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假象里。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朱棣身陷在繁重的年关事务中——北伐粮草调度、运河疏浚奏报、云南土司进贡、鞑靼动向急报……乾清宫的灯火常常燃到后半夜。除了有几次怒气冲冲地来长春宫坐会儿或简单用膳,他再没让晚棠侍寝过。
宫里的风向微妙地转了。
权贤妃似是无宠。朝鲜贡女里新晋的王昭容、李婕妤相继侍寝,连长春宫偏殿的吕婕妤都得了两三次临幸。
可又像有宠。皇上偶尔会让亦失哈从私库搬东西过去添置:他常躺的那张紫檀贵妃榻被换成了沉香木的,说那木头安神;陈设中他看着不顺眼的,就让亦失哈记下更换,都换成他喜欢的款式。
于是六局一司用度上,倒是从不敢怠慢长春宫。
只是这“有宠”与“无宠”之间,生出了许多微妙。
吕婕妤自得了两次临幸,胆子渐肥。朱棣来时,她便穿着新裁的桃红袄子,在长春宫门口“偶遇”,声音娇滴滴的:“给万岁爷请安——”
静姝在廊下看着,指甲掐进掌心。
等朱棣一走,她便冷了脸。吕婕妤宫人的份例——炭火、灯油、时新瓜果——开始被压着。送去的炭是呛人的黑炭,果子是蔫的。吕婕妤气不过,告到晚棠跟前,哭得梨花带雨。
晚棠训斥了静姝,又拨了自己份例里上好的银霜炭和蜜橘,让芝兰送去赔不是,才算了事。
可静姝眼里的光,一点点凉了。面上仍是乖顺体贴,可那眼角偶尔瞟来的嫌恶,像细针,扎得晚棠心里发毛。
章尚仪自上次被朱棣当众斥责“教导太过”,对她更是不满。生活起居上不再挑剔,可对马上要来的乾清宫新春宴,她将晚棠盯得死死的。
“贤妃娘娘,走路的步子不能这么急。”
“行礼时腰要再弯三分,手要抬到这个位置。”
“献酒时,眼睛要看着杯沿,不能直视圣颜。”
晚棠被拘在殿里练规矩,连摸针线的工夫都快没了。她看着铜镜里那个被繁复宫规包裹的自己,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才做主子几个月,实在不知如何“御下”。
她甚至想,若是徐姑姑在就好了,至少还能有个人商量。
唯一欣慰的,是芝兰。
这小丫头在她身边养了几个月,渐渐褪去怯生生的模样。虽只算清秀,可一张粉嫩小脸,杏仁眼圆溜溜的,可爱极了。小姑娘刚满十五,每次晚棠给她留点头油香膏,她便开心得眼睛发亮,她似是极爱这些香喷喷的东西。
知道晚棠不爱戴重首饰,芝兰每次给她梳头都费尽心思:在发髻里多垫些假发,分散重量;用细小的金钗、珍珠簪固定,又用缠丝点翠的华盛装点。发饰都选得极精巧,既能显贤妃威仪,又不至于压得脖颈发酸。
可即便如此,除夕这日穿上全套吉服、戴上九翟四凤冠时,晚棠还是被压得倒抽冷气。
“这也太沉了……”她小声抱怨。
芝兰忙道:“娘娘别动,奴婢再给您加几个夹子。”
她取来几根特制的扁平夹子,小心地卡进发髻与冠子间的空隙,将重量分散到更多发丝上。晚棠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忍不住暗赞道,就芝兰这手艺,去现代做个明星造型师也做得。
晚棠笑着从妆匣里摸出个小红包,塞给她:“拿着,压岁钱。”
芝兰一愣,随即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这次倒不推辞了,高高兴兴塞进怀里,嘴里吉祥话一串串往外蹦:“谢娘娘恩典!愿娘娘新年万事顺遂,身体康健,福泽绵长,岁岁有今朝……”
晚棠被她逗得直笑。
恰在此时,静姝掀帘进来传话,正撞见芝兰收红包的欢喜模样。她眼神一闪,随即垂下眼帘。
晚棠看在眼里,心里叹气。不患寡而患不均,这道理她懂。
她又取出一个红包递给静姝:“你也辛苦了。”
静姝接过,手指捏了捏厚度,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谢娘娘赏!”
