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特殊的交易成为了我和莱米安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作画时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我们视线相对时,我就会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或是在傍晚时,他静静地站在窗边观赏着远处逐渐低落的太阳,我从莱米安的身后靠近,双手搭在他肩上问他在做什么时趁他侧过脸之际,在他脸侧留下几个细密的吻。
往往莱米安对此的反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那眼睫煽动时,让我想起清晨从沾着露水的花瓣上腾翅而飞的蝴蝶。
比起之前看到的那对恋人拥吻时暧昧缱绻的氛围,我和莱米安只是像在进行着什么实验,我在他脸上落下吻之后,便等待着他的反应,而后在他视线抬起来时撞进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何,总会忍不住想向莱米安靠近,可那时候我会想到自己身上打扫家务穿的围裙,这个奇怪的念头在我担心会弄脏莱米安的衣服时消散。
或许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交易,不需要动用什么努力、甚至无需付出什么,就可以获得不错的报酬,但这也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为漫不经心的交易,在莱米安问我“我该给你多少幅画?”时,我才会发现贪财者索利竟然忘记了计算报酬,这时候我往往只是随口说了个数字,“两张。”
莱米安轻轻挑起一侧眉毛,似乎是觉得理应的画作数量应该要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才对。不过解释权都在我手上,我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松地说道:“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打折。恭喜你碰上了打折日。”
我随口发明的打折日或许让我少挣了不少银币,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没觉得心痛,甚至每次端着餐盘从莱米安房间离开时,我心里竟还会有一种心境充实的愉悦感。我对此的解释是,一部分的金钱价值转化为了情绪价值,因此我并没有亏本。
当然,为了避免因为一腔好心情惹人生疑,我的愉快表情会在我出了莱米安的房门后立刻收进心底,换上一副平静的模样。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我对演员这个职业实在没有什么额外的兴趣,我真觉得我或许有一份深藏不露的演技。电影界失去了索利,就如同文学界失去了爱因斯坦一样可惜。
索恩没有发现我心情的转变,他只是对我最近都不去莫蒂斯先生家的舞会表示了疑惑:“索利,你这两天不想挣钱了?怎么都不去莫蒂斯先生家的舞会了。你不去我在路上很无聊啊,今晚和我一起去吧。”
“不去,”我很果断地表示了拒绝,“我有更好的买卖了。”
“你去做什么了?大半夜的,你不会是去……”索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视线从我的脸划到我的身体上,眼神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
我不知道索恩想到哪里去了,我把我们之间的帘子拉上,隔绝了他探寻的视线,“别乱猜,我干的都是正经买卖。”
只是,想到落在莱米安脸上的那些吻,我突然意识到好像也没有那么正经,只是话都说出口了,我也懒得再纠正,反正索恩是只信他脑海里浮现的想法,不会相信别人的解释的。不出我所料,下午苏西和玛丽就都会从索恩那里得知我夜里在做那些出卖身体赚钱的交易了。
在天气晴朗的足够,我会挑莱米安窗前的那片草坪,找个平坦的地方舒服地躺下来睡个午觉。虽然由于阳光的反射,我在草坪上即使眯着眼睛也看不清莱米安房间里的模样,有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很淡的、像泡沫一般随时会破碎的黑影。
我知道莱米安会看到我,他也知道我在隔着阳光和玻璃的阻碍寻找着他。
傍晚时,我已经接受了一下午太阳光的照射,感觉身体都暖融融的,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发热的小型太阳。我这次没有穿仆人的围裙,而是套上了自己的干净衣服。天气渐渐入秋,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了,我端着餐盘走进莱米安房间时,他的房间已经昏暗了,只有床边蜡烛的一点火焰微弱地驱散着屋里的黑暗。
“我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我确信自己已经被太阳的温暖浸透了。
莱米安听到这个词脸上涌起了一些怀念的神色,一边向我走来,一边轻声重复道:“太阳?”
