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醒了。
人醒了,魂却像丢在了某个寒风凛冽、惨叫不绝的修罗场,迟迟未能归位。白日里,她可以强迫自己进食,在徐姑姑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起身走动,甚至能对着那些精心烹制的松江家乡菜,勉强挤出一点“合胃口”的表示。可一旦躺下,闭上眼,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玉簪凄厉的嘶吼——“做鬼也要报答你!”
那声音不只在耳畔,更是在心底,在骨髓深处,夜夜回响。还有铁片灼烧皮肉的滋滋声,混杂着无数分辨不清的、扭曲的惨叫和咒骂,他们都在喊——林晚棠,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晚棠在黑暗中蜷缩,冷汗浸透中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用尽全部理智,一遍遍对自己说:
“这不是我的错……是朱棣,是他在清理不与他‘同心’的人,清理他寝宫里的势力……我只是个引子,只是个借口,是权力机器启动时,被按下的那个按钮……是朱棣开启了这血肉磨坊,不是我……不是我……”
理智的声音,在恐惧的洪流中,微弱如风中残烛。她知道真相,可那血肉模糊的真相,比单纯的恐惧更令人窒息。她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她是那枚被掷入死水、激起滔天血浪的石子。她可以撇清“主观恶意”,却撇不清“客观因果”。那十几个因她一滴泪而消失的生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良知的深处。
更深的困惑,随之而来。
姚广孝。
那个苍老、枯涩,如魔咒般将她从归家幻梦中硬生生拽回来的声音。
“此间事未毕……时机未到……莫急,莫慌……”
他口中的“事”是什么?为何“非我不可”?那个“时机”又指向何时?他人在哪里?何时能亲口问上一问呢!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她日渐清醒却更加疲惫的思绪。家,她看见了,甚至“触摸”到了,却像镜花水月,被那老和尚一句话轻易击碎。希望与绝望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这日,徐姑姑照例带着人进来布膳。小火者和宫女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巧无声,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铺满紫檀木圆桌。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腌笃鲜……皆是松江及江南风味,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饶是晚棠毫无胃口,看着这日日不重样、顿顿费尽心思的排场,看着徐姑姑——这位历经三朝、在乾清宫资历最老的尚仪,亲自为她布菜、试温,甚至在她无力时一口口喂到她嘴边——她心里那点因恐惧和抗拒而生出的绝食念头,也终究化作了勉强下咽的责任。
她怕。怕自己任何一点“不合作”的姿态,任何一丝与朱棣期望的“同心”相悖的举动,会连累到眼前这位沉默照顾她、给予她在这冰冷宫殿里唯一一点暖意的老人。
“姑娘今日气色好些了,腿脚也利索了,坐着用些吧。”徐姑姑见她起身,忙上前虚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
晚棠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奶白色的鲜鱼汤被盛在小巧的定窑碗里,送到手边。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鲜甜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却激不起太多涟漪。她像个提线木偶,宫女们将她多用了一筷的菜挪近,尝了半口便放下的,立刻无声撤走。她在这精密而沉默的服侍中,机械地吞咽。
“徐姑姑,”她放下调羹,接过宫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近日……国师姚广孝大师,可曾入宫,或是万岁爷可曾去鸡鸣寺听经?”
徐姑姑正为她布一箸清炒芦蒿,闻言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晚棠,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乎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但很快,那诧异便隐去,她垂眸,一边将芦蒿放入晚棠面前的小碟,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姑娘醒来那日,万岁爷方从鸡鸣寺听国师讲禅回来。”
晚棠心下一动。果然。她昏迷五日,醒来时朱棣刚从姚广孝那里回来。是巧合,还是那老和尚真的“施法”召回了她的魂魄?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惧,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默默吃着徐姑姑布的菜。
用罢膳,漱了口,徐姑姑奉上一盏雨前龙井。茶烟袅袅,清香微苦。晚棠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内心挣扎再三,终于还是在徐姑姑递茶过来的瞬间,用极低的气声,几乎是耳语般问道:“姑姑,一般……万岁爷都何时会再去鸡鸣寺?”
