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已是月至中天,夜阑人静。
李寄欢带着青黛出了长宁宫,心念忽而一转,决定避开三三两两的人群,绕远路出去。
途经望月亭,看到园中那棵粗壮的梅树,她停住脚步,不由得陷入了思忆。
幼时在公主府里伴读时,李寄欢常和萧玉奚玩捉迷藏的游戏,那时她就喜欢往这树上躲,窥视玉奚捂着眼睛认真数数,等她找得着急了再悄然绕至她身后,大喊一声:“我在这儿!”
萧玉奚总会被吓得一颤,像只受惊的小兔。
思及此,李寄欢忍不住笑了笑。
现在看这树,枝头光秃秃的很是凄凉,但到了冬天,它会开出白金色的梅花,如繁星点点,煞是好看。
李寄欢却再没爬上去过了。
正出神,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定惊回头,恰好对上一双晨星似的眼睛,讶异道:“……萧砚舟?”
萧砚舟显然也没料到会再碰见她,神情错愕了一瞬,抿唇道:“你为何会来这里?”
李寄欢:“没什么,就是想起在宫里伴读那会儿了。”
闻言,萧砚舟眼眸微动,目光移到了那棵梅树上,神色间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柔和。
李寄欢看他表情这么奇异,心里刚有些疑惑,余光瞟到旁边的池塘,忽然想了起来——
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望月亭。
彼时她爬上了树梢,正着等萧玉奚来找她,却冷不防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少年在池塘边抹眼泪。
十岁的李寄欢更加看不得人哭,于是心念陡起,把手里的几粒小石子扔了过去,本只想逗他一下,没想到恰好打中了他!
少年身形一顿,脸上有些许惊惶,四下张望着。这时李寄欢从树上跃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面前陌生的女孩,萧砚舟并未答话,只抿着唇别开了脸。
李寄欢偏头去看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哭呀?”
萧砚舟脸色微变,攥紧了手心,闷闷地道:“我、我没哭。”
李寄欢:“骗人!我都看见了,你眼睛还是红的呢。”
萧砚舟愣住,白净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你不想说就算了。”李寄欢缓缓抱起双臂,脸上露出浅笑,“阿娘告诉过我,世上值得期待的事有很多,所以要笑口常开,福气自然会来。你也别不开心了,笑一个呗!”
少女的语调清脆而欢快,尾音在空荡的后园中依依不绝。萧砚舟心中忽动,侧首望向了她。
李寄欢也注视着他,鼓励似的对他一笑。
“你笑什么?”
思绪被唤了回来,萧砚舟转身看见十七岁的李寄欢,恍然有一种隔世之感,良久,他又轻轻地笑了下,说道:“稍后我送你回府。”
李寄欢:“不用,马车就在宫外候着呢。”
后方的青黛一言不发,悄自观察二人的脸色,总觉得小姐和太子殿下之间的氛围……很不对劲。怎么都盯着这颗枯树发呆呢?
*
亥时将至,两人漫步于宫道,青黛和纪征在后方跟着。这样的夏夜真是静谧极了,给人一种近乎温柔的感觉。
李寄欢往身旁瞅一眼,心里有点无奈。都说了不用,萧砚舟还非得送她们出门,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执拗?
正走着,前边忽响起焦急的叫喊声,打破了难得的安宁。
“去请太医!快点!”
几个宫人绕过墙角,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为首的太监差点撞上太子,悚然刹住脚步,忙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砚舟皱眉:“出了何事?”
“回殿下,今晚小殿下的身子一直不大舒服,方才……竟突然倒在了地上!娘娘不欲惊动圣驾,让奴才们悄悄去请太医来。”
萧砚舟眉头一蹙,为他们让开了道。太监点头道谢,带着后边的宫人疾步离开。
前边就是薛贵妃所在的昭云宫,李寄欢也有些忧心,想着救人要紧,她恰好会一点医术,或许能帮上忙,便开口道:“要不我去看看?”
萧砚舟望着她,点了点头。他不方便进出贵妃的宫殿,于是拿出一块太子府的令牌递给她。李寄欢伸手拿走,随后大踏步走了过去。
昭云宫的侍卫们见她手持东宫令牌,果然没有拦她。
“娘娘,侯府千金求见。”
薛芸坐在塌边抚着萧景宣的额头,闻言怔道:“侯府千金?请她进来。”
李寄欢迈入门槛,先行礼问好,然后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薛芸喜道:“好,好!李姑娘快看看宣儿!”
掀开床帘,只见萧景宣躺在榻上,白胖的小脸皱巴巴的。他摸着肚子,嘴里嗫嚅道:“母妃……宣儿难受……咦,李姐姐?你也来看我啊?”
