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国礼金线一案的调查,终于在锦衣卫的雷厉风行下,水落石出。
果然是前朝工部与户部几名官员勾连,贪墨了采购顶级金线的款项,以次充好。司织坊的绣娘们,乃至管事太监,皆属被蒙蔽的无辜者。
消息传到后宫时,晚棠正陪着朱棣在暖阁里用点心。他批折子的间隙,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案子结了。你保下的那些人,都无事了。”
晚棠捏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放下,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臣妾代她们,谢陛下明察秋毫,恩典浩荡。”
朱棣“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晚棠看见,他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坐回去,心里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隔日,她去永宁宫议事,将早已想好的章程禀明王贵妃——涉案绣娘既已查明无辜,便依陛下先前允诺的旨意,允她们出宫,由当地官府协助,开办绣坊。
一来,她们身怀绝技,可凭此谋生,将宫廷技艺传于民间,惠及更多女子;二来,绣坊可承接宫中部分不那么紧要的针线活计,按市价采买,既能让宫中用上更鲜活灵动的民间绣品,又能减少宫中司织坊一部分供养冗员的开销。
“北伐在即,国库用度吃紧,能省一些是一些。况且,由地方官府牵头安排,安置费用、初始本钱,皆不必动用内帑,也算为陛下分忧了。”晚棠说完,看向上首的王贵妃。
王贵妃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她管理宫务多年,自然一眼看出这提议的好处。既全了晚棠救人的名声,又实实在在为后宫减了负,还顺便在民间播撒了皇家恩泽,更关键的是,不花宫里一分钱。
“这法子甚好。”王贵妃点头,难得对晚棠露出赞许之色,“你倒是想得周全。既如此,本宫便拟个章程,递到前朝去,会同有司办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效率高得让晚棠都有些意外。想来,既有朱棣默许,王贵妃支持,又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好事,自然无人阻拦。
自那日后,晚棠与王贵妃的关系,似乎也微妙地更近了一层。晚棠偶尔得了闲,也会去永宁宫坐坐。
比起自己那看似华丽、实则处处可能有朱棣耳目的长春宫。王贵妃这永宁宫,因着主人执掌六宫的威势和性子,反倒更让晚棠觉得……安全。至少在这里说话,不必时时刻刻想着隔墙有耳。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晚棠又晃悠到了永宁宫。王贵妃刚处理完一桩宫人纠纷,正揉着额角喝茶。见晚棠来,只抬了抬眼皮,指指旁边的绣墩。
晚棠也不客气,自己坐下,接过惠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又到本宫这儿躲懒来了?”王贵妃放下茶盏,瞥她一眼。
“在您这儿,不叫躲懒,叫‘学习姐姐理政之风范’。”晚棠脸不红心不跳。
王贵妃被她逗得嘴角微扬,随即又蹙起眉,难得地低声抱怨了一句:“理政?这后宫千头万绪,比理政也差不离了。有时想想,还不如学你,只伺候陛下,倒还清净些。”
晚棠眨眨眼:“伺候陛下……可不清净。他老人家那脾气,风云变幻的,比您这宫规可难相与多了。”
这话说到了王贵妃心坎里。她难得地放下了贵妃的架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好奇和困扰:“说到这个……本宫正想问你。陛下若发了脾气,你……是如何应对的?”
晚棠一愣。她没想到,这位向来以刚直、重规矩著称的贵妃,私下里竟也会为这个烦恼。想想也是,王贵妃那性子,多半是拿着宫规、搬出祖制跟朱棣硬刚。朱棣那种吃软不吃硬、掌控欲极强的男人,对着这么个“铁娘子”,怕是火星撞地球的时候居多。
晚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王贵妃有些不自在,瞪她。
“没、没什么。”晚棠摆摆手,敛了笑意,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诀窍。他生气的时候,若火气正盛,就别说话,别顶撞,递杯温茶,递块帕子,让他自己先凉快凉快。等那口气喘匀了,再软和点儿,撒个娇,认个错,或者……转移下话题。总之,别在他气头上讲道理,道理等他气消了再说,他反而听得进去。”
王贵妃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吐出两个字:“麻烦。” 又苦恼地补充,“再说了,本宫……本宫学不来你那套。连个参照都没有,这如何学?”