我摊开手臂,笑道:“不信吗?来闻闻,这是货真价值的太阳的味道。索利从不骗人。”
在他如同小鹿一般鼻尖动了动,弯下脖子轻嗅我身上所谓的太阳的味道时,我像是一个等待老鼠上钩的捕鼠夹,伸开的两臂像花朵一样收拢,把莱米安拢在了我怀里。
这的确是个未经同意的无理举动,如果莱米安不喜欢这样的接触,我会立刻松开他向他道歉,因此我的手臂只是很轻地系在他的腰间。
日暮时光线变化得很快,从天亮到天黑的转变有时候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我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窗外的光线像是快进一般变色、消失色彩,天际黯淡下来。
我只能听到自己和莱米安平静的呼吸声。
“的确是太阳的味道。”我感觉我脖子周围扑来一股莱米安说话时的热气,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有发丝落在我的脖子里,让我感觉有些痒痒的。
我对这句话做出的回应只是收紧了手臂,仿佛这样能把我身上来自太阳的温度传递给莱米安似的。
我好像忘了给拥抱定价,但这不重要。
我在谨慎中逐渐胆大妄为起来,已经连着很多天的夜里,我从储藏室偷拿了钥匙,溜进莱米安的房间里,躺在他床边的地板上,一直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后才离开。
走之前,我会在莱米安脸上落下几个很轻的吻,不会惊动吵醒他。
对这些只有单方面知情的的交易,我把它定义为赠品,无需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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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我每天的生活轨迹,我这样的生活算得上是悠闲充实,只可惜我的心境并不如我表现得那么太平,这与最近发生的两件事有关。
第一件事是西奥尔先生在我擦拭银器时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开口说道:“索利,乔黛拉的风寒已经差不多痊愈了,你过几天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
“哦?这种大病还是应该多休养几天为好,免得之后传染给莱米安少爷,”我维持着脸上神色的镇定,装出了一副肉痛的表情,以一种能让西奥尔先生听清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的十银币……”
西奥尔先生似乎只是想要传达给我这则消息,说完后便整理了一下他那本就已经很整齐的领结,迈着华贵的步子走了,留下我在原地默默叹气。
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叹的并不是那即将要失去的十银币。
另一件事发生在我半夜从莱米安房间里溜回阁楼时,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已经练成了在木地板上不发出响动悄然移动的本领,只是我在出门时看到二楼另一边莱顿夫人的卧室,突然想到已经连着许多天没有听到莱顿夫人发出的一点动静了。虽然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因为莱顿夫人不发出动静,就代表着西奥尔先生不会起身来二楼查看动静。可莱顿夫人这样古怪的安静有些不符合常态。
在好奇心的作祟下,我小心地朝着那个隐蔽在黑暗中的卧室走了几步,当时只是想听听莱顿夫人是否只是睡着了,但当我的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时,我不敢置信耳朵里听到了什么——
“救救我……”那是莱顿夫人的声音,不是嘶哑的、疯癫的声音,是清醒的求救声,只是那声音太沙哑轻微了,如果不是贴着房门在静谧的时候细细听,压根听不到。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将我后背的衣衫浸湿了,比起莱顿夫人半夜时凄厉的哭泣声,如今第一次听到她如同正常人一般的求救声却令我心里一阵发冷,我心中第一个浮现的情景,却是西奥尔先生每天神色自若地端着餐盘从莱顿夫人房间出来,面色如常地将钥匙拧紧铁锁,把门牢牢地关紧后才步履镇定地走下楼来,往往托盘上的食物都没怎么动过,我因此一直在好奇莱顿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明明每天只吃这么一点东西。
西奥尔先生那张忠心耿耿的脸与我耳边听到的莱顿夫人的轻声求救在我眼前和耳边萦绕着,让我的眉头蹙得越来越近,心里的疑惑也如同山下滚落的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我这时候才发觉,我似乎犯了一个以貌取人的毛病,因为西奥尔先生看上去实在忠诚可靠,我就下意识地遵从他的一切安排,相信他那些笃定的、以这座庄园资历最久的仆人说出来的故事。如今,我觉得莱顿夫人的病似乎另有隐情,可我们这些仆人就如同西奥尔先生手中的木偶,在他的手指下被操控得久了,都忘了质疑和挣脱。
可惜我实在找不到莱顿夫人卧室的钥匙,否则我一定会大着胆子进去看看这所谓的疯太太究竟是不是真疯了。
当我躺在床上即将划入深沉的睡眠时,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猛地睁开了双眼,睡意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如果莱顿太太,也就是这位莱顿先生第二任妻子还有神智,她真的会发出将莱顿先生唯一的儿子囚禁在屋中这么残酷的命令吗?如今既然她还有一线清醒,是否意味着这道不近人情的命令可以被收回呢?
