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又是权贤妃侍寝的夜晚。
晚棠本该在自己那方狭小的屋子里,守着孤灯,或者早早歇下。但徐姑姑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对她说:“今日原该侍夜的宫女忽然病倒了,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顶替。你好歹是御前伺候过的,规矩都熟,今夜……便由你上夜吧。”
上夜。守在帝王寝殿之外,听着里面可能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随时准备伺候茶水、洗漱,甚至……在**初歇后,进去收拾那片旖旎的狼藉。
晚棠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她想拒绝,想说自己也不舒服。但徐姑姑的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她知道,这是朱棣的意思。他要用这种方式,敲打她,羞辱她,让她亲眼看着,听着,他是如何宠爱别的女人,让她认清自己的“本分”。
一股混合着恶心、愤怒和巨大难堪的浪潮,席卷了她。但她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低应了声:“是。”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乾清宫巍峨的殿宇之上。晚棠垂手立在寝殿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夜风很凉,穿透单薄的衣衫,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里面隐约有声音传来。女子娇柔的、带着异国口音的吟哦,男人低沉的喘息,衣物窸窣的摩擦……每一个模糊的音节,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地割。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就在不久之前,在那同一张龙榻上,发出类似声音的,还是她自己。他也曾那样急切地索要,在她耳边说着滚烫的情话,许诺着虚幻的宠爱。她竟也曾可悲地、短暂地沉溺过,以为自己对他是特别的,是不一样的。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他是帝王。他的女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不知道在多少个女人身上重复演练过,早已熟稔成了技巧,成了他征服和享乐的一部分。只有她,傻傻地当了真,还生出些不该有的、可笑的心绪。
脸颊在黑暗里烧得发烫,是羞耻,更是对自己曾经那片刻动摇的、深深的厌弃。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里面令人煎熬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又过了一会儿,徐姑姑从里面轻轻推门出来,对一个小宫女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备水。要快。”
小宫女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去准备热水。
晚棠的心,却随着徐姑姑的下一句话,沉到了谷底。
“你,”徐姑姑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进去,扶权贤妃起身,伺候着些。”
晚棠猛地抬头,对上徐姑姑平静无波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命令,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她知道这是朱棣的意思,是惩罚,是驯服,是要将她那点可怜的、可笑的尊严,彻底碾碎在另一个受宠女人的脚下。
她喉咙发干,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但最终,她还是迈开了仿佛灌了铅的腿,垂着头,走进了那间充斥着浓烈**气息和陌生脂粉香的寝殿。
龙榻上,鲛绡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里面交叠的人影轮廓。一个娇柔的、带着浓浓异国腔调的女声响起,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陛下……臣妾退下了……”
是朱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是。”那女声应道,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宠爱后的娇嗲。
晚棠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隔着帐幔,能闻到更浓郁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甜香,混合着朱棣身上熟悉的、清冽又霸道的气息,还有情事过后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糜艳味道。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伸手,轻轻掀开一角帐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凌乱堆叠的锦被,和一片狼藉的床褥。然后,是那个被锦被半掩着的、白皙玲珑的权贤妃。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比自己还小一两岁,有着朝鲜女子特有的细腻肌肤和温婉轮廓,此刻,那张姣好的小脸上却眉头紧蹙,写满了不适甚至……一丝隐忍的痛楚。
而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红交错的痕迹。那不是温柔的爱抚留下的印记,更像是某种粗暴的、近乎掠夺的肆虐。
晚棠心头一跳,一种同为女子的、物伤其类的悲凉瞬间涌了上来。她移开目光,尽量不去看那些痕迹,伸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柔软的丝质外袍,小心地披在权贤妃光滑的肩头,低声道:“贤妃娘娘,奴婢扶您起身。”
她伸手去扶权贤妃的手臂,动作已经尽可能放轻。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对方冰凉滑腻的皮肤,权贤妃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随即,那蹙紧的眉头下,一双带着水汽和明显不耐的眼睛瞪了过来,声音娇嫩,却透着不容错辨的怒气:
“嘶——你弄疼我了!蠢笨的东西!”
