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娘子 第10章 赠冰

如果苏珏开口说两人在马球会上曾有一面之缘，那她就跟着附和，若苏珏不提此事，她也顺势揭过，只当今日初识。

林云砚屏息等待了一会儿，见苏珏只是看着，心下有了主意。

她假装初次见到苏珏，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容，眼神清亮明媚，“小公爷万安。”

苏珏的视线落在她笑意盈盈的粉颊上，俊美矜贵的面容上神色疏淡，“这回不是吉祥了？”

林云砚怔了怔，默默抿唇没说话。

林承安瞧出不对劲来了，他看看妹妹又看看小公爷，放低声音问：“你们见过？”

苏珏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说话了，林云砚攥着团扇的手紧了紧，才道：“哥哥你还没来汴京的时候，周娘子邀我去看永宁伯爵娘子办的马球会，机缘巧合下有过一面之缘。”

林承安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林云砚身上，见她神色坦然，微微颔首，“原来是这样。”

林云砚从小到大跟在林承安身后，对他的语气变化十分敏锐，见他不再追问，才松懈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讲起初见，会产生一股心虚的感觉，好似两人有什么事情需要合力瞒住兄长一样。

苏珏看着兄妹两人说话，略略抬眼，忽然道：“绿豆汤。”

他的嗓音泠泠如松间清风，通透干净，一出声，便自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林云砚有些不确定他突然蹦出来的三个字，略带几分茫然地看着他。

苏珏薄唇张合，慢悠悠补完了后半句话：“还有吗？”

“……有的。”林云砚来的时候考虑到自己会忍不住喝一碗解暑，特意带了两只碗，现在倒是正好给苏珏做了嫁衣，她用陶勺舀了一碗绿豆汤，停顿了两秒后，她将绿豆汤递给林承安，用眼神示意他递。

亲手递给他略显暧昧，放在桌上又有陷入轻慢国公府的嫌疑，还是让林承安转一手最保险稳当。

林承安读懂了妹妹眼里的请求，伸手接过林云砚递来的绿豆汤，然后递给苏珏。

苏珏看了一眼直线距离一样的两人，又看了一眼“被多此一举”递过来的绿豆汤，略顿，伸手接了过来。

瓷碗是柿红釉，颜色偏深，她端在手里时，未染蔻丹的指尖泛着清透的粉色，落在碗边显眼得很。

“多谢。”

因为是冰镇过的，碗沿外面沁出了水珠，触手冰凉，他拿起汤匙，轻舀一勺送入口中。细腻的绿豆煮到开裂成花，一口咬下去绵密沙软，带着崖蜜和百合的甜香。

林承安余光留神着他的神色，见他垂眸，动作斯文地一口一口将绿豆汤喝完，才跟着一口气将碗中的汤水喝完。

夏日炎炎，这样一碗正好，林承安心中的燥意平息，他看向林云砚，“行了，胡瓜汤水都送到了，你先回去，瞧瞧，鬓边都要湿了，可别中了暑气。”

林云砚自小怕热，正是午时，人又多，闷得她想出汗。

听到林承安这么说，她立马收拾了食盒，朝两人笑了笑，拎着食盒走了。

她离开后，林承安好不容易对苏珏升起那一丝亲切和亲近又被难以言说的心绪占据，他看着苏珏，欲言又止。

苏珏仗义执言那会儿他心中惊讶，毕竟他看着清贵冷漠、略显倨傲，年纪又比他小上三岁，怎么都像是与他合不来的脾性，但坐下后，他才发现苏珏虽然出身显赫、门第不凡，但为人并不居高临下、高高在上。

话不多，对人没有好奇心，解围后没有多余的询问。

听冯大学士讲学时则神色专注，不为外物所动。

林承安见过圆滑世故的，也见过自命不凡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高门少年郎，得知少年并不打算承袭荫官而是靠自己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心底的好感和钦佩又增添几分。

苏珏正在低声与近身小厮吩咐什么，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抬眸看他，“承安兄？”