莱米安什么也没有做错,他有自在享受阳光的权利。
我想着这件事,辗转反侧,后半夜下了点雨,槐树的枝条被风吹打在窗户上,映出条条明暗交织的阴影,在风雨声的白噪音下,我的那些胡思乱想被迫中止,才勉强陷入了睡眠,但一个隐隐的计划,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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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在非节日的情况下,莱顿庄园的大门被人叩响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毕竟整个拉摩尔的人都知道莱顿庄园是个废弃又偏僻的地方,这里除了几个仆人外无人值得拜访。
苏西对于一个下雨天的意外来客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喜和期待,她制止了所有人的行动,用围裙擦了擦手灵巧地跑到门边,神秘地低声说:“一个阴沉的雨天、一座偏僻的庄园,此时多么适配一位英俊的吸血鬼啊!”
似乎只有玛丽能懂她的激动之情,两位同龄人交换了一个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为了表示我与她们是一个年龄的人,我也装出了一点期盼之情,不过大概演得并不逼真。
门外之人另苏西和玛丽大失所望,却让我的心暗自跳得更快速起来。
撑着雨伞仍被横飞的雨点浇得湿漉漉的布莱德医生在降温寒风的颤抖中迈进庄园,他七十多岁了,一头白发上因为沾着雨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他将还在滴着水的雨伞随手递给苏西,在一圈仆人安静而疑惑的注视下开口道:“西奥尔呢?”
布莱德医生德高望重,但是视力不太好,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拉摩尔赫赫有名的好医生。站在他面前的西奥尔不得不上前了一步,站在布莱德医生手臂可以够到的地方,布莱德医生才看清了他似的点点头。
西奥尔先生的声音透露着疑惑:“布莱德医生,您怎么来了?”
这话让布莱德医生用鼻子发出了“嗯?”的疑问,用洪钟般的声音说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说莱顿太太身体不舒服,需要进行健康检查。”
“什么?不,您一定是弄错了,”西奥尔先生往常个人说话时双手总是交叉放在腰间,今天或许是太过情急,双手竟然在空中比划起来辩驳道,“莱顿太太的例行检查在下周才对。”
西奥尔先生皱眉审视的目光落在我们一圈围着的仆人身上,我模仿着索恩那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而傻傻地望着布莱德医生的表情,以同样的表情望向西奥尔先生。
布莱德医生声音响亮地盖过了西奥尔先生的后半句话,“我确信是收到了你的信才来的。今天下着雨,我过来一次很麻烦。既然我都来了,就刚好把莱顿太太的例行检查提到今天吧。”
“可是莱顿太太的例行检查一般都由施华医生进行……”
“你难道觉得我比施华医生年纪大,就没有他看病看得好吗?他刚进医学院的时候,我已经在拉摩尔行医好些年了,不知道看过多少他连见都没见过的病。”布莱德医生的脾气远近闻名,我不能否认这是我的私心,想看看西奥尔先生难得被别人压得不敢出声质疑是什么样子。
莱顿太太虽然精神状态堪忧,但毕竟是如今整个莱顿庄园的主人,她名下涉及了莱顿庄园的房产和天地,拉摩尔政府管辖的医院会有人每周定期对她进行检查,据我所看的而言,好像每次前来的都是施华医生,他和西奥尔先生的关系很好,检查完莱顿夫人的病情后,往往要在西奥尔先生房中逗留一会儿再走。
也是因此,我这次是以西奥尔先生的名字指名道姓地想让布莱德医生前来。
西奥尔先生似乎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面色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莱顿夫人精神状态不好,她只对施华医生比较熟悉,您来可能会导致莱顿夫人情绪反抗激烈……”
“我从施华那里听说过莱顿夫人的病情,”布莱德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了西奥尔先生的担忧,“我很擅长应对精神病患者的情绪。我一会儿还要去镇子里给莫蒂小姐换药,快带我去见莱顿夫人吧,例行检查完后我就要走了。”
