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的回请就是非常小方地全款买下两根还不够一盏灯的零头的冰糖葫芦,并且自己一串,霍煜一串。
霍煜两手被灯占着,没空余接手,柳絮便踮着脚尖,将左手边的糖葫芦送到她嘴边,以便她可以只稍稍偏头,便轻松地从微微侧斜的签棍上衔下一颗整个含进口中,不至于咬得满嘴黏糊糊的糖渣,有失体面。
等她吃了第一口,柳絮才迫不及待地咬上自己那串。上回尝到冰糖葫芦的味道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可能还不及如今的自己腰高,家中虽不富裕,但过年赶集时,母亲还是舍得咬咬牙,给整日眼馋邻家孩子的柳絮买个新鲜。
其实柳絮已经记不大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是从母亲手中接过糖葫芦时的幸福难能可贵,他不舍得忘。
冰糖浆烤的微黄,粘了把焦香的芝麻,裹在红润饱满的山楂粒上,一口咬下去,薄而脆的糖壳在口中“咔”地蹦开第一口清爽的甜,跟着是山楂涩口的极酸,但咀嚼后被芝麻醇香和冰糖脆甜冲淡,酸酸甜甜的滋味,直叫人口舌生津。
第二口糖少山楂多,柳絮被酸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哎呀好酸!牙都要倒了!”
含了大半天没动静的霍煜终于忍不住,又涩又酸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她生等着柳絮毫无防备地大口咬了下去,连连惨嚎,才不再强作镇定,也挤眉弄眼起来,囫囵嚼了两口便匆匆咽了。自己早不吃这小孩子的玩意,但谁叫柳絮盛情难却,她便也舍命陪君子了。
霍煜垂眸笑话柳絮中计的狼狈样子,柳絮也气鼓鼓地梗着脖子瞪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看了彼此一眼,忽又相视情不自禁开怀大笑起来。
她的个头太高,柳絮总是要费劲地踮脚迎合,和霍煜说话仰头仰得后脖颈都酸胀不已,举糖葫芦的手也抻得发麻,他泄愤般咬上一口,把脆糖壳恶狠狠地咬得咯吱响,轻轻地嗲嗔抱怨:“你长那么高干嘛!”
霍煜今天的心情很是舒畅,便也好脾气地低头回问:“累了?”
柳絮素来是给点颜料就开染坊的性子,气焰愈发嚣张:“不然你也试试?”
霍煜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促狭一笑:“这还不简单,笨。”
不等柳絮气得跳脚,她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靠近,一口咬上他手中的糖葫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背上。
“这样不就好了,不用辛苦夫人了。”
柳絮愣愣的和霍煜对视三息之间,远空上方花炮鸣响,在夜空中炸开一片五彩缤纷的绚烂,吸引去了大多数人的目光,没有人在意在桥头拌嘴的一对普通伴侣,欢喜的呼声盖过了他炸毛小猫似的惊声叫嚷:“哎呀!错了错了,你吃的是我那串!”
“好好,我赔你我赔你,别生气……”
最后柳絮说好回请霍煜的冰糖葫芦里,还有大半根都进了他自己嘴里。
他们一路拌嘴吵吵闹闹,相伴走在人间烟火里,看起来已与众多在上元月下相会传情的青年女男一般无二。
廊桥下开了遍池莲花,莹莹灯火随波逐流,映得乌沉沉的永安河如星河流淌。
每年上元节时,柳絮最喜欢的就是趴在桥头看人放河灯。等夜深人潮渐渐退散,他也下到岸边去,捞几只被滞留的花灯,自己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闭眼祈祷一番,再虔诚地将已经熄火的河灯重新推回水中,远远驻足看着漂泊的小灯带着他的情思随波远游,直到再也看不到的世界尽头。
今年柳絮有钱了,他鼓囊囊的小荷包足够包揽下一整个小摊的河灯,但等他站在桥上远望时仍踟蹰不前,不舍地把铜板摸了又摸,擦得锃亮。柳絮不是不想放,但钱于他而言总是很珍贵的,能掌管着人的生老病死,他不知这一方油纸糊的灯盏是否能真的给远方的母父传去他的思念。毕竟比起虚无的寄托,娘和爹也会更盼着自己能用这笔钱吃得更饱、穿得更暖。
“你也想玩吗?”霍煜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子,以便能平视凑近看清了柳絮那眼巴巴渴望的神色,漆黑的夜太容易掩藏情绪,她必须得更贴近些才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柳絮被这温润的嗓音唤了一声,扭过脸,才发觉自己看得太过入迷,竟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人在。人潮拥挤,两个人不得已挨得更近,他这一回头太突然,险些直接面贴面,撞上她高挺的鼻梁。
他脸颊微热,很是歉意地摆摆手,后腰已经抵在冰凉的石栏柱上:“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霍煜从未有过这般近距离地观察过异性,她只一睁眼,面前就是一双放大数倍的盈盈动人的剪水瞳。原来她觉得柳絮浓密纤长的睫毛像把羽扇,而现在几乎清晰到能根根分明地数出来,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时是清浅的琥珀色,夜里仍是分外透亮清澈,眼尾下还有一颗不大起眼的小小泪痣,听说有泪痣的人很爱哭,想他动不动便在自己跟前抹眼泪,说不得就是为此缘故。
