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乾清宫看似千篇一律,却又暗流涌动的刻漏声里滑过。晚棠渐渐摸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关于那位万岁爷的规律。
这观察并非刻意讨好,更像是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在猛兽身边待久了,总得学会辨认它呼吸的频率、尾巴摆动的幅度,以及眼神里那些转瞬即逝的信号,才能在被撕碎前,做出最本能的趋避。
她发现,朱棣不喜过甜。点心呈上来,那些做得精巧的糖糕蜜饯,他多半只看一眼,便挥手撤下。倒是那些带着咸香、有嚼劲的肉脯、酥脆的芝麻薄饼,他偶尔会动一两筷。夜里若批折子过了亥时,他便需要更提神的浓茶,而不是惯常的清茗。
殿内燃的香,也因时辰与他的情绪而异。午后精神不济时,沉静的龙涎香能让他宁神;若遇棘手政务,眉峰紧锁,换成清冽些的苏合香,似能稍稍驱散那份焦灼;而入夜后,则需换回安神的鹅梨帐中香,气味甜暖,能助眠。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感觉,直到那夜。
已是亥时三刻,他仍无就寝之意,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他执笔疾书,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殿内只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烛火爆开的细微噼啪。徐姑姑悄悄示意换茶,晚棠却轻轻摇头,自己悄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端来一个红漆托盘。一盏新沏的、酽得发苦的浓茶,配一小碟切得极薄的五香牛肉干,并几块酥脆的椒盐芝麻薄饼。茶香混合着咸香,悄然取代了原本过于甜暖的帐中香,换上了一缕清苦提神的柏子香。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声不响,正准备退下。
“你,”朱棣的笔尖未停,目光仍凝在奏折上,声音却忽然响起,不高,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最近似乎很用心。”
晚棠脚步一顿,垂首:“回万岁爷,奴婢蠢笨,但……万岁爷说过,蠢笨也是教得会的。奴婢跟了这些日子,自然该记在心上。”
笔尖终于顿了顿。朱棣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又扫过案上那杯浓茶和咸点,最后回到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更像是一种……审视。
他端过那杯浓茶,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精神似乎为之一振。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听不出喜怒:
“倒是有心。那你的字,练得可好些了?”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回万岁爷,奴婢……仍在练。”
“明儿得空,朕要看。”他重新执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写不好,朕可是要罚的。”
晚棠头皮一阵发麻。这差事,真真是难做。伺候不周要罚,伺候得稍有起色,他总能从别处寻出由头来“罚”。左右都逃不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朱棣笔尖未停,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尾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玩味:
“写得好,自然……也有赏。”
晚棠心头那点发麻的感觉更重了。这“赏”字从他口中吐出,比“罚”字更让她心跳失衡。她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顺:“是,奴婢……下了夜,再……回去抱抱佛脚。”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气音,像是轻笑。
随即,他搁下了笔。
“你今夜,”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烛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住她,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酒意散去后的清晰与某种了然,“怕是抱不了佛脚了。”
晚棠愕然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视线。
“就寝吧。”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向内殿走去。
是夜,**渐歇。晚棠瘫软在龙榻上,连指尖都酥麻无力,脑中却后知后觉地明悟了那句“抱不了佛脚”是何意。身后,那具坚实温热的身躯贴上来,铁臂将她不容分说地揽入怀中,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她累得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只在混沌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模糊地想:佛脚是抱不上了,只能……抱龙脚了。哎……
翌日下午,朱棣竟真从冗繁政务中抽出了一刻闲暇,没忘了这场临时起意的“考校”。
晚棠忐忑地将一叠写得工工整整的大字呈上,指尖微微发凉。朱棣接过,一张张翻阅,看得极慢。殿内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这笔力,仍是虚浮。”他指尖点在一处,“结构散乱,全无筋骨。”
“这一撇,拖泥带水,毫无锋锐。”
“墨色浓淡不匀,心浮气躁。”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扎在晚棠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她屏住呼吸,几乎能预见接下来或轻或重的“罚”。
然而,他批评了一圈,最后却拿起那支定人生死的朱笔,
在最后一张纸的空白处,蘸了墨,落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字:
“过了。”
晚棠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鲜红的朱批,像两簇小小的火焰,烫在她的字迹旁。
“谢……谢万岁爷。”她声音干涩。
朱棣没再看她,只摆摆手:“下去吧。”
晚棠浑浑噩噩地退出殿外,直到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值房,一颗心才缓缓落回实处。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雀跃,悄悄漫上心头。她……过关了?
傍晚时分,徐姑姑亲自带人过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姑娘,快瞧瞧,万岁爷赏的。”
晚棠看去,只见不大的桌案上,竟摆得满满当当。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腌笃鲜……一溜儿地道精致的江南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最后端上来的,是几样她见都没见过的甜品:洁白如玉的定胜糕,点缀着红绿丝;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蜜汁流淌;还有一碟小巧的杏仁豆腐,颤巍巍,撒着金黄的糖桂花。
晚棠愣在桌前。这不仅仅是“赏”,这简直是晚棠幼时在松江家中,年节时才有的丰盛。
徐姑姑见她发呆,笑着推了推她:“快趁热用些,都是万岁爷特意吩咐,从南边新来的厨子做的。万岁爷还说了,今儿……点了顺妃娘娘侍寝,姑娘不必当夜,可以好生歇息,慢慢享用。”
晚棠回过神,连忙谢恩。坐下执筷,每一道菜都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那蟹粉狮子头的鲜香,松鼠鳜鱼的酥甜,腌笃鲜里咸肉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爽……是记忆里家乡的味道。甜品更是惊艳,甜而不腻,清润适口,她从未想过,明时的江南点心,已精巧至此。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那点微小的雀跃,却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他记得她的家乡菜,记得她可能想念的味道,甚至给了她一整晚不必提心吊胆、可以安睡的“赏赐”。他观察她,评判她,惩戒她,也……奖赏她。一切都出自他的意志,他的“记得”与“给予”,精准得像一场演练。
徐姑姑收拾碗碟时,看她神色有些怔忪,只当她是累了,温声道:“姑娘早些安置吧,今儿可算能睡个整觉了。”
晚棠点点头,扯出一个笑。
躺在床上,帐幔低垂。外间当值宫人轻微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更漏,都清晰可闻。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努力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合时宜的滞闷。
万岁爷点了顺妃,她不必当夜,可以好好睡觉了。
这明明是……好消息啊。
可为什么,那满桌的家乡美味带来的暖意散去后,留下的,却是更深、更无处着力的空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涩意?
她拉高被子,将自己埋进黑暗里。佛脚抱过了,龙脚也抱过了,赏赐也得了,假期也有了。
可心里那头被小心翼翼观察、揣摩、应对了许久的“猛兽”,今夜去了别处。
她该如释重负,该庆幸,该……好好睡一觉。
可是,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住她本该放松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