奏疏。她心跳如擂鼓,祈祷无人注意自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御座上的男人,缓缓靠向了椅背。
他眉宇间的暴戾似乎褪去些许,眼底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寒,仿佛方才的雷霆不过是云层之上的翻涌,此刻已酝酿出更精确的霹雳。
应对之策,大约已成竹在胸。
可那口淤堵的、无处倾泻的燥郁,依旧盘桓在他胸臆。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又极具压迫地扫过下方。
掠过伏地颤抖的太监,掠过面无人色的宫女,最后,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定在了那个角落——那个正费力从柜底抽出奏疏,因姿势而绷紧了一段纤细后颈的身影。素淡的宫装,鸦黑的发,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异常苍白,又异常脆弱。
他的视线,陡然变得灼热。
徐姑姑侍立一旁,何等眼明心亮。她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旋即垂首,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只确保御座上的人能听见:
“陛下,可是……要传晚棠姑娘来?”
朱棣似乎怔了一瞬,浓黑的眉几不可察地蹙起,像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晚棠?”他重复,嗓音因方才的怒意而微哑,带着纯粹的困惑,“谁是晚棠?”
徐姑姑心头一跳,更深的寒意掠过背脊。她不敢抬眼,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地指向那个刚刚捧着捡起的奏疏,正欲无声退向殿侧的身影:
“回陛下,就是昨儿刚在暖阁,伺候过您的那位宫女。姓林,闺名晚棠。”
朱棣的视线,随着徐姑姑的指引,重新落回那个纤弱的背影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也更专注,像是终于将一件物品与它的名称、用途对上了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御案边缘,再未看任何人,也未对徐姑姑的请示有更多言语,只转身向内殿走去,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所有人绷紧神经的吩咐,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快点!”
徐姑姑立刻领会,一个极凌厉的眼神递向旁边的心腹宫女。
晚棠甚至还未完全从方才的惊惧中回神,就觉臂上一紧,徐姑姑已经拉着她,迅速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正殿。方向,是通往帝王寝殿的侧门。
洗漱,熏香,更换衣物……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的、高效的、近乎程序化的仓促中进行。晚棠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只有指尖的冰冷和心底不断下沉的寒意,提醒着她正在经历什么。
当再次被引入那间萦绕着龙涎香与权力气息的寝殿时,朱棣已换了常服,靠坐在榻边,手中并无书卷,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看不出情绪。
是夜,帐内昏暗。晚棠承受着他带来的、与昨夜无二,甚至更霸道窒息的浪潮。他呼吸灼热,贴着她的耳廓,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命令:
“方才在大殿上……你是什么样子,现在照做。”
什么样子?在跪地捡奏疏…… 在惊慌不安……在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瞬间,晚棠脑中轰然炸开,瞬间明白过来。屈辱与骇然如冰水浇下,将她淹没。她的脸不受控地红透了,三分羞涩,七分被人从里到外、无情窥见并强行展示的、灭顶的难堪。
夜还很长。而晚棠在灭顶的羞耻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中,恍惚地想,原来真正的炼狱,并非只有暴怒的雷霆。还有这种,带着冰冷玩味、将你每一分难堪都视为有趣的、缓慢的凌迟。
结束后,他依然紧紧抱着她,不准她离开,似是真的把她当作安眠的“暖玉”了。
“你叫晚棠?” 朱棣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低哑
“……嗯。” 晚棠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哭腔,细若蚊蚋。
“两个字怎么写的?”
这个问题让晚棠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但她不敢不答,脑中混乱地搜寻着最规矩、最不会出错的解释。
“是……晚霞的‘晚’,海棠的‘棠’。” 她小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晰柔顺,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
“晚棠……”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挺雅致的。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棠棣之华?” 晚棠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重复,声音里还残存着**的微哑和哭过后的糯软,但更多的是茫然,
“是……瓜熟蒂落的‘蒂’吗?”
现代人的晚棠,着实不熟诗经。她只是本能地接话,试图理解这位难以捉摸的帝王突如其来的“雅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生物课本或成语词典,与《诗经》的深意相隔万里。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晚棠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刚刚那点因他吻肩而起的、虚幻的暖意,在这沉默中迅速消散。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箍在腰间的帝王手臂,肌肉似乎也微微绷紧了。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晚棠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对自己的愚蠢问题失去了兴趣。就在她神经稍稍松懈的刹那——
“朕的‘棣’。” 朱棣闭着眼,声音低沉平缓,却像一道冰冷的金属丝,猝然划过她紧绷的神经。
“那诗经后半句是,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重重敲打在她脆弱的心脏上。
“轰”的一声,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平静无波的语气,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凿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晚棠真是没想到,一代开国帝王朱元璋,给孩子取名寓意不是江山社稷,也不是宏才伟略的期盼,竟然是兄弟情深……可她身后这位君主的帝位,靠的是兄弟侄子相争,宗室血洗……
伴君如伴虎,果不其然,晚棠恨急了自己的没话找话。朱棣今日本来就暴躁,她不会上半夜与他巫山**,下半夜就身首异处了吧!
