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点兵后的第二日,朱棣天不亮便去了大营。晚棠醒来时,身边衾枕已冷,只余淡淡龙涎香与皮革的气息,还有她周身隐隐的酸痛,提醒着昨夜的“鏖战”。
“娘娘可要再歇会儿?”徐姑姑进来伺候,见她眼下淡淡青影,不由放轻了声音。
晚棠摇摇头,扶着有些酸软的腰肢起身。芝兰端来温水洗漱,小丫头在北地干燥的天气里嘴唇有些起皮,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初到陌生地界的新奇,见晚棠精神尚可,便叽叽喳喳说起来:
“娘娘,这燕王府虽不如宫里华丽,可院子里的树都好高,比南京的瞧着结实!今早我还瞧见两只灰扑扑的鸟儿,在檐下做窝呢……”
晚棠听着,嘴角弯了弯,身上那股子从昨夜蔓延至今的倦怠与紧绷,似乎也散了些。用过早膳,外头天光大亮,她让徐姑姑在屋里收拾箱笼,自己则带着芝兰,慢慢踱出了这处名为“澄心斋”的院子。
燕王府邸格局方正,少了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却自有一种北地的开阔疏朗。青砖灰瓦,廊柱粗实,庭院中植着遒劲的松柏,即便冬日也苍翠不减。空气里有种清冽干净的气息,与南京皇宫里终年缭绕的沉水暖香截然不同。
“这儿可真敞亮,就是风大了些,吹得人脸疼。”芝兰小声嘀咕,裹紧了袄子。
晚棠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看似书房的院落。院门虚掩,并无侍卫把守,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穿着半旧棉袍的老仆在廊下慢悠悠扫着薄雪。见晚棠过来,他们停下动作,恭敬行礼,却并不多问,显然得了吩咐。
晚棠示意他们不必声张,轻轻推开了那间书房的门。
一股陈旧的纸张、木头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册,许多书脊已磨得发白。窗前一张宽大的榆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井然,却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一方砚台边缘甚至磕了个小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一把长弓,弓身暗沉,握把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旁边挂着一壶箭,箭羽也已陈旧。另一侧墙上,则是一张巨大的、硝制得有些粗糙的灰狼皮,狼吻微张,獠牙森森,虽已无生气,仍透着一股野性。
这绝非帝王书房的规制,倒像……像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在边疆堡垒中的休憩之所。
晚棠走到书案后,那里放着一把宽大的扶手椅,椅背和扶手处的皮革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她想象着,许多年前,那个还不是皇帝的年轻燕王,或许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在边关寒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研读兵书,或是对着北境舆图,筹划着如何击退来犯的北元骑兵。
“娘娘您看,”芝兰压低声音,指着书架角落,“那儿有几本书,瞧着不像兵书。”
晚棠走过去,抽出那几本。是些市面上常见的传奇话本,甚至还有一本手抄的、边角卷起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书页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不知名的草叶。她轻轻翻开一页,里面竟有朱笔勾画的痕迹,偶尔在空白处,还有极简短的、力透纸背的批注,如“此计大谬”、“可行”,字迹飞扬凌厉,与如今奏章上那沉稳的馆阁体御笔截然不同。可以想见,当年那个青年,读这些书时,并非全然消遣,怕是也在琢磨其中的用兵之道、驭下之策。
晚棠抚过那些陈旧的批注,心里忽然有些酸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帝王,也曾是这样一个在边疆苦寒之地,于兵书战策间寻求破敌之方,偶尔看看话本解闷的青年将军。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朱棣”这个人,在成为“陛下”之前的、更鲜活也更粗粝的印记。
“呀,这儿还有个小玩意儿。”芝兰在窗台角落,发现一个木雕。雕工很粗糙,似乎是个未完成的马匹,只有大概轮廓,马头都还没雕好,静静躺在积尘里。
晚棠拿起那个粗糙的木雕,木头纹理清晰,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是某个等待军情的夜晚,随手拿来雕刻,却终究未能完成的消遣么?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眉宇间带着不耐与杀气的青年,在枯燥的等待中,拿起刻刀,却又因军情骤至或心绪不宁,随手丢开的模样。
她将木雕轻轻放回原处,心底某个地方,悄悄塌软了一块。原来,他也是会无聊,会有未完成的小小爱好的。这个认知,比任何绫罗珠宝、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觉得……贴近。
午后,朱棣并未回来,只派了个小内侍传话,说军务繁忙,晚膳不必等。送来的午膳也简单,几样北地家常菜,滋味浓厚,但有一小碗熬得金黄的粟米粥,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软糯甘甜,显然是特意吩咐过的。
芝兰捧着粥,小口吹着气喝,眼睛眯成月牙:“这粥好喝,比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甜羹实在。”
晚棠慢慢喝着,暖意从胃里升起,四肢百骸的酸痛似乎也缓解了些。她想,或许是昨日校场风大,加上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午后竟有些昏昏沉沉,额头也有些发烫。
徐姑姑摸了摸她的额,担忧道:“怕是有些着凉了。北地风寒,不比江南,娘娘身子又单薄……”
“无妨,歇歇就好。”晚棠不想多事,喝了热粥,便回内室躺下。衾被间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她蜷缩起来,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昏沉得厉害。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外面有响动,有人低声说话,但她实在困倦,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只微凉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那掌心带着薄茧,触感熟悉。