她直愣愣盯着柳絮,满眼只见美人瑰色红唇微启,一张一合,却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
柳絮真好看。
柳絮果然好看。
难怪她那阅人无数的母亲会栽在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精手上,连向来不近美色的她都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己的心正在为一个不该的人悄然悸动。
一道清啸划破天际,黑沉暮色中怦然绽开绚丽的花焰,千万颗熠熠星子坠落消散,花炮鸣响连连,吸引去了柳絮的视线。
上元夜的烟花一重接一重,落在柳絮面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光斑跃动,像星星眨眼。柳絮仰头看花火,霍煜还在看柳絮。
喧嚣散尽,柳絮才意犹未尽地回过头看向霍煜,水汪汪的圆杏眼满是无辜:“你方才说什么?声音太杂了,我好像没听清。”
霍煜敛眉垂眸,眼中翻涌起的复杂早被她压下,她的笑意仍是温润如玉的,抬起手臂虚虚拢着柳絮的肩头,将他更紧密地护在自己怀里,隔开推搡的人群:“只是叫你当心,别离栏杆太近,小心掉河里去,我可不会水。”
“那你就盼我点好!”柳絮垮下嘴角,对霍煜的嘴坏表示不满,“大过年的,说这些,真不讲究。”
霍煜眉眼弯弯:“好啊,那我也为你放一盏河灯祈福,这样可好?”
她不由分说就要带着柳絮下了桥去买花灯。街市上来往人密,才没入人潮,迎面就撞上几个说笑的少年结伴跑跑跳跳,一不留神就将两人冲散。人海茫茫,但好在错开的潮汐的瞬间,霍煜和柳絮不曾从对方身上移开的视线一眼便寻到彼此。
霍煜快步上前挤到柳絮身边,虚揽住他的腰身。她很少亲身下场赶人多的庆典,未曾料想过一直紧盯着也会有失散的意外,后怕不已,拧眉肃声叮嘱道:“等下一定跟紧我,方才可被碰到哪了吗?”
人是她偷出来的,万一真给弄丢了,回去她可怎么跟母亲交代。
柳絮倒是颇为淡定,语气轻松地反过来宽慰她:“没事,年年不都这样。”
霍煜对他的不谨慎更加不悦,严厉批评:“人多眼杂,更得小心,你一个小孩子跟人失散了,万一遇上拍花子给你拐走了怎么办?”
柳絮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此话一出,他立刻眼圈一红,包着两汪泪珠,轻轻抽噎两声:“你又咒我,你怎么这样,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可是、可是……”
霍煜一向拿他的眼泪没办法,那张快嘴一下急得语无伦次起来:“你别哭呀,我给你道歉,是我失言了,我没想欺负你的意思,我没有不喜欢你,别哭别哭……”
柳絮拿袖子掩面,呜呜咽咽地抽搭着,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瞧着好不可怜。
她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一边扭身借力托稳手肘里夹着灯杆,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自己的手帕,伸手想递给柳絮,又怕再度冒犯了美人,手僵在半空中进退维艰。
“哎呦,这娃娃咋哭了,这是咋着了?”一旁路过的大娘听着动静很是热心地凑上来搭话,她瞧了瞧身形高大、生得一副硬相的霍煜,再看看身量纤纤如细柳的柳絮,略显戒备地追问,“别怕,你大胆跟姨说,你两个是一道的吗?”
霍煜口中忙连连应是,她也怕来人心怀不轨,顾不得女男大防,就要上手想拉住柳絮,那大娘反应也快,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张开手臂横在两人之间,她体格浑厚,说话中气十足:“你两个是什么人?小娃你说,姨家儿子是做公的,就在这片儿当班,真有事咱不怕她!”
她瞧这两个年轻人都衣着体面,不大像是拐子,那就多半是两口子干仗。
原只是两人小打小闹,没想到招来热心人帮腔,柳絮也唬一跳,忙抹了把泪,抬起湿漉漉的小脸,乖巧道:“她说的是呢,多谢您好意,方才是我和姐姐吵嘴呢。”
话落他已经闪身蹭到了霍煜身侧,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摆,亲昵又自然地晃了晃,他的声音又甜又软,仰头笑眯眯地望着霍煜:“是不是呀,姐姐?”
小情侣约会配合bgm食用更佳! 写到这里脑子里开始单曲循环惹
霍煜仅挣扎一章就承认了自己果然还是被小福泥勾引到了! (话说狐狸也是犬科,是否算是一种不忘初心狗塑絮絮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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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