晚棠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了,脊背绷得笔直,甚至开始细微地颤抖,方才那点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无血色的苍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肤,紧贴着朱棣滚烫的胸膛,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朱棣似乎对她的反应有所察觉,也可能是他本就想看到她这种反应。他倒是很满意她最近的表现,并不想再为难她。
罢了,不吓唬她了。
“一个女孩子,为何用‘晚’字取名?”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晚棠的身体依旧僵硬,心在胸腔里狂跳,但是见他没有追究她的名讳,小心翼翼道
“……奴婢,”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只是羞怯和温顺,“奴婢是……是六月末,夏至过后生的。”
她顿了顿,回忆了一下原主爹娘的说法,迟缓道:
“娘亲说,生奴婢那会儿,家里院子最后一株重瓣海棠,恰好开到最盛,将将要谢……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爹爹觉得,花开到最盛时,便已‘晚’了,可那景象又极美,难以忘怀……就取了‘晚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朱棣沉默了。
他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家族期望,只是一个寻常父亲,在女儿出生时,看到窗外将谢的海棠,心念一动取下的名字。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力道。
“盛时即晚……” 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片刻,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辨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倒也贴切。”
晚棠不敢接话,也不知道他这句“贴切”是指名字,还是指别的。她只觉得后背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依旧一阵阵发冷。
“睡吧。” 最终,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关乎她姓名起源的、心惊肉跳的询问。
晚棠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涌上来的却是更深重的疲惫和茫然。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但是始终睡不着。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晚棠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确定睡着了,缓缓拉开后背与他的距离。这才深呼一口气,心里在盘算着,再熬几个时辰,就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后宫这么多娘娘,都没生出一男半女来。大概问题出在他身上,他也年纪不小了,我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中彩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晚棠想着想着,还是累得睡着了。被摇醒的时候,对上的是徐姑姑一双关切的双眼,
“陛下虽允准你塌上多睡儿,但你最好尽快起来,马上要晌午了,破规矩的事情总归麻烦。”
晚棠艰难地用手肘撑着想坐起来,一阵钝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口气,动作瞬间僵住。徐姑姑没说话,只伸出手,那手干燥、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力道用得巧,既扶住了她,又没碰疼她。借着这力道,晚棠才慢慢坐直。锦被滑落,露出些许新鲜的、触目的痕迹。
徐姑姑的目光在那处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像是错觉。她没有惊讶,没有鄙夷,甚至连最细微的蹙眉都没有。
那双看惯了风浪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了然”,以及被飞快压下去的、一丝极其疲惫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还没成形,就散了。
徐姑姑看看晚棠,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斟酌了几下,轻声道 “要不要…… 给你看一下有没有伤?”
晚棠红着脸赶忙摇头,但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徐姑姑一定听到了……
“跟我不用害臊,我打洪武年间进宫就是专门服侍侍寝娘娘的,我那边该有的药膏都有。你年纪还小,以后日子还长,不要落了病根儿,有苦难言……”
晚棠还是摇头 “我…… 我没事…… 谢谢姑姑,我…… 我想今天下午不当值,休息一些可以么?”
“本也没排你的班,我扶你回去。” 徐姑姑拿来她的衣服给她穿上,压低声道 “昨晚那情形,这两天应该都不会太平,你别去御前的位置,就在内殿门口。我让资历老一点的宫人去御前。”
徐姑姑抬头眼睛盯着晚棠,认真嘱咐道 “陛下问起来,我会说这个位置方便你夜间伺候。你自己也要机灵点。不要问什么就答什么,话可以顺着说,但是答要往好处多的地方答。”
“还有,瞌睡虫收一收。陛下心情好的时候,你是娇憨可爱。心情不好的时候,好一点像昨晚那样……”她顿了顿,晚棠垂下了头,想到昨夜他的发泄,眼眶隐隐有泪光。
徐姑姑叹了口气,拢了一下她的衣领继续道 “心情再不好,你我的脑袋,就不知道在哪里了!在乾清宫当差,脑袋就要别在裤腰带上,宁可少说不说,也别多说多问。在主子眼里,没有谁是特别的,好好当差,别出错是最要紧的,听见没!”
晚棠垂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蓄满了眼眶,滚烫地打着转。
徐姑姑看见了。她没有出声安慰,没有手忙脚乱。只是在替晚棠抿好最后一缕碎发时,拇指的指腹极快、极轻地从她眼角掠过,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揩去了。 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晚棠甚至能闻到她指间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一种属于最底层宫人、最朴素的、劳动的气息。
“姑奶奶,” 徐姑姑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只是更轻了些,“眼泪收收。你刚承了恩,这是天大的福气。出了这道门,脸上得带着笑,心里再苦,也得笑。记住了,高高兴兴地出去。”
晚棠赶忙用力点头,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随后,徐姑姑收起温和模样,迅速恢复了往日面无表情的模样。晚棠见状垂头,小步退到徐姑姑身后,随她一同离开内殿。
那是晚棠第一次感受到,
哭笑不得,
这四个字是多么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