眉骨微隆，鼻梁挺直利落，下颌线条干净清隽，好似精雕玉璧。

林承安听他语气如常，默默将自己那一瞬堪称为惊悚的念头收了回去——他居然觉得小公爷是因为云娘的缘故才会……

林承安啊林承安，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林承安在心底责骂自己。

……

那边林承安在心底骂着自己，这边林云砚才出来，便又遇见周廷昀。

周廷昀运气不好，前面已经挤满了人，他的位置很是靠后。

在州府能被奉为上宾的四品文官之子在汴京城里只能说是寻常人物，他面不改色地和其他四人挤在一棵茂盛的树下，看到林云砚提着食盒出来，眼中意外一闪而过，随后笑着与她颔首示意。

因有旁人在场，林云砚并未上前搭话，只微笑着向他回应。

周廷昀眼睛一亮，看到她的笑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小跑到她面前站定。

午时的树荫只投下靠树根一小片阴影，他一走，立刻就有人挤了过去，占据树荫。

“周二哥哥，”林云砚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头，“你的位置……”

周廷昀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眼角展开笑容，语气温和：“不碍事。树下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等冯大学士回来，我再往前排挤挤。”

周廷昀尚是举子，林云砚想了想，半是鼓励半是祝福道：“周二哥哥这般用心，省试、殿试必然可以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省试即礼部试，下一场就在明年二月初一，紧随其后三月殿试。嘉祐二年后官家亲制“殿试不罢黜，只定排名”规则后，所有通过礼部试选拔的贡生只要参加殿试，便能得到进士及第、进士出身或同进士出身头衔，而后受封待官。

周廷昀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他低声道：“那就借五妹妹吉言了。”

林云砚浅浅一笑，而后她伸出手指了指天上日轮，“日头太大，周二哥哥，我要先回去了。”

周廷昀看见她鬓边碎发已有濡湿痕迹，连忙道：“自然，五妹妹路上慢些。”

林云砚应了声，带着宝月宝兰离开。

马车停在远处，跟着半里路的距离，林云砚看见马夫站在路边与两人说话——那两人共同挑着担，中间悬着一个陶土褐缸，上面盖着不透气的厚实粗布，不知道说了什么，马夫眉开眼笑，做拱手状拘揖道谢。

挑担两人揭开粗布递了东西，那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等马夫收下，两人一前一后挑担离开，走向下一处。

到了马车边，车夫才一脸喜色道：“姑娘，冯大学士念各家郎君听学辛苦，特意叫人凿了冰分发，奴才把冰放到马车上了，还在丝丝冒着寒气呢！”

林云砚被风中混着的热浪气息灼了一路，听到马车内有冰，立刻攀了上去，霎时间，凉意扑面。

宝兰和宝月也跟着享福，坐下后便开始大力捧赞这位才名兼具的冯大学士，直夸他是菩萨心肠。

林云砚心有同感，“不愧是能做到翰林学士的大家，学问上造诣匪浅，待人也如此周到，实在是内外兼修。”

回到府邸时，贺妈妈正站在门檐下来回踱步，见到马车回来，她脚步匆匆上前，扶着林云砚下来道，“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可要把大娘子急坏了，早知道午后太阳这么大，就不该让姑娘出门才是。姑娘快些，灶子上煎着香薷饮子呢。”

林云砚幼时中过暑热，汗出不止角弓反张，别说是程氏，连林文清都被吓了一大跳，忙起了郎中医治，又是熨脐中气海、又是灌药开窍醒神，针灸掐穴百般样式都使出来了，才堪堪好转。后来每年夏日，府上都会备齐香薷饮的材料，以防不时之需。

“贺妈妈不急，”林云砚笑，“今日午时虽热得出奇，但冯大学士人好，特意叫人送冰，马车里头一点儿也不闷热。”

“天菩萨，那这位冯大官人可真是大善人，”贺妈妈细细瞧了她的面色，见没有不虞后，笑着回道，“若不是咱们府上门庭不够，当好生拜谢一番……为了保险，姑娘还是需用碗香薷饮。”

林云砚说了这许多便是不想喝那香薷饮，那饮子口味怪得很，辛凉微辣，豆腥苦涩，每回喝她都要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喝下去，不然等舌头反应过来，根本进不得嘴。

她苦着一张脸，贺妈妈这次没纵着她，盯着她喝完一碗后，才回到程氏身边。

她走后，林云砚连忙让宝月拿了颗蜜饯过来，糖蜜腌渍的红枣软糯香甜，她含着糖枣，坐在窗前看着绿茵吹着风，这才好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