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仍浓。
朱棣那番话后,只是闭目躺了会儿,就直接起身准备上朝了。
指尖触到他肩背时,能感觉到那副身躯里蓄着未消的力道,像一头短暂休憩后又将出征的猛虎。他沉默地张开双臂,任由她将层层朝服穿戴整齐——玄色中单、赤色绛纱袍、金绣的十二章纹。每一件都沉,沉得让她想起昨夜那些更沉的話語。
“再睡会儿吧。”他临出门前,回身捏了捏她的后颈,动作里有种奇异的亲昵,又像某种确认,“朕辰时回来,同你用早膳。”
一个吻落下来,很轻,印在她额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他唇间惯有的、清冽的苦茶气。
殿门开了又合,将他裹进更深的夜色里。
晚棠赤脚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好一会儿没动。窗外传来极遥远的、内侍们压低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轻响——那是随驾的锦衣卫。这偌大的宫城,正随着一人的苏醒,开始缓慢地、肃穆地运转。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史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永乐皇帝如何勤政的描述——“鸡鸣而起,昧爽而朝,夜分而罢”。那时只觉得是些枯燥的溢美之词,如今身在其中,才真切地尝到那字句背后,是怎样一副血肉之躯在支撑。
皇帝真不是普通人做的。她心里喃喃,又生出些荒唐的愧疚。昨夜那样折腾,他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回到榻上,却再也睡不着了。锦褥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事后的黏腻。她蜷起身子,盯着帐顶繁复的云龙纹,想起他昨夜说的那些话。
“……让你上天堂、下地狱的,都只能是朕,朱棣!”
脊背窜上一阵细细的战栗。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只知道那句话像烙印,烫进了骨头里。
实在是再难入睡,又想起徐姑姑之前说的,留宿毕竟是坏规矩的事情,虽然皇帝应允,但是能不留还是别留了,她立刻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回到自己偏殿住处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身上还带着他的气息,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黏腻。她叫人打来热水,仔细地擦洗。水声哗啦,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刚收拾停当,门外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是芝兰。那个才十四岁、总是怯生生的小宫女,捧着梳妆的匣子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浅绿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晚棠,立刻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姑娘,奴婢来给您梳头。”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晚棠在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她:“徐姑姑今日不来?”
芝兰摇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姑姑在忙着挑选新进宫的宫女,吩咐奴婢来伺候姑娘。”
她梳头的手艺确实好。不像徐姑姑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芝兰的手很轻,指尖微凉,穿梭在发间时,像春风拂过柳枝。三下两下,一个简单却不失精致的发髻就挽好了,斜斜垂在耳后,衬得晚棠的脸更小、更柔。发饰只选了一支朱棣前些日子赏的碧玉簪子,浑身碧玉通透,又显精致素雅,晚棠极为喜欢。
“好了,姑娘。”芝兰退后半步,声音依旧细细的。
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姑娘,很认真地说:“有劳了。”
芝兰似乎愣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奴婢分内的事。”
她开始收拾梳子、篦子,动作麻利。就在她端起妆匣准备退出去时,晚棠叫住了她。
“等等。”
晚棠拉开自己的首饰盒——那是个不算大的红漆螺钿盒子,里面东西不多,大多是朱棣随手赏的,说不上多名贵,但也不是宫女能有的。她翻找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对水头很好的玉耳环。玉色温润,雕成小小的丁香花,很是精巧。
“这个给你。”晚棠拉过芝兰的手,将耳环塞进她手心,“一直想谢谢你来着。你梳的头是最漂亮的,手真巧。我自己怎么挽也挽不好,你两下就盘好了。”
芝兰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她脸色一下子白了,拼命摇头,声音都发了颤:“不、不行的姑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晚棠不解,“你帮我梳头,我想谢谢你!送的也是我自己的东西呀!”
“不、不是的……”芝兰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把耳环往回推,“姑姑知道了要骂的,说奴婢贪心……这、这不是奴婢能戴的东西……”
晚棠看着她惨白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对耳环,仔细看看,玉质通透,雕工也细,确实不像一个十四岁小宫女该有的东西。徐姑姑御下极严,若真看见芝兰戴这个,怕是要以为是她偷的。
她心里涌起一阵沮丧。只是想谢谢她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芝兰看她神色黯淡下去,更加不安了。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姑娘……昨儿,伺候姑娘准备的时候,姑娘用的那香膏……味道真好闻。奴婢、奴婢能不能……讨一点那个?”
晚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昨日那盒香膏,气味馥郁,她只敢涂在脖间和手腕,结果朱棣也没心情闻,倒是自作多情了,晚棠自嘲道。芝兰不敢要耳环,却敢要这个?
“好,好好!”晚棠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去翻找,“我那还有新的,我给你拿新的!”
“不、不要新的!”芝兰这次却异常坚决,声音虽小,却带着某种执拗,“主子用过的,赏给奴婢,是福分。新的……奴婢不敢要。”
晚棠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芝兰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脸,忽然想起之前,朱棣随手把自己咬了一口的糕点递给她尝尝,她当时勉强接过,心里只觉得别扭。徐姑姑后来却对她说“陛下赏的,是福气”。
原来在这里,连“赏赐”,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主子用过的东西,是“恩赏”;新的、好的东西,反而成了“僭越”,真是吃人的封建等级社会!
