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踏碎明梦 ****
【2018年·北京明十三陵·长陵祈恩殿】
“各位看这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帝,明成祖——朱棣。”
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恢弘的殿宇里回荡,带着职业性的抑扬顿挫,甚至有一丝轻松的幽默。
“这位爷,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造反成功的王爷,史上最强叔叔啊!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把他侄子建文帝给‘清君侧’了。上位之后呢,对建文旧臣,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
“方孝孺,诛十族。”
“铁铉,下油锅。”
“景清,剥皮萱草。”
“瓜蔓抄,酷吏,诏狱……那真是一台行走的权力绞肉机。”
殿内响起游客们低低的、混合着惊叹与不适的抽气声。冰冷的史实被如此直白地叙述,带着一种荒诞的残忍。
我仰着头,视线掠过那些沉默的、高耸入云的金丝楠木巨柱。它们历经六百年,依然散发着沉静而压迫的幽光,撑起这象征无上皇权的空间,也仿佛压住了无数湮灭的叹息。
“但您要说他只有残暴,那也不对。”讲解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这位爷的功绩,那也是彪炳史册!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修《永乐大典》,汇集古今文献;派郑和下西洋,扬威海外;还有,力排众议,把都城从南京迁到我们脚下这北京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份气魄,千古一人!”
游客们的情绪被这功绩重新点燃,发出赞叹。我随着人流移动,目光不经意扫过金砖地面。一张被遗弃的、皱巴巴的黄符,躺在巨大的柱础阴影里。
鬼使神差,我弯腰,捡起。
粗糙的黄表纸上,用暗红似朱砂又似陈血的颜料,写着三个歪扭却清晰的字——
林晚棠。
她是林晚棠,
我是李晓棠。
一“晓”,一“晚”。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讲解员的声音还在继续,此刻已转到后殿:
“……当然,提到明初宫廷,还有一个绕不开的旧俗——殉葬。永乐帝驾崩后,后宫凡无所出的妃嫔,依制皆需从殉。具体人数与名姓,大多已湮没于史册,成了这红墙黄瓦下,另一重无声的叹息……”
殉葬?湮没于史册?
一阵眩晕袭来,我猛地抬头——
四周游客的嘈杂、导游激昂的叙述,所有声音像潮水般“哗”地退去,消失得干干净净。世界骤然失声,只剩下我自己狂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眼前,只有那根我刚刚倚靠过的、需数人合抱的、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它沉默着,带着六百年积压下来的、无以言说的重量,朝我缓缓地、无可抗拒地,倾倒下来。
天旋地转。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裹挟着铁锈、血腥、龙涎香与冰雪的气息,轰然涌入:
是我的一滴泪滑落,他用定生杀的朱砂御笔,力透纸背,一个猩红的“殺”字,在宣纸上洇开,浸染我的泪。 他握着我的手,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却冷得像冰:
“想朕所想,盼朕所盼。若有异心,必诛之!”
是灭顶的浪潮里,他悍然入侵,攫取我所有的呼吸与神智,他逼我睁眼,眸底是深渊也是烈火:
“记住这感觉。记住是谁给你的。
让你生、让你死,让你上天堂、下地狱的
——都只能是朕,
——朱棣!”
是赤足踏上锦绣山河的舆图,朱红裙裾迤逦过万里疆土。 他指着脚下,目光炽亮而孤独:
“看,目之所及,皆为朕之江山。
尽管踏上来吧。”
我一步步走向暴戾难消的他,以我身心,以慰帝心:
“棠儿,是朱棣的。
将棠儿,驯成陛下喜欢的模样吧。”
是塞外如血的残阳,染红了他裹着我的染血大氅。 气力在飞速流逝,我靠在他滚烫的怀里,用最后一点意识呢喃:
“朱棣……我看见了……你的孤独……你的恐惧……”
“棠儿……尽力……陪你了……”
世界彻底暗下去之前,一滴滚烫的泪,烙印在我的面颊。
是他的泪嘛?铁血如他也会流泪?为什么我的心被烫到了……
他啖我、噬我、炼我、焚我……
我惧他、远他、防他、焚他……
他与我,有爱吗?