徐姑姑神色不变,稳稳地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同样低声回道:“万岁爷的行踪,奴婢们不敢妄言揣测。”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晚棠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带着一种深宫里历练出的、含蓄的提点,“不过,若是万岁爷有此行程,需要离宫,奴婢身为乾清宫尚仪,自会提前打点安排一应事宜。姑娘是御前侍奉的人,若随驾,自然也会知晓。”
晚棠听懂了。徐姑姑在告诉她,朱棣若去鸡鸣寺,她作为近身宫女,很可能随行。届时,她自然有机会。她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有机会见到姚广孝,但同时也意味着,要再次直面朱棣,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下,寻找与那神秘老和尚单独接触的契机。这无异于刀尖起舞。
她点点头,低声道:“多谢姑姑提点。”
宫女和小火者悄无声息地撤去了杯盘碗碟,殿内恢复了清净。徐姑姑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挥了挥手,示意最后一名宫女退下,并亲自走到门边,将厚重的棉帘仔细掩好。
晚棠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徐姑姑走回内室,从另一个她刚才带进来、一直放在角落的托盘上,取过一小叠东西。看形制,似乎是奏折,还有一些散页的纸张。
晚棠心中大惊,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手边的茶盏:“姑姑!这……这是御前之物,怎可……”她的话噎在喉咙里,御前之物私自带出,甚至拿给她看,这是杀头的大罪!
徐姑姑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她将那叠东西轻轻放在晚棠面前的炕桌上,指着最上面一份奏折的末尾:“姑娘莫慌,这是陛下吩咐送来的,先看看这个。”
晚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份松江府布政使司呈送的新年贺表,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末尾的落款是“松江府布政使司谨呈”。徐姑姑的手指,却点在了贺表末尾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忽略的附署笔迹——
“松江府经历司知事 林文正恭录”。
那字迹清瘦挺拔,风骨宛然。
晚棠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原主深埋的记忆,如同被这行小字瞬间点燃,轰然炸开。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书房里淡淡的墨香,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时温和的叮嘱……所有模糊的影像和情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汹涌澎湃,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颤抖得厉害。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上一次一滴泪竟害了这么多条人命……
“姑娘,无事。”徐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此间无人,难受就哭吧,都是人之常情,憋着,容易病了。”
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徐姑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字字敲在心上的语调说:“姑娘这些日子,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我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虽然你我也就这小一年的相处,但我还是盼着姑娘能健康平安地在宫里。毕竟,姑娘这般宠辱不惊、心思简单的年轻女子,宫里并不多见。宫里人多是拜高踩低,趋利避害,而姑娘……从不以恩宠骄纵,在明知是死罪时,还愿意为他人求情。虽然这样做……不够聪明,但足以谓‘勇’。”
晚棠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姑姑。这番话,完全不像是平日那个一丝不苟、谨言慎行、几乎从不流露个人情绪的徐尚仪会说出来的。她嗫嚅着,声音哽咽:“可我……我也没有救下谁……也没有很聪明……这不是勇,是莽……”
“明知不可为,却依然为之,是为勇。”徐姑姑打断她,目光坚定,“方法可以再商榷,但这份勇气,难得。姑娘,人微言轻时,有人选择不言不语,明哲保身,求个平安。但有的人,会选择在心里留一杆秤。只要这杆秤还在,无论两端的砣如何摇摆拉扯,外界的风雨如何摧折,都不足以真正毁灭她的筋骨。”
晚棠怔怔地看着徐姑姑,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更多了一种被理解、被点破的震撼与酸楚。她紧紧握住徐姑姑布满薄茧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汹涌的泪水,诉说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徐姑姑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却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破损的纸。纸的质地粗糙,像是牢房里用的劣质草纸。
“这个……”徐姑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肃穆,“是亦失哈公公着人寻来的。是你父亲……在牢中留下的。本是行刑前,用来签字画押的认罪书。”
晚棠的指尖瞬间冰凉。
徐姑姑将那张纸轻轻展开,铺在晚棠面前。纸上没有认罪画押的痕迹,只在背面,用几乎磨秃的毛笔,以决绝的力道,写下了数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墨尽前的枯涩,和一种至死不改的铮铮气节:
“吾心昭昭,可对日月。宵小构陷,瓜蔓牵连,此身可陨,此志不夺!
