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筝从正堂跑出去之后就有点后悔了,她忘记了自己还不太认路。
萧家深宅大院,尤其是天一黑,走廊两边的建筑看着又都差不多,挂着灯笼飘飘摇摇的,更让人害怕,萧灵筝转过头准备回去,忽然却被人拍了一下。
“灵筝——”
原来是林晚棠,她长舒一口气,拉着晚棠在荷塘边的凉亭里坐下:“晚棠姐,你怎么过来了?”
林晚棠整了整衣襟,嫣然笑道:“还不是担心你。书社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这期的帐用现银还上,算下来还有十五两的银票,是下一期报纸的预订款,我替你存在兴泰钱庄,有了这次打开销路,后面的一时还不愁卖。”
萧灵筝感动得无以复加,尤其是在家里人都不理解自己的时候,却还有人肯相信自己、爱护自己,主要是还肯替自己上班存钱的感觉……
真的是太好了。
萧灵筝觉得自己来了这个地方四天,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
“晚棠姐……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林晚棠笑道:“暧呀,跟我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太生分了。这世道女子谋生不易,你能收留我在书社做主编,我怎么样也得报答萧老板的知遇之恩呐。”
萧灵筝扑哧一声笑出来,靠在她怀里,碎碎念地将刚才跟家里吵架的话都向林晚棠说了一遍。
“那天你也看到了,慕容信仗势欺人,我才不得已答应的,偏现在我家里人也觉得是我自愿嫁给他,谁稀罕嫁给他了。”
林晚棠听完,侧头想了想:“我好像是听你和谁说过这么一个事,对了,我还听舜臣说过。明天你找个机会出来,就说裁衣裳,我们在香兰坊见面。”
余舜臣是个书社老板,雅号神鬼书生,算是骊音书社的合作方,在香兰坊开了一家书局。骊音书社规模太小,不方便自己刻版印刷的时候,经常委托余老板这边帮忙。
因而余舜臣与萧灵筝两人也是相熟的。
假山后面,萧野听到林晚棠劝妹妹不要跟家人置气的时候,就悄悄退了出来。
他是真的没想到,灵筝身边还有这样的良师益友……看来去书社也未必全无好处,怪不得她总也喜欢往那边跑。
他心中安慰了一瞬,迎面碰到两个丫鬟,索性站定脚步,叫住吩咐道:“你们两个,拿了这顶披风去湖边请二小姐和林姑娘回房说话,再去厨房叫人做两碗银耳燕窝粥,她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别饿坏了身子。别说是我送的,省得她又赌气不肯喝。”
次日一早,萧灵筝去正堂拜过母亲,说是要去城中香兰坊裁身衣裳,萧夫人听罢,笑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爹早上坐着马车走的,合该让他捎你一程。”
萧灵筝绞着帕子,她就是怕自己演技不够纯熟,被爹看出来了,才特意晚了一个时辰来的。
萧野道:“无妨,我下午也要去郎署,先送了灵筝过去,在外面吃一顿刚好跟上交班。”
萧夫人道:“那便这么定了,叫上碧梧和碧璁跟着,不许你一个人乱跑。”
萧灵筝屈膝谢过,跟着哥哥才一出门,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偷听我跟晚棠姐聊天。”
萧野挑眉:“那还不谢谢哥给你点的暖身燕窝粥?”
萧灵筝选择在他靴子上狠狠踩一脚。
“萧灵筝你谋杀亲哥——!”
当事人萧灵筝早大笑着跑走了。
萧野是一向不屑于在估衣铺这种地方停留的,将萧灵筝等人卸下,一声唿哨就赶着马车走了。萧灵筝第一次到这种坊市上来,颇为新奇,又见旁边有个书摊,堆买着话本小说,尽是市面上流行的什么《寻山记》《紫钗传》,本着研究市场行情的原则买了两本最热销的。
刚走了两步,却见萧野竟然去而复返了,萧灵筝手里的书顿时烫手起来。
丢也不是拿也不是,萧灵筝余光瞥见那边树下停着一顶轿子,不见轿夫,四下无人像是空的,索性手一翻丢了进去。
不管是谁家轿子,暂借贵宝地一避好了。
萧野走过来,“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啊。”萧灵筝靠住轿帘,捂住心口蹙眉,“刚才车太快,有点胸闷,我缓一缓。哥哥有什么事情吗?”
“你的绸缎,这也能忘。”萧野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让碧梧拿进去了,三伏天里太阳大,这个薄荷艾叶的香囊留着你系上,要是难受就早点回家。”
萧灵筝连忙谢过,又说了哥哥一车的好话,哄得萧野飘飘然走了。
四下望过,确认萧野已经彻底走远之后,萧灵筝这才准备去拿自己新买的话本。
可能是她最近被萧野弄得有点神经过敏,老是觉得有人暗中窥伺自己。
刚一转过身,那漆黑轿帘里蓦然伸出一双手来,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揽着她的腰,猛地把她一整个拉了进去。
萧灵筝:“唔!”