我与他,能言爱吗?
红尘颠倒,□□烈烈,焚情灭心。
故事要从这一年开启……
【1408年·南京紫禁城·乾清宫廊庭】
永乐七年的秋夜,渗进骨缝里的不单是寒,还有一种掸不掉的、铁锈般的滞重。
坤宁宫空得太久了。久到朱棣觉得,徐皇后带走的并非只是一个温婉的女人,而是这紫禁城最后一缕能称为“人气”的东西。剩下的,只有巍峨的殿宇、冰凉的金砖、和无数双在暗处屏息凝神的眼睛——包括他自己的。
他憎恶长夜。尤其是这样的夜。
奏疏在案头垒成沉默的山,山外是他父亲的江山,是他从侄子手中“拿”回来的江山,是如今压在他肩胛骨上、一刻不得喘息的万里疆土。朱笔提起又落下,批出去的是生杀予夺,勒回来的是金川门未曾熄灭的火光,是方孝孺溅在丹陛下、怎么洗也洗不净的血色,是兄弟们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尤其是大哥,那双总是盛着无奈,却唯独没有恨意的眼睛。
“啪。”
朱笔被掷在御案上,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他闭上眼,那血色便在眼皮底下蔓延开来,化作滔天的火海。父亲背对着他,大哥渐行渐远,无数模糊的脸在火中沉浮、尖啸。
他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贴着中衣,一片黏腻的凉。
睡不着。一阖眼,就是这些。
他觉得,自己这副身子,这副沾满至亲血迹的皮囊,怕是没脸下去见爹娘,也没脸去见大哥了。连梦里,他们都不肯来。
今夜尤其难熬。心里像关了一头饿了许多年的困兽,用爪子反复刮擦着胸膛,躁得他想撕开这身明黄,扯碎眼前这一切。他挥手,像驱赶蚊蝇般斥退了所有欲上前侍奉的内侍,只胡乱披了件玄色暗纹的袍子,赤足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乾清宫外殿踱步。
月光从高高的菱花窗格里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道沉默的、移动的枷锁。他就在这月光与阴影切割出的几何牢笼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自己赢来的天下困住的老龙,疲惫,暴戾,却寻不到出口。
就在这死寂的、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呼吸与心跳的深宫一隅,他看见了她。
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巨大蟠龙柱阴影吞没的身影,蜷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里。脑袋歪靠着冰凉坚硬的汉白玉柱础,竟睡着了。
是个小宫女。朱棣眉心骤然拧紧,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宫中竟有如此惫懒不怕死的东西?当值竟敢酣睡?他放轻了脚步——并非刻意,而是多年征伐与权谋淬炼出的本能——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无声地靠近,带着审视与即将发作的雷霆之怒。
月光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清泠泠的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张小脸上。
朱棣的脚步,倏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毫无防备到近乎荒谬的睡颜。
约莫十五六岁,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象牙般的光泽。眉是细细弯弯的两道,像用最淡的墨轻轻描过。睫毛很长,密密地覆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静谧的弧形阴影。嘴唇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全然的放松,甚至隐约能看见一点点莹润的水光。
她睡得那么沉,呼吸清浅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周遭这吃人的宫殿、冰冷的规矩、还有他刚刚还在翻阅的、字里行间浸着血与火的奏章,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只是困了。困了,便在这天下权柄最重、也最危机四伏的龙榻周围,寻了个自以为隐蔽的角落,蜷起来,将脸埋进臂弯,就这样安然地、无知无觉地,沉进了黑甜乡里。
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近乎原始的安宁,从那小小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朱棣心口那团灼烧的、带着血腥味的烦躁,竟被这无声无息的安宁,奇异地沁入了一丝凉意。不是消散,而是被短暂地抚平、镇住了。他站在那里,玄色的袍角垂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了许久。久到殿外传来三更梆子模糊的回响。
他没有惊醒她。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将本就轻缓的呼吸,放得更轻。然后,他转过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更深的殿宇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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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被调到御前伺候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在她狭窄的世界里激起惶恐的涟漪。管事太监宣旨时,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只觉得那尖细的嗓音像钢丝,一圈圈绞紧她的心脏。
御前……夜里……茶水温热、烛火剪理。
每个字都透着天恩,每个字也都写着“杀机”。那是一位在尸山血海中踏上御阶的皇帝,他的目光据说能剜出人的肝胆。
