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威严,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朱棣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冰冷的玉镇纸,目光落在躬身立在殿中的徐姑姑身上。她已经仔细回禀了长春宫这几日的情况。
“回陛下,贤妃娘娘高热已退,脉象虽虚,但已趋于平稳。这几日,用膳比先前好多了,能进些汤羹细粥,只是……夜间仍会惊醒,御医说,是受惊过度,兼有余毒侵扰心神所致,还需时日慢慢调养。”徐姑姑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御前之人特有的恭谨。
“嗯。”朱棣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将那玉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轻微一响。他抬眼,目光如常,语气也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吃了几天有毒的饭食?”
“回陛下,五日。”徐姑姑垂首答道。
“第五日就察觉出来有毒了?”朱棣的声音依旧平稳。
“据娘娘所言,第三日起便感身子不适,欲请御医。然静姝态度蛮横,芝兰被章尚仪阻于门外,不得近前侍奉。娘娘便知……此关难过,恐难生还,自那时起,便不再用膳饮水。”
“她还算机敏。”朱棣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接着问,“那断食二十五日,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徐姑姑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却无丝毫迟滞:“是娘娘的宫女芝兰,买通了专司夜香、趁下半夜换恭桶的粗使丫头,将干净食物藏于恭桶夹层带入。”
朱棣捏着镇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面色却沉静如深潭,只眸色更暗了几分。“芝兰如何得知饭菜有毒,需冒险换食?”
“芝兰原负责娘娘日常膳食梳洗。自禁足起,静姝便严禁芝兰再经手娘娘饮食茶水,芝兰心中生疑,便知其中必有蹊跷。”
“最后几日,章尚仪与静姝既知阴谋败露,为何不立下杀手,偏要等到解禁之日,贤妃可行至前厅再动手?”
“回陛下,最后几日,芝兰恐其狗急跳墙,暗中在她们的茶水中下了些令人呕吐泄水、乏力昏沉的药物,令她们难以起身。长春宫宫门紧闭,她们无法越过前厅常顺等人的耳目调派人手。待二人察觉芝兰所为,已是为时稍晚,只能将芝兰关押于吕婕妤所居偏殿,由吕氏宫女云舒看管。”
朱棣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徐姑姑:“既已穷途末路,为何不杀了芝兰灭口,反留此活口隐患?”
徐姑姑闻言,毫不犹豫,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陛下明鉴。芝兰当初入宫,是经奴婢之手挑选,带入乾清宫,亦是奴婢一手调教。章尚仪等人知晓芝兰是奴婢的人,不敢轻易灭口,恐奴婢在御前告发,祸及自身。”
“嗯。”朱棣不置可否,指尖在光滑的镇纸表面缓缓摩挲,“这与慎刑司呈上的供词,倒是对得上。只是,那贱婢在供词中提到,你曾一再嘱托章尚仪,言道芝兰乃你故友之女,需好生照看。可有此事?”
徐姑姑伏地的身形纹丝不动:“回陛下,确有此事。”
“哦?”朱棣的音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可据纪纲所查,你那位故人之女,似乎不叫芝兰,而叫——林晚棠。”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滞。
徐姑姑维持着叩首的姿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却依旧清晰:“奴婢……知此事终难瞒过陛下天听。确是奴婢……暗中告知芝兰,贤妃娘娘饮食恐有不妥,并为其传递消息,稍作斡旋。”
“徐尚仪,”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人在乾清宫,消息却如此灵通,手眼通天啊。”
“奴婢不敢!”徐姑姑抬起头,面色苍白,眼神却坦然,“奴婢与章尚仪,乃是同年入燕王府,同受徐皇后娘娘教导,共事数十载,宫中彼此也曾有过照应。章尚仪其人,最是信奉‘规矩’二字,视宫规法度重逾性命。自那日……陛下训斥其不得逾矩干涉,贤妃娘娘长春宫内日常言行,奴婢便察觉她对此颇有不忿。后来几次,奴婢奉陛下之命前往长春宫传旨,屡次在永宁宫附近‘偶遇’章尚仪,心中便存了疑,多加留意。直至那日,章尚仪托常顺禀报‘飞燕刺绣’之事,奴婢便知……祸事恐不远矣。”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却带着剖白心迹的力道:“奴婢与章尚仪共事多年,深知宫中整治不驯妃嫔,左不过那些阴私手段。饮食茶水中掺入‘离魂散’,无色无味,可缓慢损人心神、伤及胞宫,用量微少则难以察觉,日久天长便可致人疯癫暴亡,是最常见亦最毒辣之法。此次,若非贤妃娘娘心思缜密,暗中存下月余毒食为证,单凭一餐一饭,确实难以定罪。奴婢确有私心,但护卫贤妃娘娘周全,亦是陛下当初将娘娘托付于奴婢时,奴婢应承下的差事。奴婢不敢不尽心,不敢不处处提防。”
“朕交代的差事?”朱棣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遍体生寒,“那你为何不即刻来报朕!为何先行告知贤妃!徐氏,你眼中究竟谁是你的主子!”