晚棠又让芝兰给常顺和其他宫女、小火者都发了红包。一时间,长春宫里喜气洋洋,连廊下当值的太监脸上都挂了笑。
只是晚棠想到晚上的宴席,就头疼。
还要顶着这沉甸甸的冠子,在乾清宫坐几个时辰假笑——想想都累。
酉时三刻,乾清宫。
宴席设在正殿前的丹墀上,殿内殿外共设三百余席。朱棣着十二章衮服,戴翼善冠,端坐御座。左右设太后、太妃席(仁孝皇后已逝,位空),下首依次是太子妃张氏、汉王妃韦氏、赵王妃、及诸王、郡王、公主、驸马、在京公侯伯、文武百官及其命妇。
晚棠作为四妃之首,位在王贵妃下首,与顺、淑、德三妃同列。她跪坐在锦垫上,脊背挺得笔直——章尚仪说了,宴席上不能有半分松懈。
宫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每案设果盒五、菜碟十、点心四、羹汤二,另有酒壶、酒盏。教坊司奏起《万国来朝》,伶人着彩衣,在丹墀下起舞。
晚棠悄悄抬眼。
朱棣坐在高处,笑容满面,正与身旁的太子说着什么。太子朱高炽一张胖脸笑得喜庆,说话时总微微躬身,态度恭谨。而另一侧的汉王朱高煦,则坐得笔直,眉眼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悍气,活脱脱一个“小朱棣”。
晚棠忍不住多看了汉王两眼。这就是历史上被侄子活活烤死的“炭烤叔叔”?长得倒是英武,可惜……
她正想着,忽觉一道目光如冰锥般射来。
一抬头,正对上朱棣淬了寒意的眼神。他还在与太子说话,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再看?
晚棠心里一咯噔,连忙低下头,盯着眼前没什么滋味的御膳——清炖鸭、炙羊肉、糟鹅掌、烩三鲜……菜是精致,可为了不“御前失仪”,她根本不敢多吃。
正闷头吃着,那几个朝鲜贡女——王昭容、李婕妤、崔美人——竟结伴过来拜年了。
“给贤妃娘娘请安,恭贺新禧。”
晚棠头皮发麻。她这个冒牌“朝鲜贵女”,最怕的就是和这群真朝鲜妃嫔打交道。她硬着头皮点点头,用官话道:“新年好。”
女孩们却笑着用朝鲜语说起话来,语速快,笑声脆,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
晚棠一个字也听不懂——饶是她在现代看过不少韩剧,可古朝鲜语和现代韩语天差地别。她只能干笑着,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正犯难时,御座上的朱棣已皱了眉,刚要开口唤她,王贵妃已盈盈起身,向这边走来。
“今儿是新春佳节,咱们宴席上还是都说大明官话来得合适,各位妹妹以为呢?”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朝鲜妃嫔们连忙敛了笑容,用生硬的官话道:“贵妃娘娘说的是。”
王贵妃又转向晚棠,笑意更深:“贤妃妹妹是四妃之首,随本宫去见见王妃命妇们吧。自你入宫,大家伙儿还没好生见过你呢。”
晚棠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是。”
她随着王贵妃走上台阶,与一众命妇见礼。王贵妃游刃有余,谈笑风生,晚棠只需在一旁微笑颔首即可。只是这假笑撑得她脸颊发酸,心里暗暗叫苦。
行至御座侧阶时,王贵妃忽然放慢脚步,与她并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不想露馅,就跟紧本宫。别让万岁爷为难。”
晚棠心里一惊,抬眼看她。
王贵妃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平静无波。晚棠瞬间明白了,不管私底下如何不喜她,在大场面上,王贵妃永远以“维护皇上利益”为先。难怪徐皇后去世后,她能坐镇六宫这么多年。
朱棣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笑着对王贵妃道:“有劳贵妃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本分。”王贵妃盈盈一福,又从容地转回去应对命妇了。
晚棠暗暗松口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命妇席首座。那位未来的张皇后,如今的太子妃张氏。
她穿着大红织金云凤纹鞠衣,头戴九翠四凤冠,面容温婉,言谈间却滴水不漏。与晚棠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与过来敬酒的汉王妃韦氏“闲聊”起来。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藏锋,听得晚棠心惊。
这一桌家宴,还真是各怀心思。
她正想着,忽见朱棣朝太孙朱瞻基招手。那孩子穿着杏黄团龙袍,被朱棣一把抱到膝上。朱棣捏了捏他的小脸,又夹了块糕点喂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晚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朱棣这样的笑容,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男人的**,只是一个祖父看着孙儿时,那种纯粹的、慈爱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