她李晓棠,哦不,现在是林晚棠。只是在毕业旅行的时候,回国最后一站选择了北京历史深度游,在永乐帝朱棣的长陵祈恩殿,弯腰捡了一张写着“林晚棠”的诡异黄符,就一阵眩晕,醒来就到了这里。
现在,晚棠穿越来不过数月,战战兢兢学着做一个小宫女,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攒够钱,或许有一天能活着走出这四方天。如今,却被直接拎到了火山口,不,是坐在了龙须上。
她提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脚,去了乾清宫。
头三天,她像一片最轻的羽毛,努力缩在角落,呼吸都掐着分寸。除了递茶时因手抖险些泼出,被领班太监用眼神凌迟了一顿外,倒也无事。皇帝似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日夜埋首于奏章堆成的小山里,偶尔抬头,那目光沉郁如古井寒潭,只一眼,就冻得人骨髓发僵。
第四天夜里,又到了下半夜。
朱棣捏着眉心,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北边的军报,运河的漕粮,南方的水患……字字千钧,压得他胸腔窒闷。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疲惫又漫了上来,从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他重重搁下朱笔,想唤人,却又厌烦任何人声,哪怕是呼吸。
一抬眼,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空旷的大殿。
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影子。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背挺得笔直,努力想维持清醒。可小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像春风里不堪重负的幼嫩花苞。终于,那细弱的脖颈再也支撑不住,轻轻一歪,额头抵住了冰凉光滑的柱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又睡着了。
朱棣竟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这小姑娘,是瞌睡虫托生的不成?他起身,玄色的袍裾无声拂过光洁的金砖,走了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月光似乎格外偏爱她,又一次将清辉匀净地铺洒在她脸上。那份毫无心机的、婴儿般的恬静,在跳跃的烛火与清冷的月华交织下,竟焕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脆弱的美。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影,脸颊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极轻极细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带着薄茧的、握惯了刀剑与朱笔的食指,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触手是不可思议的温软细腻,像触碰一块被体温煨暖的羊脂玉。指尖传来的温热弹性和底下血液静静流淌的生机,与他指腹粗粝的触感形成鲜明对比。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活物”的柔软触感,从指尖细微的神经,一路窜进他空洞麻木的心口。
“啊!”
晚棠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幼鹿,骤然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睡意和瞬间爆开的巨大恐惧。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明黄衣角和一张面无表情、却威压如实质的帝王面容。
“陛、陛下!”她腿一软,直接瘫跪下去,额头“咚”一声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抖得破碎不成调,“奴婢该死!奴婢万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命!……”
她语无伦次,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吓白了的脸颊往下滚,把能想到的请罪话翻来覆去地倒,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只剩下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惨白画面。
朱棣只是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这个抖成一团的小东西。他其实并未动怒,只是这小姑娘吓坏了的模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与方才月光下那副不设防的恬静睡颜反差实在太大,大得……有点意思。
像平静水面上突然被砸入一颗石子,那圈涟漪,奇异地扯动了他某根近乎锈死的神经。
他就这么看着,迟迟不语。享受,或者说,审视着这极致的恐惧。这恐惧如此真实,如此**,不像朝堂上那些包裹在华丽辞藻下的算计与谎言。
就在晚棠觉得自己心跳已停,血液倒流,几乎要在这无声的威压中窒息晕厥,反而慢慢生出一种濒死的麻木时,头顶终于传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准备就寝。”
“啊?”晚棠茫然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
“朕说,就寝。”朱棣已转身走向那架巨大的龙床,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小人儿,随手从榻上抄起一个明黄缎面绣五爪金龙的软枕,丢到她面前,“夜里守脚踏。乏了,用这个。”
