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野是从林小满那里知道停职消息的。
那天下午,林小满从保卫处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米棠办公室,她先绕到了住院部崔野的病房,推开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崔营长,"她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强压过后的颤音,"米医生被人整了。昨天那个老首长术后感染,有人说她把药量写错了,监控坏了,她被停手术安排了。我明明亲自送的处方,中间就放了两三分钟,怎么就变成加量了呢?"
崔野靠在枕头上,把林小满的话听完。他没有立刻说什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正在变淡的日光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她停手术安排的时候,什么反应?"
林小满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她让我去保卫处问监控的事。她坐在办公室里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崔野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是在测量一段距离的长度。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被拆解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她在被停职的时候没有情绪失控,说明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第二部分是她在停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林小满去保卫处,说明她已经在按照自己的路径开始调查了。
"林护士,"崔野坐起来了一些,调整了一下左肋的姿势,"你刚才说,监控坏了?"
"就是画面有一段雪花点,大概二十分钟。正好是药从药房送到护士站那个时间段。"
"二十分钟的雪花点。"崔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林小满的脸上移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叠文件上。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药房后门有一个监控,你知不知道?"
林小满愣了一下:"药房后门?那个监控好像一直在用,但平时走的人少——"
"那个监控的位置在走廊侧墙,镜头朝下对准药房后门的通道。如果有人从后门进出,会被拍到正面。"崔野说。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排列好的信息逐条拿出来,"那个摄像头不在主走廊的监控系统里,是后勤部单独安装的。周卫国未必知道它的存在。"
林小满的眼睛在他说出"周卫国"三个字的时候眨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你帮我去问后勤部,调昨天下午药房后门的监控。如果他们问是谁让调的,就说是崔铮团长的意思。我哥的名字在医院里能开路。"崔野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林小满,"这个给他看,他会放行。"
林小满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崔野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后勤科同志:请协助调取2月3日药房后门监控,该影像或与医院内部药品异常事件相关。如有疑问请联系崔铮团长办公室。崔野。"
她看完之后攥紧纸条,转身跑出去了。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急促,像是一架正在全速启动的、确认了目标坐标的机器。
崔野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窗外的日光正在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他床尾的被子上投下一格正在缓慢移动的暖黄色光斑。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本笔记,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被子上方。左肋的缝合线在刚才的动作中被微微牵拉了一下,钝痛从侧面蔓延开来,但他没有皱眉。
大约四十分钟后,林小满推门回来了。这一次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录像带,黑色塑料壳,边缘贴着一张"后勤备存"的标签。她的眼睛比走的时候亮了很多,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崔营长,真的有!后门那个摄像头昨天下午拍到了!"
崔野坐直了身体。"拍了什么?"
林小满把录像带放在床头柜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那段她刚才已经反复看过好几遍的画面:"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药房后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白大褂,戴了口罩,手里拿着一支药瓶。他从后门出去之后沿着走廊往东走,走了大约两分钟又从侧门绕了回来。他把药瓶放进了药房门口的周转箱里,然后转身走了。"
"口罩摘了没有?"