唯愧对吾妻,温柔贤淑,受累玉殒;更痛吾儿,年幼失怙,飘零无依。
若得天见怜,吾儿得存于世,盼尔:
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世道虽艰,筋骨莫折。
但存方寸浩然气,立身天地无愧中。
父此生所愿,不过天下清平,百姓安居。
若有来世,定穷极所有,以偿妻女今生亏欠。
——林文正绝笔”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晚棠喉咙里逸出。她猛地捂住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伏在炕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洇开,模糊了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不是她李晓棠的爸爸,是林晚棠的爹爹。可这字里行间的悲愤、不甘、对妻女深沉的愧疚与牵挂、对“天下清平,百姓安居”的未竟之志,还有最后那句“身处幽谷,心向苍穹。世道虽艰,筋骨莫折”,像一把烧红的凿子,狠狠凿开了她因为恐惧和自保而紧紧封闭的心防。
原主林晚棠的所有悲恸、所有孺慕、所有孤苦无依的绝望,与她自身对不公命运的愤怒、对归家的渴望、对“自我”可能被磨灭的恐惧,以及那一点点残存的、不愿彻底屈服的“筋骨”,在这一刻,轰然共鸣,汇成滔天的洪流,几乎将她淹没。
徐姑姑看她神色如此,放下奏折和这纸写满遗愿的死契,安静离去了,屋内只剩下颤抖的晚棠。
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又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一边哭,一边用颤抖的手,笨拙地拍着自己的背,抚摸自己的手臂和心口,仿佛在安抚另一个哭泣的灵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
“看到了吗……你爹……你爹娘都惦记着你呢……他们盼你‘筋骨莫折’……他们一定……一定在另一个世界团圆了……你别哭了……别哭了……我们都要……都要‘筋骨莫折’……”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抽噎。
晚棠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纸,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脆弱,她不敢太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晚棠蜷缩在软塌上,将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父亲的绝笔,徐姑姑的话,玉簪的惨叫,朱棣冰冷的眼神,姚广孝玄之又玄的偈语……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翻腾碰撞。
恐惧依然在,困惑依然在,回家的路依然渺茫。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底那杆几乎要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的秤,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量。父亲让她“筋骨莫折”,徐姑姑说“只要这杆秤在”。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该如何与朱棣那可怕的“同心”要求周旋,不知道姚广孝所谓的“时机”究竟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垮掉。为了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可能已经团圆的“林晚棠”一家,为了徐姑姑那番冒着风险的点拨,也为了……她自己。那个来自六百年后,名叫“林晚棠”,不甘心就此湮灭的灵魂。
她得活下去,清醒地,带着“筋骨”地活下去。
……
第三日,徐姑姑照例来侍膳。晚棠的气色依旧不好,但眼神里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用膳毕,徐姑姑没有立刻让人撤下,而是示意宫人退到外间,她自己则俯身,凑到晚棠耳边,用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姑娘,万岁爷明日要去鸡鸣寺听国师讲禅。听闻姑娘近日身子大好了,只是夜里仍有些梦魇惊悸,陛下便说,山寺清净,或可安神,想带姑娘一同前去,是否愿意?”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即将可能见到姚广孝、当面问个清楚的急切欢喜,也是对朱棣此举用意的惊疑不定。
他竟然会主动提出带她去?甚至还用了“想带姑娘一同前去,是否愿意”这样近乎征询的语气?他知道她夜夜梦魇?是徐姑姑汇报的,还是……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徐姑姑究竟还说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徐姑姑,目光里带着探究。
徐姑姑微微垂下了头,姿态恭敬,声音平稳无波:“姑娘,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奴婢心里有数。姑娘病了这大半月,陛下虽然面上不显,心里是着紧的。姑娘每日用了什么,进了多少,夜里睡得可安稳,有无惊梦,奴婢都需要据实禀报。另则,人有心愿是好事,去山寺听禅静心也是好事,将姑娘的难处与好转报与陛下知晓,更是奴婢的本分。陛下既问了,姑娘可愿意随驾?”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朱棣为何知道她梦魇,又点明了朱棣的“着紧”与“恩典”,还将“是否愿意”这个看似给予选择的问题,轻轻巧巧地推了回来——陛下金口已开,问你是恩典,但你真的有选择“不愿意”的余地吗?
晚棠听懂了徐姑姑的言下之意,也听懂了这“恩典”背后无形的绳索。她沉默了片刻,胸中百味杂陈。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有劳姑姑回禀,奴婢……愿意。”
她必须去。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回家的“时机”,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闯一闯。
徐姑姑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姑娘好生准备,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山间风大,多穿些。”说罢,便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拢。
晚棠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室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父亲绝笔上“筋骨莫折”四个字,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明日,鸡鸣寺。
姚广孝,你最好能给我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时机”,关于“归去”,关于我为何来此,又该如何存身的答案。
晚棠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