那软枕滚落在晚棠手边,上面精致的龙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还带着一缕清冽又厚重的龙涎香气,不容抗拒地钻进她的鼻腔。
晚棠抱着那枕头,整个人都是木的,像被抽走了魂魄。
接下来的两夜,晚棠就抱着那个明黄色的软枕,蜷在龙床前的脚踏上。脚踏宽阔,铺着厚厚的绒毯,但依然坚硬。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可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会呼吸的“活物”在旁边。帐幔放下,寝殿内只余长明灯微弱如豆的光,和皇帝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然后,睡意便如潮水,不容抗拒地淹没了她。
起初是惊恐地与之抗争,眼皮重若千钧。后来是挣扎着沉浮。最后,是彻底放弃,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温暖、黑暗、没有乾清宫、没有皇帝、只有安宁的深海。嗜睡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第三天夜里,她又睡熟了。甚至因为连日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绷,睡得更沉,更无知无觉。
迷迷糊糊间,脸上又传来那种触感。
不同于上次一触即分。这次是带着明确力道的摩挲。粗糙的、带着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硬茧的指腹,先是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探究的、评估般的力度。然后,缓缓下移,停在了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比她的肌肤凉,带着夜露的寒气。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按压,碾磨,仿佛在品鉴一件器物的质地。
晚棠一个激灵,醒了。
但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僵硬,屏息,眼皮下的眼珠不敢转动。她死死闭着眼,假装仍在沉睡,可全身每一根汗毛都已竖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醒了,何必装睡?”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却像一道冰凌,瞬间刺破她自欺欺人的伪装。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笑意?
晚棠不得不睁开眼。初醒的迷茫和水汽还氤氲在眼底,视线模糊,下意识地,忘记了所有规矩,直直望向那俯身笼罩下来的身影。
朱棣背对着寝殿内唯一那点微弱的长明灯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蛰伏的兽瞳。但就在她懵懂望过来的一刹那,他眼底那点模糊的光似乎倏地沉了下去,迅速冻结,换上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阴鸷。声音也压低了,带着铁锈摩擦般的寒意,一字一句,敲进她耳膜:
“朕最恨……假意欺瞒朕之人。”
晚棠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发麻。她几乎是从脚踏上滚下来,伏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忘了。耳中只剩下血液疯狂冲刷的轰鸣,和自己牙齿几乎要咬碎的咯咯声。
完了。
“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百年。那声音重新响起,却已变了调。方才的冰冷阴鸷仿佛只是幻觉,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大半夜的,不想说打打杀杀的事。”
晚棠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不敢动,也不能动。
“起来。”语气加重了些,不容置疑。
晚棠这才用尽全身力气,哆哆嗦嗦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垂着头站着,肩膀缩着,像个等待铡刀落下的囚徒。
“只想听听真话。”朱棣已经坐回了床沿,随意披着外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只露出一个乌黑发顶的脑袋上,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有些飘忽,“说点不骗朕的话。”
真话?什么才是真话?晚棠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让所有思绪都绞成了一团乱麻。在近乎窒息的紧张和混沌中,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和浓浓的睡意:
“奴婢……很困。”
“什么?”朱棣似乎没听清,身体微微前倾。
话已出口,晚棠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她抬起眼,眼中还盛着未散尽的水光和货真价实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困倦,小声地、无比诚恳地重复,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奴婢想睡觉……这是真的。如果能……能给我一碗热汤面,然后睡觉,就更好了。”
死寂。
然后,是男人低沉的笑声。起初是闷在胸腔里,像地底沉闷的雷,接着那雷声滚了出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开怀的、毫无顾忌的大笑,在空旷高深的寝殿里碰撞、回荡,驱散了不少盘踞在此的沉郁阴冷之气。
朱棣笑得胸膛震动,眼角都迸出了细碎的纹路。他忽然扬声,对着殿外道:“亦失哈!去,传御膳房,下一碗面来!要快!要热腾腾的!”
