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夜已深,乾清宫暖阁里炭火充足,却仿佛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子沉在心底的烦躁。
采薇,就是那个最近得了几分脸的奉茶宫女,此刻正屏着呼吸,尽可能柔顺地伏在龙榻外侧。她生得白净,眉眼间怯生生的模样,最初那两分神态,让朱棣恍惚间想起另一个女人——也是那样,带着点小兽般的警惕,眼睫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可也只是最初那两分像罢了。
这采薇是真胆小,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除了“是”、“陛下圣明”、“奴婢不敢”,嘴里就掏不出半点有嚼头的东西。侍寝时也放不开,怎么摆布都只是忍着,最多发出点细弱的抽气声,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朱棣闭上眼,眼前却晃过另一张脸。也是怕的,眼眶鼻尖都泛红,眼泪要掉不掉地含在眶里。可那女人不同,她怕归怕,真逼急了,爪子是真敢亮出来的。头一回疼狠了,她竟敢一脚踹过来——虽没什么力道,更像是受惊后的本能挣扎,可那份鲜活的、带着痛楚和怒意的反应,却像一枚小钩子,猝不及防地钩了他一下。
平日里瞧着也是谨小慎微,吓唬两句,那眼眶说红就红,水光潋滟的,让人又想欺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痒。可你真当她是只彻底驯服的兔子,她又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点不轻不重的脾气。像只被逼到墙角、竖起浑身软毛的兔子,挠一下不疼,但那份胆大包天的劲儿,反倒衬得旁人格外无趣。
身下这个采薇,胆子是真小。今夜算是比前几次舒展了些,大约内侍省那些教引嬷嬷没少“点拨”。可那反应,一板一眼,像是照着一套既定的章程在演,匠气十足,了无意趣。跟后宫里那些被规矩和野心打磨得面目模糊的妃嫔,没什么两样。
朱棣忽地又想起长春宫那位。被刻意“教”过规矩后的权贤妃,倒是真“规矩”了,规矩得像尊没上彩的泥塑菩萨,眼是空的,人是木的,一丝热气也无。想起她如今那副油盐不进、无波无澜的死样子,一股无名火又拱了上来,烧得他心头一阵燥郁。
“下去吧。”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声音里透着不耐。
采薇窸窸窣窣地起身,穿戴整齐,却没像往常那样默默退下。她挪到脚踏边,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陛下……可要奴婢伺候擦洗?”
朱棣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采薇当他默许,连忙去取了温水和软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她的手指有些凉,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擦完了,她将软巾放回盆中,却没走,反而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朱棣心头的烦躁更甚,几乎要压不住火气。“怎么了?”
采薇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清晰:“陛下恕罪……奴婢、奴婢斗胆,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哦?”朱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奴婢……奴婢有个同乡好友,名唤小菊。几年前因不慎打碎了一位主子的玉簪,被罚入浣衣局……这些年,她、她身子一直不好,浣衣局的活计又重,冬日里河水冰寒刺骨……奴婢实在不忍见她再受苦楚。求陛下开恩,能否、能否将她调往别处?不拘什么地方,只要、只要不是浣衣局就好……奴婢愿为陛下当年做马,报答陛下恩德!”
暖阁里一时静极,只闻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朱棣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森寒。“你倒是个心善的。才在朕这儿伺候了几回,就惦记着替好友求情了?”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冰锥,刺在采薇瑟瑟发抖的背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先为自己求个位份?有了名分,提携故旧,不是更容易?”
采薇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微微抬了下头,飞快地偷觑了朱棣一眼。昏黄烛光下,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混合着怯懦与期盼的光,但迅速掩去,重新低下头,声音愈发柔顺可怜:“奴婢不敢。能侍奉陛下,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婢……奴婢只求能解好友于水火,便心满意足了。”
“解好友于水火……”朱棣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暴戾,“是啊,救朋友于水火。朕的浣衣局,就是那‘水火’;朕的皇宫,便是那‘火海’了?所有犯过事的奴才,反倒成了被朕推进火坑的无辜之人?”
“朕——就是那个暴君,对吧?!”
最后一句,他陡然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
采薇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连连叩头,额角瞬间青紫:“不是的!陛下恕罪!奴婢失言!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能为陛下、为主子分忧效力,是奴婢们的福分!不是水火!奴婢嘴笨!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朱棣看着她那副惊惧到扭曲、涕泗交流的模样,心头那阵邪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
“徐氏!”他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帘外的徐姑姑立刻躬身进来:“奴婢在。”
“她既然这么心善,惦记着同乡好友,”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让她去帮她好友,一块儿洗衣裳吧。打发去浣衣局,永不叙用。”
“陛下——!”采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还想扑上来求饶,已被两个迅捷上前的太监死死按住,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徐姑姑躬身一礼,也跟着退下,去处理后续了。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脂粉气,和一股更浓郁的、属于失败与烦躁的阴郁。
朱棣重重躺回龙床,胸膛起伏,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这就想求恩典了?