晚棠想象了一下王贵妃撒娇的样子,顿感一阵不妙,连忙道:“姐姐不必学别人。你有你的法子,刚直不阿,持身以正,陛下心里也是敬重的。只是……偶尔,或许可以不必那么……硬碰硬?”
王贵妃若有所思,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还是打理宫务好学些。至少,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宫说了算。”
晚棠突然好奇问道 “姐姐,徐皇后在时,陛下也这般……脾气急么?”
王贵妃眼神有些悠远,似在回忆:“本宫入宫那年,陛下刚登基,朝堂上尽是杀伐决断的大事,陛下的脾气,比现在更急,更躁。” 她喝了口茶,缓缓道,“不过,徐皇后……是不同的。他们是少年夫妻,一路从北平走到南京的。徐皇后说话,陛下是肯往心里去的。有时两人争执起来,也跟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般,会吵,会拌嘴。”
晚棠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最后是谁让谁?”
王贵妃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还有淡淡的唏嘘:“都有吧。徐皇后脾气也硬得很,有时候,是陛下要让着、哄着的。”
朱棣……哄人?
晚棠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其实,徐皇后也不容易。”王贵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敬意与感慨,“从燕王妃再到皇后。陛下在前朝拼杀,她在后方稳定,既要顾着徐家兄弟姐妹的情分,还要平衡前朝后宫的势力,还要教养皇子皇女……时常是殚精竭虑,夜不能寐。她那身子,也是生生熬坏了的。”
晚棠静静地听着,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徐皇后,涌起更深的敬佩,也有一丝复杂的怅惘。那是一个真正在男人的世界里,用智慧和坚韧,为自己、也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女人。
可是这不是夫妻,更像是政治伙伴。晚棠却忽然想,也许朱棣那般怀念徐皇后,怀念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女人”,更是在那段最艰难也最热血沸腾的岁月里,能与他并肩而立、分担一切、让他可以偶尔放下帝王心术、做个普通“男人”的感觉吧。
******
回到长春宫,刚踏入前厅,晚棠便是一愣。
锦瑟和玲珑,正并肩站在那里。她们换下了宫女的服饰,穿着寻常的布衣,虽然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两人脚边,放着两个不大的包袱,这便是她们在宫里多年所有的家当了。
见晚棠回来,两人立刻跪下行礼,额头触地,郑重无比。
“奴婢锦瑟/玲珑,拜谢贤妃娘娘救命大恩!娘娘恩德,奴婢们没齿难忘!”
晚棠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快起来!不必如此!”
两人抬起头,眼圈都是红的。锦瑟哽咽道:“不止我们俩,司织坊其他几位姐妹,也都托我们向娘娘叩谢天恩!若非娘娘,我们这些人,怕是……”
晚棠摇摇头,止住她的话头:“是你们本就不该受那无妄之灾。如今能出去,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脸,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宫外生活的期盼和光彩,心里头一次,涌起一股滚烫的、踏实的力量。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她似乎……真的保护住了想保护的人。她们不仅活了下来,还获得了自由。那个她们曾一起向往过的、在宫外开个小绣坊,嗑着瓜子,收几个伶俐的徒弟,一边做活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的美好日子,竟然真的触手可及了。
“娘娘,”玲珑抹了抹眼睛,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小心包裹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晚棠面前,“这是我们……给娘娘的。”
晚棠接过,打开锦帕。里面是一柄团扇。扇面是素白的绫绢,上面绣着一幅精美的《并蒂海棠图》。两朵海棠,一高一低,依偎绽放,花瓣层叠,娇艳欲滴,枝叶舒展,脉络分明,一只小小的蝴蝶停在花蕊上,栩栩如生。
“月初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尚宫局送到司织坊的、娘娘千秋节的礼单。”锦瑟轻声道,指着那朵稍大些的海棠,
“我们想着,娘娘喜欢海棠,就想给娘娘绣海棠。可礼制有定例,我们出身的绣坊,没资格在正式的节礼上绣海棠花样。况且……我们也等不到娘娘千秋,就要出宫了,排不上给娘娘献礼了。”
玲珑接口,声音也有些哑:“时间太紧,只能赶着绣了这柄团扇。娘娘以前说过想要海棠,一直没绣成……我们记着呢。”
晚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绣面。她想起被朱棣禁足前,自己画的那幅海棠绣样,想起那段短暂而安宁的、沉浸在针线里的时光。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锦瑟指着那朵大些的花:“这是我绣的。”
玲珑指向旁边那朵略小的:“这朵是我绣的!”