就在权贤妃低喝出声的瞬间,身后龙榻上,那个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男人,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立刻垂下头,退后半步,声音平稳无波:“奴婢手重,请贤妃娘娘恕罪。”
权贤妃似乎也没想真跟一个低贱的宫女计较,或许是真的浑身不适,她只是又蹙着眉,不满地哼了一声,将那只刚刚被晚棠“弄疼”了的手臂,又重新搭了过来,借着晚棠的力,有些艰难地挪下了床榻。丝质外袍滑落,露出更多不堪的痕迹,但她似乎浑不在意,或者说,已无力在意,只是脚步虚浮地,在晚棠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
晚棠低着头,目不斜视,只想尽快将这位新晋的宠妃送出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钉在她的背心。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
晚棠将权贤妃交给早已等候在外的、准备服侍其沐浴的宫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继续她“上夜”的本分。
“你,”徐姑姑却叫住了她,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平淡无波,“进去,伺候陛下擦洗。”
晚棠猛地抬头,撞进徐姑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命令,没有胁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命,你的本分,躲不掉的。
刚刚才扶着另一个承宠的女人离开,现在,又要进去,伺候那个刚刚在别的女人身上宣泄过**的男人擦洗身体。
胃里的翻搅更加剧烈,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屈辱感,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将那股几乎要让她颤抖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走到早已备好的铜盆边。热水氤氲着白汽,里面漂着提神醒脑的薄荷与艾草。她拿起雪白的软巾,浸入水中,又拧干。水温透过巾帕传到指尖,有些烫,却烫不暖她心底的寒意。
她端着铜盆,走回内殿。鲛绡帐幔依旧低垂,遮住了里面的一切,也隔开了两个世界。她站在帐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帐内那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陛下,”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奴婢……伺候您擦洗。”
里面没有回应。
晚棠等了片刻,心跳如雷。她想,或许他睡着了。这样也好,她可以放下东西,悄悄退出去。这个念头一起,她几乎就要转身。
“进来。”
帐幔后,传来朱棣平静无波的两个字。
晚棠的手猛地一抖,铜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她的手背上。她深吸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掀开了帐幔。
龙榻上一片狼藉,锦被胡乱堆在一旁。朱棣斜倚在巨大的靠枕上,身上随意搭着件明黄色的寝衣,衣襟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上面几道新鲜的红痕。他闭着眼,似乎真的睡着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晚棠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视线,将铜盆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她拧了帕子,温热柔软的巾帕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钧重。她走到榻边,犹豫着,不知该从何下手。最终,她只是小声地,又唤了一声:
“陛下?”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应该是睡着了。晚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她拿着帕子,试探性地、极轻地碰了碰他放在身侧的手背,想为他擦拭。
就在巾帕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那只手猛地反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晚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倒,天旋地转间,已被拖进了锦帐之内,重重摔在尚有余温的、凌乱不堪的床褥之上!
浓烈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朱棣身上独有的、强势的男性气息,还有情事过后挥之不去的麝檀味道,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淹没。她头晕目眩,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被一具沉重滚烫的身躯死死压住。
朱棣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锐利深沉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烛光下,跳动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暗沉的火苗。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勾着一丝弧度,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一片。
“怎么?”他开口,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属于权贤妃的唇脂香气,“不开心了?看着朕宠幸别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嗯?”
晚棠别开脸,避开他的气息,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奴婢就是奴婢,伺候好主子就是本分,不敢,也无权议论主子的事。”
“呵,”朱棣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愉悦,只有满满的讥讽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这才冷了你几日,就学懂‘本分’了?朕还以为,你那颗心,早就跟着那檐下的燕子,飞出宫墙去了!”
他的拇指重重碾过她的下唇,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他俯下身,作势就要吻上来,那浓烈的、陌生的女人香气再次逼近。
晚棠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地推搡着他压下来的胸膛,头猛地偏向一侧,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颤抖、尖利:
“别碰我!”