李寄欢对他笑了一笑,两指探上他的脉搏。
薛芸心急如焚,握住了他的手,面上是压不住的焦灼,眼中几欲垂泪。
沉吟片刻后,李寄欢心下松了口气,抬头柔声道:“娘娘不必担忧,六殿下并无大碍。”
薛芸:“当真?”
李寄欢点点头,抿唇轻笑:“他这是……吃多了,胃里积食难消,一时气血不畅才导致头脑发昏,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吃多了?薛芸怔愣片刻,倏然反应过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望向萧景宣道:“你今晚吃了几个粽子?”
萧景宣有些心虚,低声应道:“好像……两个?”
薛芸把脸一沉,冷言道:“说实话。”
“……四个。”
“四个?!”薛芸气不打一出来,拧了拧他的脸颊,语气又急又心疼,“叫你贪吃!我都说了只准吃一个!”
“疼疼疼!对不起嘛母妃,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见状,李寄欢禁不住笑出声来。薛芸叹气道:“让李姑娘见笑了。”
“没事没事。”李寄欢瞧了瞧萧景宣,眉梢微微一扬,“其实我中午也吃多了,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消化完呢!”
薛芸莞尔一笑,伸手把萧景宣拽了起来,命令道:“你去动一动,消消食!”
萧景宣:“……好吧。”
薛芸的确是个温柔的女子,但对待自己儿子向来严慈相济。她家中无权无势,也不喜与人相争,全因陛下宠爱才被封为贵妃。皇后不待见她,她也不生气,只愿自己的委曲求全能换来宣儿一世平安无忧。
幸而太子是个端方君子,从未为难过他们母子,还屡次施以援手。薛芸心中对他很是感激,常教导宣儿要尊敬皇兄,如今听说李寄欢是太子那边的人,更加不敢怠慢了她,立时吩咐侍女去沏茶。
“不用!”李寄欢笑着摆了摆手,“我该回去啦。”
薛芸微笑道:“你是砚舟认定的人,现下又帮了我,还不准我请你喝杯茶吗?”
李寄欢笑容一僵,声音低了下去:“娘娘误会了,我与太子殿下……不是那种关系。”
“你呀,就别蒙我了。砚舟可从未与哪个女子如此亲近,不仅夜间同游,甚至连令牌都给了你。”薛芸掩唇微笑,拉着李寄欢的手,心下倍感欣慰,“他定然十分喜欢你。”
李寄欢心头一动,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先皇后去世得早,这些年我看着砚舟一步步走来,对他甚为钦佩。”薛芸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浮现哀悯之色,“今日是圣贞皇后的冥诞,估计他心里不大好受。”
圣贞,是先皇后的谥号。
李寄欢怔了怔,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薛芸:“如今宫中已没人敢提起圣贞皇后了,我也是听老宫女说的。”
李寄欢沉吟道:“娘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薛芸面含微笑,拍了拍她的手,温和道:“砚舟是个好孩子,你们若能相亲相守,不离不弃,我也就放心了。”
*
从昭云宫出来,李寄欢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令牌,莫名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几步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而立,月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砚舟还没走,一直在宫外等着她。
李寄欢眼神闪动,把萧景宣积食一事讲与他听,说小殿下一连吃了四个粽子,撑得肚皮圆滚滚的,贵妃娘娘罚他走步消食,不许停下来。
听她说得绘声绘色,萧砚舟不禁轻笑了一声。
李寄欢放缓了步伐,忽道:“我已经找到鬼面鹤仙了。”
萧砚舟目光微顿,只“嗯”了一声。
李寄欢:“你应该看出来了吧?叶鹤就是那位神医。”
萧砚舟停步道:“烧尾宴那日的刺客,也是她。”
李寄欢惊愣不已:“……你怎么知道?”
萧砚舟平静地注视她,似是在等她解释些什么。
“呃……我不是有意骗你们的,当时只想着带她出去,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寄欢语声渐低,一想到萧砚舟那天骇人的模样,她就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虚。
“她给你诊过脉么?”
“啊?诊过呀,我没什么大病。”
自从那夜在鬼市,李寄欢说她可能活不过二十岁,萧砚舟便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如今听她这样说,才稍稍放下了心。
端午之后,二人很少有机会再见面了,萧砚舟怕她改变心意,肃然提醒道:“你答应过我的事,不要忘记。”
李寄欢静默一瞬,暗暗好笑,清了清嗓子道:“是,太子殿下。”
“……不许叫我殿下。”
“是,太子。”
“……”
见他脸上的表情纷纭复杂,李寄欢终于轻笑一声,向前踏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回身道:“我走了啊萧砚舟!不用送了!谢谢你的粽子!”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风从她跑开的方向吹过来,萧砚舟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许久才回神,不觉弯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