像个……“人”了。
这念头冒出来,晚棠自己都吓了一跳,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一抬头,却见朱棣虽还在与太子说话,眼神却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晚棠今日盛装,与平日素淡模样截然不同。朱红的口脂衬得肤色胜雪,眉眼间的媚色在灯火下流转,九翟冠上珍珠颤颤,凤钗衔的流苏垂在鬓边。她早已不是当年在廊庭下偷睡的那个小姑娘了。
朱棣看得专注,晚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
“权贤妃。”
御座上忽然传来声音。
晚棠忙放下筷子,起身:“臣妾在。”
“过来,给朕斟酒。”
晚棠心里叹气,只得在众目睽睽下走上御阶,跪坐在朱棣身侧,执起白玉酒壶。
她在乾清宫御前伺候了一年,自然知道他喝酒的习惯,不爱甜酒,爱烈酒;下酒菜要有嚼头,最好是炙羊肉、卤牛肉。她一边斟酒,一边轻声对布膳的宫女道:“将那道炙羊排挪近些,万岁爷要下酒。”
宫女忙照做。
自晚棠近身,周围人都能感觉到,朱棣整个人松弛下来。他与汉王说话时,甚至开了几句玩笑,引得席间笑声阵阵。众人的目光,便更多落在晚棠身上。这位新晋的权贤妃,看来不止是“貌美”这么简单。
酒过三巡,朱棣起身说要更衣。
晚棠以为终于能回自己座位了,刚松口气,就见他眼神扫过来:“贤妃也来。”
她只能乖乖跟上。
更衣处在偏殿暖阁。朱棣出来时,晚棠正垂手候着,见他腰带有些歪,便上前替他整理。手指刚触到玉带,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棠儿今天真美。”他低头,带着酒气的吻落在她颈间,又沿着下颌向上,最后含住她的唇,深深吻了好一会儿。
晚棠被他亲得气息微乱,小声提醒:“陛下,这是在乾清宫……”
“怕什么。”朱棣抵着她额头,手指抚过她唇上朱红的口脂,眼神暗了暗,“朕的儿子好看吗?”
晚棠心里一紧。
“陛下的皇子,自然都是人中龙凤……”
“所以一直盯着看?”
“哪有一直……”晚棠委屈,“臣妾只是好奇。陛下不是常说,汉王殿下最像您,还救过您好几次吗?臣妾就……多看了两眼。”
“看了什么感觉?”
晚棠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思忖了半天怎么应付这都是陷阱的对话,忽然福至心灵,软声道:
“没感觉。臣妾只对陛下有感觉。”
朱棣低低笑出声,似是极满意这个答案,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晚棠松口气,任由他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酒气。
“在想什么,不说话?”他低头,鼻尖蹭着她颈窝,那里有她身上特有的、清甜的香气。微醺的他觉得这气息舒服极了,忍不住又亲了亲。
晚棠被他蹭得痒,小声嘟囔:“臣妾……臣妾……”
“嗯?”
“冠子好重……”
朱棣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将她揉在怀里又亲了好几口:“没出息的样子!一会儿宴席差不多了,你就回长春宫自己守岁去,拆了换个轻便的。朕让徐氏给你再送些吃食,看你刚才没动几筷子。”
难得他这么温柔,又是过年节庆,晚棠也很开心放松,语气也软了几分:
“陛下……”
“嗯?”
“臣妾今儿给长春宫的人都发了红包。” 声音带着点娇憨
“嗯,讨个彩头也好。” 朱棣道
“出了好多血……” 她声音越来越小
朱棣挑眉:“嗯?”
晚棠鼓起勇气,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暖阁的灯火,亮晶晶的:
“臣妾……有没有红包拿呀?”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够了,捧着她的脸狠狠吻下去。唇齿间酒气浓烈,晚棠被呛得轻咳,伸手推他。朱棣也不恼,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低声道:“一会儿让徐氏给你送。”
“送什么?”
“红包啊。”他捏捏她的脸,“给你包个大的。”
晚棠眼睛一亮:“谢万岁爷!”
朱棣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里那点因她多看汉王而起的不快,也散了。他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声音柔和下来:“回去坐着吧,朕一会儿就出来。”
晚棠行礼退下,走出暖阁时,嘴角还噙着笑。
只是这笑,在回到席间、重新跪坐在锦垫上时,渐渐淡了。
她看着满殿的繁华,看着朱棣与儿孙谈笑,看着王贵妃从容周旋,看着太子妃与汉王妃暗流涌动……
忽然觉得,这冠子不仅重,而且冷。
而她只能继续顶着这沉重的冠,坐在这盛宴里,做一个合格的、美丽的、沉默的。
权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