布莱德医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无声地用眼神催促道。
我清楚地看到西奥尔先生脸上浮现的挣扎,他无可奈何地一点头,“还请您稍等,我去看看莱顿夫人是否在睡觉。”
不等布莱德医生回话,他便匆匆迈上了台阶,二楼传来锁链晃动的碰撞声。
布莱德医生咕哝了一声:“莫名其妙的管家。”
这话正说到我心坎上了,我与布莱德医生对上视线,我赞许地向他点点头,第二声毫不掩饰的咕哝声从布莱德嘴里发出:“莫名其妙的仆人。”
我无言以对。
我的无奈很快因二楼西奥尔先生的惊呼声抛到了九霄云外。
“布莱德医生!!”西奥尔先生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极度震惊的事情,大声喊着布莱德医生的名字。
我以搀扶着布莱德医生为借口在他身侧跟着他溜上了二楼,虽然布莱德医生甩掉了我的手不需要我搀着他,毕竟他上楼梯时脚步轻盈,看起来比我还要轻松。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莱顿夫人的房门完全敞开,我甚至能看清那昏暗房间门口置物架的模糊阴影,与此同时,走廊上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弥漫着腐朽、尘封的灰尘气味,中间掺杂着隐隐约约而又扑鼻的恶臭味。
布莱德医生对这气味似乎比我更敏感,他快走了几步超过我,直奔而入莱顿夫人的房间,我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一眼,看到的画面令我震惊极了。
一个人,或许还能称作是人吧,毕竟和一堆骨架也没什么区别了,我从没见过原来人的颧骨可以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脸上,一层黯淡漆黑的皮囊松垮地裹在颅骨上,五官因为太过瘦削在面上极度凸显,显得有点可怖。
莱顿夫人睁着已经无神的眼睛,穿着破破烂烂的睡袍,以一种扭曲着的姿势斜躺在地上,两只扭曲成鸡爪似的手将身旁两侧的毛毯抓得破烂。她脸正朝着天花板,眼睛却望向灰蒙蒙的窗外。
布莱德医生推开西奥尔管家,在莱顿夫人身旁检查着,不多时便带着遗憾通知道:“莱顿夫人已经去世了。”
那一刻我压根忘了隐藏自己的震惊,因为明明昨天夜里我还清楚地听到了莱顿夫人微弱的求救声,为何今天就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我看向立在一边剧烈地起伏呼吸着的西奥尔先生,怀疑之情在我心里不断滋生着,毕竟最先和莱顿太太有接触的就是西奥尔管家。
西奥尔先生察觉到我的注视,侧过头看向我,他脸上的确有不做假的震惊,可那震惊只是浮于表面,在他的瞳孔深处潜藏的,分明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我看着西奥尔先生,却脱口而出:“布莱德医生,莱顿太太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若非是刚才西奥尔先生做了什么手脚……
可惜布莱德医生的回答否定了我的猜测,“大约两小时前。”
那也就是用过中饭以后,那时候我们所有仆人都在一楼大厅,包括西奥尔先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自昨天之后,我所有注意力都默默地集中在了西奥尔先生身上。
我脸上显而易见的遗憾让西奥尔先生阴沉的目光斜扫了过来。
西奥尔先生追问道:“莱顿太太是怎么去世的?”
布莱德医生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嘴巴张开,指着她嘴里的一团纤维组织示意道:“她误食了这些地毯上的碎屑,被呛死的。这在精神病患者中,并不是罕见的死因。”
“是我疏忽了,应该多来看看莱顿夫人的情况的。”西奥尔先生声音极具愧疚,似乎是他让莱顿夫人吃地毯而死似的。
医生很会安慰愧疚的家属,“不用这么自责,西奥尔,这种精神疾病的患者往往会毫无预兆地发展到下一个阶段,除非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否则不可能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
布莱德医生看到地毯边有一个滚轮的药瓶,下意识地想要拿起来,“施华医生给她配了什么药?”
