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子应是年久失修,已有破败之迹,晚间幽冷,也不知陈执生如何在其中睡上一整晚。
清仪正了正色,又转而含着笑意看向陈执生,眉眼微微一弓应声道:“夜里风凉,少爷便先宿在我房中吧。”
“好……”陈执生看着她那温和恭顺的笑颜,嘴角里挤出一个字。
清仪刚一踏入偏房中,迎面便拂来一阵清香,这香气同前一日有所不同,她眸睫悄然一沉,细细嗅了片刻——是檀香。
“今日这房中的熏香竟然换了——”她轻声呢喃道,心中思量着,只怕是胡赏得知了陈执生昨夜也宿在此处,特地命人前来又装饰了一番,目中所及之处只见床上的被褥似乎也是换过的。
昨日乃是一床土布被子,今日俨然换成了一床粗绸,清仪走上前去抬手一掀,被里采用的是白绢。
陈执生的脚步自身后响起,他沾着些许沙砾的鞋底磨在地板上咯吱作响,鞋子踏在地上踩出的咚咚声越靠越近,每一声都是沉重且平稳,最后慢慢放缓,停在了清仪身边。
“今日便委屈少爷再与奴婢同宿一张床了——”
她旋即回过身子,扯出一抹笑容温声道。
陈执生垂首立在清仪对面,二人四目相对,只见他点了点头,沉静的面容间扯出几分笑容,张口便是一副轻快的语气:“这房中熏着凝神助眠的檀香,床上铺的被褥又是丝绸所制,怎么算是委屈呢?”
说着,他将唇一抿,温声道:“阿檀你原本能够一个人睡这张大床,可眼下却要同我挤一挤,受委屈的是你啊——”
屋内暖气氤氲,檀香环绕,清仪静静地看着陈执生的面庞,一阵困意竟也随之而来,周遭的世界开始变得晦暗,唯独面前之人眸中闪烁的光亮颤动不止。
“少爷言重了,”她开口,“不委屈……不委屈……”
一阵令人心安的暖意涌上她心头,像是在她心头住下了一般,将温和荡漾开来……再醒来时已经是天亮了。
清仪伸手轻轻探了探身侧,已是空无一人,陈执生早已离开。
是日骄阳初升,将深秋的肃杀都晒了个干净,天地间难得有几分暖洋洋的气息,清仪漫步在街上,时不时张望一眼过路的行人。
行人面上或静或喜,街道上也不时传来几句吵嚷之声,大街小巷中皆是一片太平之景。
淮县受灾并不算是分外严重,眼下灾民大多也已安置好,城内已是未见洪水反复之势,虽然还有许多事情尚不明晰,可她心里也隐隐感知到过不了多久,自己便要同陈执生一行人一同离开这里了。
胡大人箱中的块块金银仍旧被安然放置着,而知晓这一切的陈执生今日也不知去了何处。
清仪轻攥袖口,抬眸一看,只见天色愈发暗了下去,又遇一阵冷风拂面,她脚步也悄然慢了下去,可却也始终未曾回胡府。
在这凉风里,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她双眸无意地扫过他的脸颊,目光却登时紧了起来——此人的左手小拇指与无名指都被齐齐切了下去。
她不由得定睛一看,此人却并非昨日与陈执生在街上遇到的那名断指的男子。
这淮县中欠钱不还之人倒是不少,清仪心中暗暗叹道,却也并未放到心上,便又转眸向别处看去,一双眼睛不定地转来转去,在人群中搜索着陈执生的身影。
直到那男子自她身侧经过,一阵熟悉的酒香随之钻进了她的鼻子。
这酒香同昨天那男子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清仪登时眸光一怔,她惊觉自己昨日居然没发觉,这酒气自己前几天也曾闻到过。
是在胡赏办的接风宴上。
那席间流转的陈年花雕正是弥散着这样的气味。
因偿还不起债务而变成断指的男子,身上居然都散发着如此名贵的酒香,怎能不令人生疑?
她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眉间骤然一蹙,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向那男子,眸色渐渐沉下去——如此明显的漏洞自己居然才反应过来。
“请问——”她脚下生风一般跑到那男子面前,却又顿觉有些冒犯,面上现出几分犹豫,最终面色一凛道:“您的手指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才变成这样?”