她苦笑着摇摇头,不再坚持,从妆台上拿起那盒用了一点的香膏,仔细盖好,塞到玉瑶手里:“那这个给你。还有这瓶头油,桂花味儿的,也给你。你年纪小,用些香香的,挺好的。”
芝兰这次没有推拒。她双手接过,手指紧紧攥着那两个小瓷盒,指节都泛了白。然后,她抬起头,对晚棠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切的笑容。
“谢谢姑娘。”
那笑容很短暂,像昙花一现,却让那张总是怯生生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属于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简单的欢喜。
晚棠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捏了捏芝兰的脸颊。
“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
芝兰用力点头,捧着瓷盒,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晚棠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少女肌肤的细腻温热。她忽然怔了怔——
这个动作,这个捏脸颊的动作……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猛地想起,朱棣就常常这样捏她的后颈,或是蹭她的脸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的亲昵。
她竟不知不觉,学了他的动作。
晚棠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苦笑了一下。
真是……被影响了啊。
辰时初,御驾回銮。
朱棣进门的时候,晚棠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她没有盛装,只穿了身浅杏色的家常袄裙,头发简单挽着,斜簪一支碧玉簪。她手里握着一卷书,仿佛从书中回过神来,抬眸望向他微微一怔,又莞尔一笑。她放下书卷,起身,安静地行了个礼。
朱棣没说话。他脸色很沉,眉宇间压着显而易见的躁意。随手将摘下的翼善冠往旁边一搁,动作里带着不耐。
晚棠上前,伸手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冰凉。
她没作声,转身将冠交给一旁垂首侍立的宫女,又从另一个宫女托着的漆盘里,取了块热气腾腾的巾帕。那帕子用滚水烫过,又晾到恰好不烫手的温度,浸了淡淡的、提神的薄荷艾草水。
她递过去。
朱棣接过,重重地覆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温热的水汽混着清凉的药草香,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将淤积在胸腔里的、早朝带来的浊气,冲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长吁一声,拿下帕子。
一杯茶已经递到眼前。不是他平日惯用的浓酽普洱,而是澄澈的、淡金色的庐山云雾,温度刚好入口。
他瞥她一眼。
晚棠垂着眼,声音轻轻的:“陛下空腹,又动了肝火,先用些淡的压一压罢。浓茶伤胃。”
朱棣没说话,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温热清甜的茶汤滑过喉咙,将那点灼烧般的烦躁,浇熄了些许。
他在榻上坐下,身体是松懈的,可眉间那三道深痕依旧拧着。
晚棠这才示意传膳。
早膳摆上来,竟然不是他素日偏好的那些——没有油腻的炙肉,没有咸重的酱菜,没有那些需要费力咀嚼的硬物。只是一碗熬得稠糯、浮着一层晶莹米油的白粥,两碟极清爽的小菜:一碟嫩黄色的酱瓜,一碟淋了香油的腐乳。另有一小笼玲珑剔透的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
都是好消化、不费神的东西。
朱棣拿起银箸,夹了块酱瓜,送进嘴里。咸甜适中,脆生生的,带着瓜果本味的清甜。又舀了一勺粥,米香浓郁,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快,却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浑身绷着股要杀人的戾气。
晚棠在他身侧坐下,也舀了半碗粥,小口小口地抿。她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偶尔抬眸,视线轻轻扫过他紧抿的唇角,又落回去。
整个用膳过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匙箸偶尔碰触瓷碗的轻响,还有殿外远远的、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叮当。
可空气是松的。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迫感,不知何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安静。朱棣眉间的川字纹,渐渐平了下去。
用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身体往后靠进柔软的迎枕里,闭上了眼睛。
晚棠这才轻声开口,却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旁边侍立的宫女:“去将西窗开条缝,今日有风,清爽。”
宫女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丝带着花叶清气的、微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面颊。
朱棣仍闭着眼,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已没了火气:“你怎么知道朕今日有火气?”
晚棠正用湿帕子替他擦手,闻言动作不停,只轻声说:“陛下进门时,气息沉,脚步重。手是冰的。”顿了顿,又说,“往日陛下若是心情好,会捏一捏奴婢的后颈。”
很细微的差别。可他每一次触碰她的力道、温度、方式,她都记得。
朱棣睁开了眼,看向她。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很仔细。烛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温顺而安静,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在此刻的专注。
仿佛替他擦净手指,便是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晚棠抬起眼,眸子里有浅浅的疑惑,却没有惊慌。
“昨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说的话,可吓着你了?”
晚棠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又摇头:“是怕。可……”她斟酌着字句,声音更轻了,“可陛下肯说给奴婢听,奴婢……又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是实话。那些话像刀子,割开血淋淋的现实。可比起未知的、沉默的恐怖,已知的、坦白的残忍,反而让人有了立足之地。
朱棣看了她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沉,滚在胸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细腻的后颈皮肤,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乖。”他说,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些宠溺的味道。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远处的宫墙上,传来隐约的、宫人洒扫的声响。一日复一日,这座宫城,又开始了它周而复始的、沉重而精密的运转。
而在这方小小的、安静的侧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朱棣又闭上了眼,这次,像是真的要睡过去。
晚棠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搁在自己后颈上。她看着他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凌厉和审视,眉宇间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
这个杀伐决断、一句话能定千万人生死的帝王,此刻,也不过是个会累、会困、会因为朝堂琐事而动怒的、血肉做成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有朕的宠爱,没人能再欺负你。”
当时只觉那是掌控,是宣告。此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感受着后颈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触感,心头却莫名地,塌陷了一小块。
很软,很酸。
她极轻地、极轻地,将自己的脸颊,更偎进他温热的掌心。
殿外,有鸟雀掠过檐角,发出清脆的鸣叫。
时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