得了一点似是而非的“宠”,就迫不及待地要分好处,要替人求情了?
贪婪,愚蠢,又毫无新意。
不知怎的,他眼前又晃过另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在他身边伺候了整整一年,除了“吃饱睡好”,好像什么要求都没有过。
为什么又想起她!
这女人如此不识抬举!朕顶着风险,给她换了身份,抬了位份,让她从卑贱的宫婢一跃成为四妃之一!这是旁人求神拜佛、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她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摆出那副死人样子,怨怼于朕?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所谓!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想尽快入睡。可翻来覆去,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是那股清苦的崖柏香?还是那具起初僵硬、后来渐渐温热柔软的身躯?抑或是……那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总带着无尽心事和抗拒的眉心?
对了,他怎么忘了。
她是他的“暖玉”。是姚广孝那老和尚批过,说是“机缘难再得”的暖玉。
还易碎,不能硬凿,要细磨。
这时候,他反倒希望她能像那个采薇一样,有点什么想要的东西。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家族恩荫,哪怕是替谁求个情也好。只要有求,便有弱点,便能拿捏,便能牵着她走。
可她偏偏没有。
不,或许她有。但她的“所求”,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狗屁东西,是“自由”,是“安稳”,是“筋骨”,是那些无用之物!
就像建文朝那帮蠢透了、硬着脖子的文臣,刀架在脖子上了,还满口“气节”、“风骨”,求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身后名”,简直愚蠢透顶,麻烦至极!
倒让他莫名其妙想起了林晚棠那个同样不识时务的爹,什么“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世道虽艰,筋骨莫折。” 自己妻女都保不住,还筋骨莫折!百无一用是书生!
……怎么又想回她身上去了!
朱棣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邪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终于忍不下去,冲着门外低吼:
“亦失哈!”
帘外立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恭敬的回应:“奴才在。”
朱棣盯着头顶明黄的帐幔,那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此刻看来也面目可憎。他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没什么好气地问:“长春宫那边……贤妃最近,在干什么?”
亦失哈垂手立在帘外,心里明镜似的。万岁爷这几日心气儿不顺,乾清宫上下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方才采薇姑娘被拖出去时那凄惨模样,犹在眼前。此刻问起长春宫,更是要字斟句酌。
他小心翼翼道:“回万岁爷,贤妃娘娘近来……多在宫中静养。前些日子,似乎对宫里的陈设颇有兴趣,时常对着那些瓷器、漆器摆件端详,还……还不知从哪儿寻了几本旧书,对着书册一一辨认。这些日子,好像又在看织绣相关的书册,将衣柜里的衣裳都取出来,一一对照着看花样。如今,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里,临摹、描画那些绣样。”
朱棣听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不出是嘲是讽:“女人家,整日里也就琢磨这些针头线脑、瓶瓶罐罐的事儿。”他顿了顿,又问,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探寻,“她就一点没……没让人打听过朕这边?没问过朕去了哪儿,召了谁?”
亦失哈心里一凛,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轻:“回万岁爷,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静姝,倒是……时常能带些消息回去。”
“那是你们递过去的消息!”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她自己来问的?!”
亦失哈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擦拭,只能将头埋得更深,几乎是嗫嚅道:“好像……娘娘未曾……主动问起过。”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结了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铜漏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刺耳,炭火偶尔的爆裂声,也像是在人心头炸开。
亦失哈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背上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亦失哈腿都有些发僵,才听到龙床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哼。
“去,”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更令人不安的暗流,“传朕的口谕,让内务府,把今年新贡的上好绸缎、锦罗、纱縠,都先紧着长春宫,给贤妃裁制新年吉服。颜色、花样,让她宫里的人去挑,拣她喜欢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生硬:“再……多挑几匹鲜亮些的绯红色料子送去,给她做常服穿。绣什么花样,也随她。”
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拧着眉,思索片刻,又道:“朕的私库里,记得还有些前朝御窑的精品,颜色釉的,还有几件大漆的剔红茶器,也一并拨过去。”
亦失哈心中惊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奴才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
“嗯。”朱棣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滚出去吧。没事别来烦朕。”
“是,奴才告退。”亦失哈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朱棣独自躺在宽大而冰冷的龙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狰狞的龙纹。
他赏了东西。
绫罗绸缎,珍玩古器。
可心头那股憋闷的、无处着力的邪火,非但没散,反而烧得更旺,更空虚了。
他想看到她的反应。
哪怕是一点点的波澜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