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与主理人 第2章 02大排档

“要说广东最出名的美食，那就是肠粉了。我出差去那边吃过两次，有一次是在宾馆楼下的早餐店吃的。那家早餐店门口支着个大蒸箱，蒸箱上有好几个书脊一样薄的几个抽屉，老板一大早就打赤膊在那捣鼓抽屉——热好的抽屉底刷一层油，一勺浓白的米浆倒上去，晃荡两下便又匀又薄，鸡蛋、肉末、肉片、猪肝、鱼片都可以往里加，不喜欢吃葱的可以不要葱。米浆上的材料铺匀了，抽屉就能进蒸箱了。不到两分钟工夫，老板掐点就把抽屉一拉，白乎乎的蒸汽裹着米香一股子往外涌，刮板轻轻一划、一推，薄薄的粉皮就裹成了一条胖卷儿，还浅浅透出里面肉馅的颜色呢！吃起来是又嫩又滑，那酱汁……”

在林琅不大的脑瓜里，他一直惦记着小时候爸爸曾跟他说过的美食。

江西也有卖肠粉，可是很多肠粉店带辣，粉皮厚，他觉得不正宗。

出发广东之前，他专门刷了许多美食博主探广式肠粉店的视频，还一一点赞收藏了。

可是，他在街边吃到的“盖浇酱肠粉”，只有粉，没有肉。

它光看表面就跟视频里的不一样，它的制作手法也丝毫不复杂不生动，吃起来的味道也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又甜、又辣、又咸、又香……

但那都是炒料的味道，是酱油、梅干菜和小米辣的功劳。

林琅觉得很难过，他被骗了。

这个看起来很热心肠、又是给他水又是给他纸巾的老板怎么能骗他呢？他明明说了“肠粉”两个字的……要不是他先叫住自己说有肠粉，自己怎么会下定决心在路边摊尝试……

他还被浩宇哥骗了。

孙浩宇信誓旦旦说要带他发财，把合伙开理发店的规划说得天花乱坠，骗他扛行李坐火车转公交、一路跋涉十几个小时来到这广东十八线小县城。

结果店址刚选好，孙浩宇人没影了。

但林琅不恨孙浩宇。

因为他知道浩宇哥是为了跟女网友见面才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的，没准浩宇哥也是被那个女网友给骗了。

随着一口接一口裹着咸香辣酱的“假肠粉”被送进嘴里，林琅越咀嚼越难过，仿佛品味起自己近期五味杂陈的经历。

他想到自己这会儿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他很伤感。

他担心孙浩宇真的一去不复返，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在异地他乡把理发店开起来，他很不安。

如果没办法稳定赚到足够多的钱……叔公的养老院床位会被他们撤掉吗？他很焦虑。

昨天下午，他和房东商量把院子生锈的铁门重新刷漆上油，以免开关产生噪音影响邻居，被房东以恶狠狠的语气凶了，他很害怕。

没有中介做翻译，他压根听不懂房东说的话。

夜里，他捏着鼻子蹲在地上刷油漆，被走街串巷堪比奶猫大的老鼠吓摔，没留神把衣服毁了……

想要洗个澡洗去一身疲惫，结果沐浴露不小心按成洗发水……

早上起来收之前晾在小院的衣服，发现衣服全沾染了厚重的油漆味……

林琅不习惯早起，自打从事美发行业起他就没几天是早起的，但他睡不着、坐立不安，咕咕叫的肚子迫使他早起。

他原想着早起至少能有一个好处——吃上心心念念的手工现做的热气腾腾的肠粉，可走到居民区最热闹的早餐店附近，他却犯了怵，不敢往那蒸汽冒腾的地方挪一步。

在一片听不懂的语言中，他灰溜溜地逃走了。

林琅后悔自己没有鼓起勇气去排那家很多本地人、人气很旺的早餐店。

他的“肠粉初体验”就这么轻易随便地给了路边摊这样一份不明所以的东西。像极了他虚度的前二十年。

可是，他的舌头、他的味蕾、他的神经乃至大脑全部都十分不争气地忤逆着他的意志。

——他觉得这份盖浇酱的肠粉美味极了。

所以他委屈，他哭，一边哭还一边吃。

吃完了嘴里的咸味还没过去，眼泪又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所以当摊位老板向他走过来时，哪怕他知道对方应该只是担心自己，他依然跑走了。

后知后觉，林琅意识到自己吃了霸王餐，当晚他又睡不着了。

他在导航地图上搜索到附近中学最近的路线，然后定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的闹钟。

第二天一早，林琅赶在七点半之前抵达新县第二中学，但在二中侧门外缺枝少叶的芒果树下，他没看到一张小方桌或红胶凳，路边也没有停着白色的皮卡。

往后的半个月里，林琅再没吃过肠粉，无论是盖酱的，抑或是脑海中最正宗的、从蒸箱抽屉里出来的那种。

但他始终回味着那口爽辣甘香的梅干菜拌着软糯带一点米香的泡沫箱肠粉。

好消息是，孙浩宇并没有真的丢下他不管。

选定店铺后，孙浩宇就火急火燎去找人谈价钱签合同了。

店铺位于开放式居民楼与一所中高档小区的交界地带，属于小区底商。内街人流不多，但客源质量不错，而且二手转租性价比高，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签下合同之后要着手准备装修、办营业证。设计定稿、材料采购、资质报备都是孙浩宇一手操办，林琅只负责提供初始资金。