锦瑟的手指划过枝叶、蝴蝶,声音温柔而珍重,
“这片叶子,是清漪姐绣的,她最擅长抢针。这叶脉,是云娘的滚针。这只蝴蝶的翅膀,是红玉姐的套针,须子是冬梅姐的打籽绣……”
她一个一个地说过去,每一个名字,对应着扇面上微小却精致的一处。
“时间太赶了,每个人只能绣上几针。若是还能多些时日,还能更精细些……”玲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意和不舍,“娘娘……您别嫌弃。”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晚棠的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扇柄上。
她怎么会嫌弃?这是她穿越来这里,收到过,最珍贵、最用心的礼物。一针一线,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是无言却深重的感激,都是她们所能给出的、最诚挚的祝福。
她知道,此一别,山高水远,宫墙内外,便是两个世界。她注定要困在这深宫之中,而她们,将飞向广阔的天地。此生,恐怕再难相见了。
“谢谢……谢谢你们……” 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这两个字,紧紧攥着那柄团扇,仿佛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和念想。
锦瑟和玲珑见她哭了,顿时手忙脚乱,想劝又不知如何劝,只笨拙地说:“娘娘别难过……说不准、说不准以后我们还能进宫来看您呢……”
晚棠用力摇头,又哭又笑:“出去就别再进来了,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转头对芝兰道:“芝兰,去把我那本手绘本拿来。”
芝兰应声去了内室,很快捧出一个不算太厚、却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本子。
晚棠接过,递给锦瑟:“这个,麻烦你们帮我带出去。”
锦瑟疑惑地翻开。里面是晚棠这半年来断断续续画下的,各种针法的分解步骤草图,有苏绣的精细,有湘绣的写意,还有一些她结合现代美术知识,对色彩搭配、构图布局的记录和心得。虽不系统,却清晰易懂,旁边还用工整的小楷做了注解。
“这是我闲暇时胡乱记的,叫《织绣录》。”晚棠解释道,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光,“我的绣艺,这辈子……大约也就只能是个爱好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要出去开绣坊,要收徒弟,要把手艺传下去。这上面的东西,或许粗浅,但若能给初学的姐妹们一点启发,让她们少走些弯路,便值了。”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目光恳切:“这宫里的技艺,不该只困在宫墙之内。你们把它带出去,带到更远的地方,给那些想学、肯学的女子。让她们也能多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好不好?”
锦瑟和玲珑捧着那本还带着墨香和女子体温的手绘本,只觉得重逾千斤。她们看着晚棠,这个救了她们性命、又为她们铺了前路、如今更将这样一份心血托付的娘娘,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娘娘……” 锦瑟哽咽难言。
玲珑抹着泪,忽然道:“娘娘,您……您在这书上,署个名吧!哪怕只写个号也好。以后,我们的徒弟,徒弟的徒弟,学了这里面的东西,也会知道,她们有个素未谋面、却极好的老师!”
晚棠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怅惘,也有一丝奇异的满足。
她接过本子,走到书案前,芝兰早已默契地研好了墨。晚棠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扉页空白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写下了三个字——
李晓棠。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或许,是“李晓棠”在这个遥远的时空,留下的唯一痕迹了。不是林晚棠,更不是权晚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只是李晓棠,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用她学过的一点知识,对这个时空里、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女子们,一点微薄的、却真诚的馈赠。
锦瑟和玲珑郑重地收好了本子和团扇,再次叩首拜别。晚棠一直将她们送到长春宫的宫门处,看着那两个背着小小包袱的背影,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一步步走向长长的宫道尽头,走向那扇即将为她们打开的、通往自由的大门。
芝兰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娘娘,回吧。”
晚棠“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空无一人的宫道转角,转过身。
宫墙巍峨,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但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小块地方,也跟着那本《织绣录》飞过了高墙,去向了更广阔的、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