朱棣的唇,最终只擦过她冰凉滑腻的脸颊。
动作戛然而止。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冻结。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听来,却如同惊雷。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身体骤然僵硬。随即,一股更加骇人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弥漫开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最后一丝玩味和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郁的、翻涌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违逆、触犯权威的冰冷震怒。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刃,刮过晚棠的耳膜,“冷了这些时日,没冷掉你的痴心妄想,反倒冷出胆子,冷出小性子来了!”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用力,迫使她转回头,对上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林晚棠,朕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哪里,忘了你的命,捏在谁的手里?!”
他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她因为挣扎而松散的衣襟。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肌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晚棠瞳孔骤缩,绝望和更深的愤怒如同野火燎原!
她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想要逃离这里。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的叫喊和挣扎,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可笑。朱棣轻易地制住了她乱踢的双腿,将她双手反剪扣在头顶,沉重的身躯将她死死压住,让她动弹不得。
他眼底的怒火烧得更加炽烈,那是一种混合着征服欲、惩罚欲,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被她激烈抗拒所彻底激怒的暴戾。
“朕今日就让你好好记住,你的本分到底是什么!”
他俯身,再次狠狠吻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寝殿外,突然传来徐姑姑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迫的声音:
“陛下!”
朱棣的动作猛地顿住,压在晚棠身上,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被打断的怒火和被挑起的**交织,让他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什么事!”
帐外,徐姑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启禀陛下,权贤妃娘娘……沐浴后回到侧殿,忽然腹痛不止,此刻已蜷缩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痛苦难当。是否……立即传召太医前来诊治?”
朱棣捏着晚棠手腕的力道,骤然又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的怒意被一种更加深沉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一个刚刚侍寝结束的妃嫔,在帝王寝宫侧殿突发急症,腹痛不止。这绝非小事。尤其,她还是朝鲜进贡的贵女,身份特殊,入宫不过三日,正是风口浪尖。若在乾清宫宣太医,消息传出去,会引来多少猜测和非议?是说皇帝内帏不修,纵欲过度,还是说这朝鲜贡女身有隐疾,或是……更不堪的联想?
徐氏用“是否可请御医来诊”而非直接去请,正是深知其中利害。这不是普通的妃嫔抱恙,这是可能涉及邦交、涉及帝王声誉的敏感事件。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的灼热、愤怒的暴戾,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到极点的、属于帝王的权衡与冰冷算计。
朱棣压在晚棠身上,却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扣着她的手腕,身体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是目光已穿透重重帐幔,看向了不可知的、充满变数的前方。他眉头深锁,眼底风云变幻,显然在急速思索。
晚棠躺在他身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气息的变化,从狂暴的怒意,迅速冷却为一种她更加恐惧的、深不可测的寒意。她甚至忘了挣扎,忘了自己衣襟不整的狼狈,只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朱棣松开了钳制着晚棠的手腕。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压制她的姿势,对着帐外,沉声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准。”
略一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告诉太医,务必把人给朕治好。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他们是问。”
“是,奴婢明白。”徐妙锦的声音在帐外应道,随即是迅速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是这死寂,与方才已然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的糜艳,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混合着未散尽的怒气,以及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息。
朱棣从晚棠身上起来,动作间再无半分旖旎。他随手扯过旁边散乱的寝衣披上,遮住了精悍的上身,然后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帐内令人窒息的甜香,也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他背对着床榻,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宽阔的肩背在昏暗中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晚棠躺在凌乱的床褥间,身上还残留着他粗暴压制留下的疼痛和触感,鼻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混杂气息。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方才挣扎时涌上的热血早已凉透,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那片狼藉中撑起身,拢紧自己被扯开的衣襟。她没有去看朱棣的背影,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自己不再颤抖。
她知道,权贤妃突如其来的急症,如同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朱棣的怒火,也打断了他即将施加的、更深的羞辱和惩罚。
但她也知道,这打断,只是暂时的。
风雨,并未停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九重宫阙的深夜里,酝酿着更加莫测的雷霆。
而她,依旧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中央,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