面很快端来了。是御膳房接了旨,用尽浑身解数紧急制作的。一碗热气腾腾、香气霸道扑鼻的汤面,盛在精致的御瓷碗里。汤色赤红油亮,上面铺着御膳精华,浓郁的荤香混合着辛辣的气息,直冲鼻端。
内侍将小几搬到脚踏旁,朱棣对呆若木鸡、仿佛还没从“皇帝大笑”和“皇帝要给她吃面”这两件惊天之事中回过神来的晚棠,抬了抬下巴:“吃。”
“陛、陛下……这是御膳,奴婢不敢……”晚棠又要往下跪。
“朕命令你,吃。”朱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度,“不要废话。”
晚棠战战兢兢地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指尖还在发颤。她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眼睛,瞬间睁大了。
面条劲道爽滑,吸饱了浓郁鲜辣的汤汁,一口下去,复杂的咸、鲜、香、辣在舌尖轰然炸开,带着高汤醇厚的底蕴,微微的辛辣感像一把小钩子,猛地撬开了她因恐惧而紧闭的味蕾。暖意顺着食道滑下,迅速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再一口……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忘了眼前是谁,只剩下最原始的、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
“好吃吗?”朱棣看着她狼吞虎咽又拼命想保持仪态、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问。
“嗯!好吃!”晚棠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声音有些含糊,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是属于食物带来的、最单纯的快乐光亮,“奴婢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面。”
“这是朕家乡的板面。”朱棣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些,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也低沉下去,“凤阳一带,喜食重口,咸鲜香辣,才觉痛快。”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她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问,“你家乡是哪里?”
晚棠咽下口中鲜美滚烫的食物,思绪被这个问题带回了遥远的、属于“原主”林晚棠、也属于她自己李晓棠的记忆深处,也勾起了前世关于江南水乡的、模糊而温暖的印象:
“奴婢家乡是松江府的。我们那里……吃黄鱼面。用新鲜小黄鱼细细剔了骨,熬的汤,雪白得像刚挤的牛乳,有时还会放细细的笋丝和雪里蕻,味道是鲜甜的,很清淡,但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说来也巧,李晓棠和林晚棠都是上海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缘分了。
她一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这碗“御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黄鱼如何煎得两面金黄再熬汤,说雪菜如何咸鲜开胃,说春天的笋尖最是脆嫩。她不太会描述,有时词不达意,脸蛋因急切和热气而泛红,但那份单纯的怀念和生动的细节,却像山间溪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朱棣没有插话,只是松松地靠在床头,玄色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些许结实的胸膛。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烛光下,他冷硬的脸部线条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不再那么凌厉迫人。他偶尔会在关键处问一句,声音平稳:“黄鱼?多大?”“熏鱼如何做法?”“雪里蕻……就是雪菜?”
没有什么目的,也无关朝政天下、权衡杀戮。他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他不想再思考北方的边患、运河的漕粮、南方的水患,不想再琢磨哪些奏章背后藏着机锋,哪些笑脸下面淬着毒药。
此刻,他只是想听一个毫无威胁、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甚至有些蠢得可爱的小宫女,说一些最平常、最烟火气的话。关于食物,关于家乡,关于她记忆中那些微小的、温暖的、与这深宫的冰冷残酷截然不同的碎片。
看着她吃得鼻尖冒出汗珠,亮晶晶的,听着她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描述,那些简单的、只关乎滋味与温饱的词汇……
朱棣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常年灼烧的、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的滞重,似乎被这食物的香气和少女琐碎的言语,冲淡了那么一丝丝。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这冰冷得令人窒息的重重宫阙,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从这一天起,乾清宫的深夜,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永乐皇帝朱棣,开始习惯在批阅奏折疲惫不堪、或是被血腥梦魇惊醒再也无法入眠时,让那个叫晚棠的小宫女在帐下守夜。不做什么,就看着她抱着那个明黄色的软枕,蜷在龙床前的脚踏上,毫无防备地、沉沉地睡去。
月光有时会透过窗棂,悄悄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宁静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影,呼吸清浅。
杀伐决断的帝王,暴戾阴郁的君王,在那些无法成眠的长夜里,竟能从那小小身影毫无杂质的沉睡中,偷来片刻的、虚幻的安宁。
这安宁如偷来的月光,清冷,短暂,照不亮他深不见底的过往,也暖不透他血液里的寒。
但至少,在那一刻,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