林琅懂得孙浩宇肯定很忙，但他总看不见孙浩宇出现，心里不能不慌，尤其是看着手机信息提醒银行卡的钱被一笔一笔被转走的时候。哪怕这笔启动资金是俩人一人一半共存的。

如果不是电话还打得通，微信发的信息还有回应，林琅失眠的几天里真考虑过要报警。

理发店装修的这段时间林琅十分清闲。

他没什么兴趣爱好，不爱读书，对游戏也兴致缺缺，除了吃喝睡觉以外，最多的时间都花在发呆上。

他刷手机短视频会发呆、去理发店监工会发呆、在公园里远远看穿背心爆粗的大爷下棋会发呆。

不过他偶尔也会花时间专心做一件事——给头模做发型。

头模是孙浩宇送来的，除了送头模那次，他在装修中的理发店里露脸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孙浩宇每次来都是为了监工，一般没发现什么问题便象征性地走个过场，然后就说要回去陪女友了。

孙浩宇再次在理发店露面时，理发店的软装也已进入尾声。

夜晚十点，位于同一条街上的许多商铺都已打烊，新上牌【JANE】的理发店里还通亮。

身穿皮衣的孙浩宇戴着耳机哼着歌、伴着拍子摆着肩膀推门走进理发店，此时，林琅正扎着马步、专心致志地捏着碎发剪和密梳给烫了大波浪的粉发头模修刘海。

孙浩宇看了看一心扑在手指尖上的林琅，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玻璃门，寻思得给理发店门上安个能随门晃荡的响铃才行。

“吃饭了吗？”

孙浩宇开口，林琅才反应过来有人进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用手轻轻梳了梳刚修剪好的粉发刘海，直起身后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剪刀形态的时钟，说：“都这么晚了，肯定吃了。”

孙浩宇笑道：“那你现在饿不饿？陪我去吃宵夜呗！”

林琅看着这个说完邀请话才慢悠悠摘耳机的人，点了下头，说：“行。”

其实林琅不饿，但是孙浩宇都开口叫陪了，而且两人出门吃饭一般都是孙浩宇买单，林琅就顺从地应了。

出门后，孙浩宇查了下手机导航，定位到一家叫【欢喜人家】的夜市餐馆，便准备出发。

“之前听施工的师傅说这附近有家开了十年的夜摊子，你去过没？”孙浩宇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晃了晃亮屏的手机，“从这走过去才两百米，拐两个弯就到了。”

林琅关灯锁好店门，把钥匙小心地放进身前斜挎包的夹层里，才快步追上去，“没去过。”

“你在这边转过没？”

“没。”

“你不怎么出门吧？”

“嗯……除了在店里，就是在出租屋。”

“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你租的房子呢。”

“那里有点远……”

“有多远？”

“走路要二十分钟。”

“那还行啊~”孙浩宇双手叠着撑到后脑勺上，整个人像是仰着走路，“不过开店的话能离得近些还是近些好。”

林琅点点头，说：“我租那里比较便宜。”

孙浩宇想了想，说：“你要不买辆代步的小摩托或者小电瓶车？这小地方里不禁摩，二轮车开上就走，到处转挺方便的。”

林琅摇摇头，说：“等赚钱了再买。”

孙浩宇笑道：“也是，咱现在还属于创业初期嘛！”

“对了林琅，你知道这里的人们管夜市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大排档哈哈！据说这词是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着，没多久就到了闹哄哄的夜市街马路对面。

欢喜人家是这条夜市街上做得最久、口碑最好的大排档，主营砂锅粥、烧烤和各类小炒。

店铺外立着块印干炒牛河图片的广告灯牌，灯牌旁是一个大冰柜，里面分类码着各种烤串，围裙婶子端着大盆在店铺里外进进出出，不断给冰柜补货。

最外面的两米长的炭火烧烤炉前，把灰短袖撸成背心的样式的伙计正热火朝天地舞弄着烤串撒粉。蜜汁、油脂、孜然的香气浓缩在上升的浓烟中，被紧邻的KTV门面投射下红的绿的彩光一照，衬得大排档更加火热兴旺。

林琅和孙浩宇刚到店时，店铺里外都坐满了人，根本没人招呼他们，还是在外边烤串的小哥回头张望了一下，眼尖注意到有一桌人吃饱喝足看样子随时要撤，叫他们过去候着。

林琅不愿过去，他觉得站在别人后面不礼貌，像在赶人，便直不棱地杵在烧烤架旁等。

孙浩宇没什么意见，反正站哪看手机都一样。

烤串小哥面上的口罩动了动，“要不你先挑着串，我这边先给你烤上。”

说时迟那时快，他放下手里的串，转头就拿了个空篮子递给林琅。

林琅没接，“我想坐下再点。”

那小哥又把篮子放回去了。

林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次拒绝太过不识好歹，烤串小哥好像盯上他了。

口罩上那双眼睛每低下来看一眼烧烤架上的串，抬起来就要盯着他的脸看两眼。

林琅有些不自在，刚要学孙浩宇拿手机出来看，这时一直留意着的那桌人起身了，林琅赶忙拉了下孙浩宇的衣服，抬脚先走一步占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