晚棠勉强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已是黄昏。朱棣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炕沿,蹙眉看着她。他未穿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看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难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晚棠想摇头,却只觉得脑袋更沉,只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无力。
朱棣没再说话,收回手,起身走到外间。晚棠听到他低声吩咐了什么,似乎是让人去取药。片刻后,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回来。
“喝了。”他将碗递到她唇边,动作不算温柔,却稳稳当当。
晚棠喝了药,他却已脱了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晚棠下意识地往温暖处缩了缩,随即被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捞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坚实,心跳沉稳有力,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住。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拍着,像哄孩子入睡一般。那动作甚至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大相径庭。
晚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存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僵硬的身体在他一下下、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中,渐渐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温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昏沉和不适似乎都缓解了不少。原来,他也有这样……近乎笨拙的体贴时刻。
就在这静谧温暖的时刻,外间忽然传来徐姑姑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紧张的声音:“启禀陛下,汉王殿下在外求见,说有紧急军务。”
晚棠能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头顶传来朱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沉:“让他去前厅候着。”
“是。”
朱棣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又静静抱了她片刻,手掌在她后背最后轻拍了两下,才松开手臂,翻身坐起。
晚棠也撑着坐起来,身上有些乏力。芝兰连忙进来,服侍她披上外衣,整理微乱的鬓发。朱棣已迅速穿好外袍,脸上方才那点温存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又是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
他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晚棠一眼,目光在她犹带病容的脸上停留一瞬,沉声道:“好生歇着,不必出来。” 说完,才大步离去。
晚棠拥着被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歇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想到朱棣方才的叮嘱,本不欲出去。但或许是病中口干,她想唤芝兰添些热水。刚走到内室门边,抬手欲掀棉帘,恰逢外间议事似乎告一段落,一阵脚步声响起,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道高大挺拔、穿着亲王常服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是汉王朱高煦。他似乎正要告退转身,却不期然与门内的晚棠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汉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飞快地从她犹带潮红、略显倦意的脸庞,扫过她微敞的领口,再落到她披散着、未来得及完全绾起的长发上。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放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玩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一件刚刚经他父皇之手、留下了痕迹的物品。
晚棠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后退半步,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殿下。”
朱高煦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他没说什么,只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晚棠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汉王那一眼,让她方才在朱棣怀里感受到的那点暖意和旖旎,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冒犯、被窥视的冰冷不适。
芝兰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
晚棠摇摇头,走回炕边坐下,拥紧了被子。窗外天色已暗,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这燕王府,这北京城,看似是他放松的“家”,可无处不在的,除了边关的肃杀,似乎还有别的、更复杂的暗流。
而朱棣那片刻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与汉王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瞥,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让这个北地的黄昏,显得格外漫长而寒冷。
风寒的余威与明日启程的未知,让晚棠一整日都恹恹的。她倚在窗边,目光掠过院内遒劲的老松,思绪却飘得更远。
史册上关于朱棣北伐的记载,辉煌而笼统,她只记得他这次的北伐应是大获全胜的,但是晚棠不知道这中间是否会出现凶险。姚广孝说的她的“大任”会不会出现在这里呢?她化解了帝王的危机和戾气?也许她能做些什么触发回家呢?