“奴婢有罪!奴婢向陛下请罪!”徐姑姑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声音却陡然抬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然奴婢斗胆……奴婢不报陛下,非是不愿,实是不敢!奴婢不敢赌陛下是否会信奴婢一面之词,更不敢赌……在陛下心中,是规矩体统、六宫安稳更重,还是贤妃娘娘一人的生死更重!”
“不敢?”朱棣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徐姑姑,帝王之威如山压下,“做都做了,还有何不敢!朕的乾清宫,留不得心有旁骛之人!你历经三朝,稳坐御前,凭的便是‘忠谨’二字。今日之事,你让朕如何再信你,如何再用你!”
“奴婢愿以死谢罪!”徐姑姑猛地抬头,眼中已无惧色,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但陛下,奴婢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处!”
朱棣身形微顿,目光如电射向她:“哦?你倒说说,有何用处?”
徐姑姑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字字清晰:“陛下最终力保贤妃娘娘,奴婢斗胆揣测,陛下心中……是在意娘娘的。娘娘此番遭逢大难,身心俱损,夜夜惊悸难安,忧思郁结于心,长此以往,恐于凤体、于……侍奉御前,皆是不利。奴婢在娘娘面前,尚有一二分薄面,更因着……故人旧情,娘娘对奴婢,或能稍减防备。奴婢若能前往长春宫侍奉,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稳住长春宫,安定娘娘心神,绝不容今日之事重演!此其一。”
她略一停顿,迎着朱棣莫测的目光,继续道:“陛下明鉴,贤妃娘娘……心思单纯,并非工于心计之人。她心中,亦是以陛下为尊。奴婢侍奉好娘娘,令其安康顺遂,便是在为陛下分忧。奴婢入宫三十余载,宫中旧事、各方关联,心中略知一二。更何况……”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是软肋,亦是筹码,“奴婢那流落民间的女儿……陛下亦是知晓其下落的。奴婢此生,唯对此女亏欠良多,纵是拼却性命,也绝不敢行有害于她之事!奴婢愿以此残躯、此余生,效忠陛下,安稳长春宫,与陛下、与贤妃娘娘,同心同德!”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极重,带着泣音,更带着孤注一掷的忠诚。
朱棣沉默了。
暖阁内只剩下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徐姑姑压抑的呼吸。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在长春宫昏暗过道里,晚棠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却空洞流泪的脸。那身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若此时再告诉她,唯一暗中施以援手的徐氏也因她而死……她那颗刚刚经历摧残、惊惧未定的心,只怕就真的再也暖不回来了。
可徐氏……她知道得太多了。前朝的,建文的,宫闱的……这样一个心有牵挂亦有手段的旧人,放出乾清宫,是利是弊?
良久,朱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重的权衡。
“亦失哈。”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亦失哈立刻应声上前。
朱棣的目光落在徐姑姑身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疏离,一字一句,清晰裁决:
“乾清宫掌事徐尚仪,于吕氏毒害贤妃一案,知情不报,斡旋失当,有负朕望。然念其终究设法周旋,保全贤妃性命,功过相抵。着,杖责二十。行刑毕,若尚有余息,便自行前往长春宫,伺候权贤妃。乾清宫,不必再回了。”
“是,陛下。”亦失哈躬身领命。
徐姑姑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仿佛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在下一刻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谢陛下隆恩!”
这恩,是生恩,亦是将她与长春宫、与贤妃、乃至与她流落宫外的女儿,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不容背叛的绳索。从今以后,她的性命、她女儿的安危,与长春宫里那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人,彻底系在了一处。
朱棣不再看她,重新坐回御座,拿起了另一份奏章,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数人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徐姑姑在亦失哈的示意下,默默起身,退出了暖阁。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走向那二十杖的刑罚,也走向她为自己和女儿挣来的、危机与希望并存的未来。
暖阁内,朱棣的目光落在奏章上,却许久未动。窗外的日光斜斜照入,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