那人闻言,面上没有气愤之感,反而是耷拉着眉尾,眸光在地上游走一番,才幽幽地开口道:“不过是年少时犯了错,心高气傲胆大妄为,借了许多钱又生意失败没还上……”
他的声音愈加微弱,时不时抬眸看向清仪,又在与她对视的一刻将目光猛地抽回。
“原是如此啊。”清仪轻声应下,“多有冒犯——”
说着,她向那男子抬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留下他站在原地愣神。
他一声不响地望着清仪的背影,看着暖阳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她的身影由晦转明,男子又垂下头去看自己断掉的手指,眸间闪过几分难以言喻的惆怅,随即缓步离去。
他穿过重重街巷,最后拐进了一个窄小的胡同中,伸出手中的一柄钥匙打开了一座大门前的小锁,一声脆响过后,他将面前长满青苔的大门缓缓推开。
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顿时刮过整条小巷,又伴随着他迈出的步子一同没入深巷中。
巷口处却始终倒映着一个身影,斜斜长长地铺洒在地上,影子上若隐若现的发丝不住地飘扬。
那男子浑然不曾注意,他在午前回到房中,再出来时已经是几个时辰过后,日头已然西斜,火红的残阳已有铺地之势,秋风已经多了几分寒冷,令他立即裹紧了身上的薄衫。
他双眼向四周瞄过一圈,只见巷口处空无一人,最终转身大步向西走去。
他的身姿摇摇晃晃,却是尽数暴露在了一双眸子中,那双冷睨着的眸中冷色翻涌,紧紧地跟上他的脚步。
跟随着他穿过大户的高墙,越过热闹的街市,行过偏僻的树林。
今日已有降霜的迹象,脚下踩着簇簇树叶,却也不曾听到几片声响。
火红的残阳已然铺地,降落在清仪眼前的是一座以高墙围簇的阁楼。
天色刚有灰暗的迹象,那房子周围已然点起了盏盏明灯,通亮的火光将朱漆鎏金大门映得更加璀璨,只见那扇门扉大敞着,抬眼便可望见院内之景。
在这悄无声息的偏僻之地,却有这样一处人声鼎沸的所在,清仪尚未进到院中,便已听到屋内的吵嚷声。
面前那男子疾步没入其中,她悄然跟在身后,每向前走一步,耳畔便传来屋内的一声高喝,咒骂与喝彩声叠加,与之相随的还有起哄声,待她走到门口,涌上来的还有摇骰子的声音。
“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门口的两个仆从拦住了她。
清仪眉心微微一皱,登时泪盈于睫,她颤了颤嘴角,轻轻开口道:“我长兄……他……”
月光溶溶,洒在她本就白皙的脸上,眼中的泪光便又增了几分莹润之感,见此状,门口的二人俱是面色一怔。
“你长兄在此处?”
其中一人脱口而出。
“是,”清仪张开口轻声道,“我的嫁妆被他带走了,我就要出嫁了,可……”
她的话语轻悄,声音里却夹杂着止不住的滞涩,好似是心脏在抽泣。
面前的二人眸中皆现出几分不忍,眸睫暗暗一沉,随即望向对方。
廊下悬着成排的琉璃灯,门口铺着的是厚绒毛毯,唯独二人所立之处,头顶是突兀的阴影,而他们脚下踩着的也是一方木板。
像是预先设置好的一般,二人的平底布鞋皆是拘于板块内,不曾踏到厚毯上半步。
“不如便让这位姑娘进去吧,”其中一人看向另一人轻声道,“人家也怪不容易的。”
另一人眉心拧了拧,抿着嘴巴微微一点头,转而看向了清仪。
“你想进去也可以,但是不能在里面大闹,找到人了就赶紧离开。”
说着,他看向面前之人,忽而面色有些凝重:“这里面的宾客大都是男子,其中不乏醉酒之人,姑娘不妨戴上面纱再进去吧。”
清仪有些错愕地看向此人,他那双狭长黝黑的眸子中好像蓄着几分沉色,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冷声冷气的,可脱口而出的尽是良言。
“多谢公子提点。”清仪躬身行了一礼,接过了仆从递来的面纱。
面前的门扉缓缓打开,她行礼的手缓缓垂了下去,默了片刻,她张口轻声问道:“今日得此帮助,小女不胜感激,敢问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于长贵。”其中一人朗声道。
另一人微微一愣,用墨色的双眸扫了一眼清仪,随即扯出一丝笑意,缓缓开口道:“姑娘言重了——”
“他叫付薪。”
还未等他张口,于长贵便笑着抢先开口。
负心?
闻言清仪心中陡然一怔,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付薪,温声开口道:“敢问是哪个‘薪’字?”
“杯水车薪的薪。”
付薪幽幽地开口。
“原是薪火相传的薪啊!”空中响起清仪的一声惊叹,“亦是卧薪尝胆的薪,加之你的姓氏,付出卧薪尝胆之坚志,终能得偿所愿,当真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