但是想到自己作为朱棣的随行妃嫔,连这燕王府都出不去,哪还有发挥的余地啊,都不敢想了。
晚膳时分,朱棣带着一身军营的尘土与未散的杀伐气回来。眉宇间是深深的刻痕,眼底却燃着一种紧绷的、近乎亢奋的暗火。
他沉默地用着饭,动作快而利落,只在瞥见晚棠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清粥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将自己面前那盘炖得酥烂、香气四溢的羊肉推了过去,没有言语,只一个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晚棠顺从地夹起一小块,食不知味。席间静得压抑,侍立之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门口,落在当值的一名年轻亲卫身上。那身影挺拔,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干净,带着未经沙场的青涩。她只是微微出神,一丝物伤其类的惘然掠过心头。
然而,就在她目光停驻的刹那,一股冰冷而极具存在感的压力,如冰锥般骤然刺来。
朱棣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银箸。他没有看向那亲卫,目光沉沉,如锁链般缠绕在晚棠脸上。他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形的重量。“看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晚棠心尖一颤,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病气的柔弱茫然,羽睫轻颤:
“没看什么……只是瞧着门口那株老梅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像幅水墨,一时走了神。”她甚至轻轻嗽了两声,声音愈发绵软无力。
朱棣盯着她,那目光锐利,似要穿透这层娇弱的伪装。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再追问,只道:“既没精神,早些安置。明日卯时,赴居庸关。”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晚棠散了发,对着铜镜,镜中人脸色略显苍白,却因卸了钗环,别有一种慵懒风致。
朱棣无声地走进来,屏退旁人,拿起了妆台上的犀角梳。他没有立刻梳理,只是用那光滑微凉的梳齿,慢悠悠地、一下下顺着她如瀑的长发滑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令人心悸的压迫。
“朕这燕王府可好?” 他忽然开口,气息拂过她耳廓,低沉缓慢,“可还让你有闲情,赏玩‘风景’?”
晚棠从镜中回望他,眼波流转,漾起依赖的柔光:“陛下的地方,自然是好的。只是妾身这身子不争气,受不住北地风寒,倒显得累赘了。”
她说着,轻轻向后,将重量倚向他坚实的胸膛,如藤蔓寻到依靠,声音里带了点示弱的委屈,“只盼明日,不给陛下添麻烦才好。”
这全然依赖的姿态,无声的靠近,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幽微的女儿气息,让朱棣眼底的暗色更深。梳子被随意丢开,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捞起,安置在更灼热的所在。这姿势太过亲昵,晚棠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攀附。
他的手掌稳稳扣着,隔着单薄衣料,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目光锁住她,带着审视的锐利:“麻烦?朕看你心思活络,闲得很,才有功夫瞧些不相干的。”
知道他还记着晚膳时那无心一瞥,晚棠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反而将脸颊更贴向他颈窝,像小猫寻求温暖般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陛下冤枉人……妾身病着,看什么都眼花,哪有什么不相干的……”
她抬起头,眼尾微微泛红,眸光却清亮,带着点狡黠,又盛满全然的依赖,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陛下便是妾身眼中,最威严、最好看的景致了。旁的,便是摆在眼前,也入不了眼呀。”
这话语带着奉承,却因她此刻的情态,不显谄媚,反有种撩人的娇憨。
朱棣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扣着她的力道加重,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审视,仿佛在掂量这话语背后的虚实。
晚棠被他看得心头发紧,索性心一横,仰起脸,主动凑近,在那紧抿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一触即分,却留下灼人的温度。
“陛下,”她贴着他唇角,气息温热,带着柔软的钩子,“妾身冷,也乏了……明日还要赶远路呢。”
这细微的触碰,如同星火坠入枯原。朱棣眼底最后一丝冷静被骤然燃起的烈焰吞噬。他低哼一声,手臂猛地收紧,随即,灼热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那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不容喘息,仿佛要将她拆解入腹,彻底吞噬。
晚棠在他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下,如同风中飘摇的花枝,颤栗着,却未曾折断。甚至在窒息般的纠缠间隙,她尽力敞开自我,用柔软包裹坚硬,用战栗应和着澎湃的节奏;用几乎焚尽自己的热度,去回应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当狂暴的浪潮终于渐次平息,晚棠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汗湿的颈侧,轻轻蹭了蹭。
这全然信赖的、依偎的姿态,似乎终于抚平了那最后一丝躁动。一声低沉而餍足的叹息在她发顶响起。紧锁的怀抱微微松动,却依旧将她牢牢圈在专属的领地。
“睡。”沙哑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晚棠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角落,闭上了眼。
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已停,只余一片沉沉的寂静。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清晰的梆子声,笃,笃,笃,规律地敲打着夜色。
明日,便是居庸关了。前路烽烟可见,身边人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