"出后门的时候没有摘。但他从侧门绕回来放药瓶的时候,旁边有阵风把走廊的窗户吹开了,他伸手关窗的时候,口罩的系绳被风刮了一下——"林小满说到一半,呼吸有些急,"那个角度刚好把脸露了出来。金丝边眼镜。跟周卫国一模一样。"
崔野靠在枕头上,把这段信息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房后门、白大褂、口罩、金丝边眼镜——整个链条的末端落在了同一个位置上。他把被单掀开一角,准备下床的动作被林小满一把按住了肩膀:"崔营长!你伤口还没长好——"
"我站起来走几步没事。"崔野还是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左肋的缝合线在直立姿态下绷紧了一瞬。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下,确认平衡之后拿起了那卷录像带。"这个带子我先送去保卫处。你帮我去外科楼告诉米医生一声——让她安心。她停手术的事,今天之内会有结果。"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地。他穿过走廊的时候路过的护士看到他穿着病号服、手里攥着一卷录像带、左肋侧边还贴着新纱布的样子,有人想拦他,但他侧身绕过,继续往前走了。崔野走到保卫处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卷录像带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清晰明了:"药房后门有监控,拍到了昨天下午有人从药房后门进出。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在走廊侧门关窗的时候口罩被风刮开了,露脸,金丝边眼镜,身形和外科副主任周卫国吻合。带子我调出来了。需要有人来核实并结案。"
保卫处的值班人员看着他,又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卷录像带,然后拿起来,走到隔壁房间的播放设备前开始查看。几分钟之后他走出来,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画面拍到了。确实是他。后门进出、换药、原路返回。这条链能对上。"
崔野点了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保卫处,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靠着墙站了一下,把左肋那阵正在被站立姿态持续牵拉的钝痛等了过去。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回走了。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周卫国被叫去了保卫处。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瞳孔缩紧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正在尝试攥住某种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步伐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段正在塌陷的路上快速撤离。他从保卫处出来的时候,米棠正站在走廊另一头。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靠在窗台旁边,像是正在这里等什么人。周卫国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极短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米棠正在观察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重新调整了步伐,准备从她身边走过去。
"周主任。"米棠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周卫国停住了。他没有转过身来,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侧过脸,金丝边眼镜的边缘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米医生。"
"监控拍到了。"米棠说,"那卷带子我看了。你把药换完了之后走了侧门,但你关窗户的时候口罩被风刮开了。"
周卫国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细密的嗡鸣声。他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做一个持续循环、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动作。
米棠没有等他回答。她端着搪瓷杯,从窗台上直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她的步伐稳而均匀,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动中摆动了一下,和周卫国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到他耳朵里:"你那天说的话,我记着呢。你说'你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的外科医生'。但那句话救不了你。"
她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被楼道的声控灯接续着,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周卫国站在原地,日光灯的光把他头顶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成一道僵直的、正在缓慢变形的轮廓。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站的交班声,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米棠走过住院部走廊的时候,在崔野的病房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崔野正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左肋的纱布在病号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他看到她站在门口,把书放下,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那个搪瓷杯的边缘——空的,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蒸发。
"那卷录像带,"他开口说,"你拿到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米棠走进来,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他那张因为刚站起来活动过而带着一点疲惫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重新调整的、从紧张到松弛过渡中的温度:"你从病床上下来去保卫处的时候,伤口疼不疼?"
崔野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走快了有点疼。"
米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消毒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像是随身带着的,她平时做手术后也会在口袋里放几卷——放在床头柜上,和搪瓷杯并排放着。"明天换药的时候用这个。你那个护士昨天换的胶带贴得太松了。"
崔野低头看着那两卷纱布和胶带,又抬起头看着她:"你不值班?"
"被停手术安排了。"米棠说。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处理完毕的事项,"但只是停安排,没停工资。所以今天晚上我有空。你晚饭想吃什么?我去食堂打。"
崔野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冬末的暮色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肩头铺开一片暖橙色。他开口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正在从"我在听她说"过渡到"我收到了她的状态更新"的形状上:"吃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花椒。"
米棠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朝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食堂今天没有带花椒的菜。但明天不好说。"
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是她下楼的轻微回响。崔野靠在枕头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卷纱布,在指腹间轻轻转了一下——纱布卷的边缘被裁得整齐,医用胶带卷得紧实,像是被人认真对齐过的。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暖橙色变成一种更深的蓝灰色。路灯在窗外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带。他握着那卷纱布,在那道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纱布放回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肋的敷料边缘——那个位置比之前贴得更紧了一些,胶带的角度被微调过,连纱布边角的折痕都像是被重新叠过了。他知道是谁调的。但他没有说。
走廊另一头,米棠正在走下楼梯。她的步伐稳定而均匀,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卷新纱布的余温。刚才给他换药的时候她多花了两分钟把纱布调整到更好的角度,因为第一遍贴的时候边缘有一点不够平整,而她的强迫症不允许她把不平整的敷料留在病号服的领口下方。现在调整完了。平整。对齐。该在的位置都对了。她下楼去食堂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正在被夜色边缘的暖意缓慢撑开的弧度,比暮色暗下去的速度慢一些,像是正在被一段持续升温的余温托着。
而在三楼的病房窗边,有个人正在暮色里看着楼下那个正走向食堂的、白色身影的轮廓。他没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正在用那个看着的动作,无声地交接完一个他今天刚帮她收回来的位置,然后又在她回来的脚步里,看到了那个位置已经被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摆放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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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栽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