只是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药瓶时,西奥尔先生已经先他一步将药瓶捡起来了,他的宽大手掌捏着药瓶,给布莱德医生示意上面的药物名字。
“哦……这个药啊,”布莱德医生点点头,似乎是觉得这药开得还算正确,没有多加评论,“我去通知医院,派人来收敛莱顿夫人的尸体,之后拉摩尔当地应该会派人来处理莱顿夫人的遗产。”
布莱德医生将死者的眼睛阖上,将她僵硬扭曲的四肢回归原位之后,才路过我和西奥尔管家走出房间。
我低下头,准备以送布莱德医生下楼的方式消失在西奥尔先生眼里。不过很显然的,他并不同意。
“索利。”西奥尔的手指箍住我的肩膀,逼迫我转过身来。
我面色无辜地看向他:“怎么了,西奥尔先生?”
“你刚才在想什么?”
旁边是莱顿夫人的遗体散发出来的臭味,身前是西奥尔先生锐利的视线,我仿佛被挤在了两堵逐渐靠近的墙缝里,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掌控。
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我的猜想,我不能贸然与西奥尔先生撕破脸皮,我开口道:“在想莱顿夫人真可怜,西奥尔先生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管家,一定为此很伤心吧。”
“的确,”西奥尔松开我的肩膀,“莱顿夫人的葬礼,我会好好办的。”
“哦,那既然莱顿夫人去世了,如今庄园里就只有莱米安少爷了,我想那条命令也可以随着莱顿夫人一起入土安息了吧?毕竟,莱米安精神状态很好,并没有把他囚禁起来的必要。”
我自认为说得合情合理,言辞恳切。虽然我知道莱顿夫人的死或许另有蹊跷,与西奥尔先生脱不了关系,但对我来说那并不重要,西奥尔先生是想从中得到什么,还是借此报复什么,他总归有他的理由,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傻,但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再囚禁莱米安的必要了。
可西奥尔先生并没有直言回答我的请求,只是语气低沉地说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会处理的,索利。今天之后你不必为莱米安送饭了,我会亲自去送的。”
我刚想驳斥他的这一决定,就听到楼下传来惊呼和尖叫声,七嘴八舌的吵嚷声让楼下快乱成一锅粥了,大概是一楼的仆人从布莱德医生那里得知了莱顿夫人的死讯,一时之间大家都感到极度震惊。
西奥尔先生先我一步迈出了房门,匆匆下楼去平息一楼的惊呼声了。
我自然不想一个人同尸体呆在房间里,只是走之前,我还是捏着鼻子在莱顿夫人房间里转了一圈,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寻找着试图有可能证明她的死并非如此简单的物件,可我天生就不是嗅觉灵敏的刑侦片主角,在这房间里一无所获,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骷髅般瘦削的身体,悄声走出了莱顿夫人阴暗的房间。
楼下的声音七嘴八舌,西奥尔先生提高了音量想要安抚仆人的情绪,但成效甚微。
我走到二楼走廊的另一头,贴着门听了听莱米安房间里的动静,外面的吵闹声一定惊动了莱米安,我轻轻叩了叩房门,听到莱米安隔着门轻声问道:“索利?”
“是我。”
“发生什么了?”
“莱顿夫人去世了,”我很快地将这事一笔带过,“别担心,我会劝西奥尔先生让你恢复自由的。”
沉默了一会儿,莱米安轻声说:“谢谢。”
我的耳朵从房门上移开,就算西奥尔先生不同意,法律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等拉摩尔当地派人处理莱顿夫人的遗产时,莱米安作为这庄园唯一具有继承权的人,自然有权利对整个莱顿庄园做主。
“别担心。”我匆匆留下这句话后便下了楼,苏西和玛丽依偎在一起,惊恐地看着楼上,我的出现都让她俩一惊,仿佛我因为从二楼下来沾染上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莱顿庄园度过了一个并不安稳的傍晚,由于下雨,索恩今天难得安分地待在阁楼里没有出门去舞会。我爬上阁楼时,感觉路过的每个屋子里都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所有仆人都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了触动。其实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莱顿夫人的死,而是关心她死后他们会怎么办?