有强盗!还是人贩子?
萧灵筝心下惊了一瞬,好在那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眼睛也没有被捂住,她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看清了端坐正位的那人的脸:
“慕容信?!”
她扯开慕容信还掩在她嘴上的手,朝地上呸了两口:“你捂我的嘴干什么!你手上有没有灰啊?慕容大将军什么时候改行人口贩卖了?”
其实没有灰,只是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习武之人所有的。手指干净有力,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薄荷香脑味。
但是萧灵筝想起前几次被他骗的情形就来气,所以毫不客气地开始污蔑。
慕容信泰然自若:“不好意思捂错了,不是故意的。”
她看就是故意的。
不然街上那么多人,怎么专门挑她拉上车。
萧灵筝:“你觉得我会信你的吗?”
慕容信大概是自知不敌,没有跟她争辩,而是转移话题,拿起小几上放的两册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书不错。”
是她刚才丢进来的话本!
萧灵筝直起腰来,伸手一把抢走。见她格外紧张,慕容信莞尔道:“明易公对你管得很严吗?”
这人还有脸问,弄得好像昨天宴席上煽风点火的人不是他一样。
萧灵筝没好气地说:“你昨天不是都看到了,很意外吗?”
“很意外。”
有点想谋杀当朝大将军了。
爹你要不要明天上朝参他,他竟然敢阴阳你女儿没家教。
萧灵筝盘算怎么从这人眼前溜走,慕容信看起来是在这里等人,他这么位高权重,总该有正事,不会是来专门陪着她瞎胡闹。
忽听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窗棂:“家主,那一位到了。”
怎么偏偏来得这么寸。
逃走计划一秒告吹,萧灵筝恨恨想,外面有人她就出不去,不然被人看到,又是一份卖爆全京城的头版头条了。
萧灵筝忍不住冷飕飕地笑起来:“多大的咖位啊,要我们大司马大将军在这里等。”
慕容信低声道:“安静。”
轿外一阵悉窣的动静,似乎什么重物落了地,但是放得很稳,很平,随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小窗的轿帘被一杆烟袋伸进来骤然挑开,萧灵筝匆忙低头,却不知往哪里躲,慕容信不动声色地拂过披风盖在她身上。轿中光线暗淡,一时也看不清楚。
“君侯别来无恙?”
那是个很低柔的男声,听起来约莫四十上下,慢条斯理的,纵使各自都在轿中,隔帘听来也有种令人脊骨发寒的冷意。
慕容信道:“楼寺卿安好。”
楼曜轻嗤一声,“我可不安好,御医说曜身上余毒未清,恐损年寿。”
也不能怪楼曜动气,大理寺卿近来已然沦为京城世家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楼曜那位曾经被先太后赞许过“妇仪淑德”的妻子,京城贵妇中最为标杆的白霜夫人,竟然出手毒杀亲夫。
传闻之中,白霜是用了一种见血封喉的西域药草,楼曜毒发时正在大理寺办公,属下一刻钟就请来了宫里的淳于神医,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绝处逢生的楼曜暴怒不已,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人还躺在淳于神医的药堂之中,就派遣一队差役将白霜夫人在家中当场擒获,甚至还在白霜房中搜到了与饮食中一般无二的毒药。
“不除了白霜那个贱人,我便无一日安睡。这些年来她睡在我枕边,与我夫妇相称,原来日日夜夜竟然都是想要置我于死地。白费了我多少心血。早知她劣性难驯,不如一早寻个机会打死了,也好过为妇人所害。”
慕容信道:“寺丞已然将案卷呈递尚书台,不过白霜夫人的父亲,宣城侯白济作为罪人之父也同步呈递了陈情文书。陛下或觉其情可悯,目下亦未可知。”
楼曜道:“陛下如何懂讼狱之事,还不是君侯左右指点。”
他陡然倾身过来,压低声音:“白家理亏,这毒妇死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但今次若能除去此人,曜从此便欠君侯一个极大的人情。”
慕容信似乎对此颇有兴趣,说道:“我亦愿为楼寺卿伸张昭雪。只是寺卿究竟未受重伤,白霜夫人亦可翻供说是饮食中误用了药草。是否还有别的证据?譬如她于旁人勾结通奸?她的药又是哪里来的?是否当真能致人于死地?”
楼曜凝神细思片刻:“此事容我回去再查,至于毒药倒是不劳君烦忧,大理寺存的那一份我已调换过,绝对足以致死。此物我整理出的一份应对白氏翻供或请求免罪的对答之词,三日后金殿廷议,还请君侯鼎力相助。”
慕容信称是。
双方的轿子离得极近,窗帘又都是半挑开的,楼曜目光移动,扫过慕容信旁边,忽而道:“还未来得及恭喜君侯佳订新婚,听说明易公的夫人和太后年轻时并称京城双姝,女儿也是沉鱼落雁之容,大将军昨日登门拜访,不会是一见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