虽然这地方偏僻荒凉了点,可毕竟给我们这些仆人提供了一个能够有所庇护的地方,每个月还能领到薪水补贴生活,莱顿夫人的死就如同石子丢入平静的湖泊,谁也不知道这个响动会引起湖泊怎么样的变化。
我一直等待着索恩睡着后能溜进莱米安的房间里找他,只是平日沾床就睡的索恩今天却格外多话,不是突然问起莱顿夫人尸体的事,就是一拍脑子扯出很早以前发生的一件事。
我用搪塞敷衍着他层出不穷的问题,希望他能早点闭嘴。
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索恩又开口了:“对了,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白天时忘了和你说。”
我用枕头蒙住头,表示我的抗拒。
索恩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就自顾自开口讲了下去,“天呐,这是为什么呢?她们竟然以为莱米安少爷早就死了!”
那层阻碍在我们中间的窗帘被我猛地掀开了,我坐直起来,惊讶地看向索恩,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认识了一位新的小姐,杰莱德庄园的,她小时候生活在拉摩尔,两年前和父母搬去巴黎生活了,这两天才回来。她得知我来自莱顿庄园后一副非常惊喜的模样,拉着我问起了莱顿庄园的近况。虽然西奥尔先生不让我们说起庄园的事,但我还是稍微透露了几句……只不过,说到莱米安少爷的时候,那位小姐很震惊地说:‘莱米安?他不是两年前就去世了吗’我当时比那位小姐还要震惊,毕竟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总归知道莱米安被莱顿夫人下令关在二楼的房间里。那位小姐告诉我,她小的时候经常看到了莱米安和莱顿先生远行时离开的身影,还很羡慕莱米安可以跟着父亲到处游览,她还说两年前前往巴黎前参加过莱米安的葬礼呢。后来我有点疑惑,不知道是她弄错了还是我们说的压根不是一个人,就没有再说下去。如今想想还真是奇怪啊。”
“莱米安两年前的葬礼?他本人知道这件事吗?”我惊讶极了,毕竟还是第一次听说莱米安在两年前举报葬礼。葬礼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莱米安肯定是真的,他正好生生地存在在这世上呢。
“你去哪儿,索利?”
我窸窸窣窣地披上了外衣,从索恩床前一闪而过。
“没什么,你睡吧,不用管我。”
我随口敷衍道,把门掩紧了,索恩还不至于好奇我的行踪到要时时刻刻跟着我。
我溜进储藏室,却没有在熟悉的地方找到莱米安房间的钥匙!
西奥尔先生竟然把那枚钥匙放在了自己身上。
我虽然失望,还是小心地溜上了二楼,如今走廊尽头的莱顿夫人的房间房门正大敞着,里面漆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像是猛兽张着将人一口吞食的巨嘴。
我站在莱米安门前,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睡着了,只能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我贴着房门听到里面传来莱米安下床走动的声音,那脚步声愈来愈近——
“索利?”
“是我,”我轻声开口,“西奥尔先生去找过你吗?钥匙被他收起来了,我进不去。”
“西奥尔?他没有来过。”莱米安的声音低沉而镇定,在黑夜里安抚着我的心。
“索利。”
“嗯?”
“今天有点冷。”
我裹紧了外衣,今天因为下雨的缘故确实冷,我没穿袜子的脚时常能感受到一阵冷风吹过。
“你有厚衣服吗?没有的话我让西奥尔先生给你进去。”
“我有衣服。不,我想说的是,我很希望你现在在我旁边。”
莱米安的话让我一怔。
我很轻地回应道:“我也是。”
不过我突然想到了更重要的、想询问莱米安的事,“莱米安,你知道两年前你办过……葬礼吗?”
这话有些无礼和唐突,我相信肯定没有人问过莱米安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疑惑地开口:“我没有听说过,为什么这么问?”
我把从索恩告诉我的事情统统告知了莱米安,相同的疑惑在我们之间蔓延着。
我舒了一口气,安慰道:“没事,明天我会去问清西奥尔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你去睡吧。”
莱米安低低地隔着门说道:“晚安。”
我倒了晚安,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莱米安房门外,静静地等了一会,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才靠着门坐下,以这个姿势坐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