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长公主提议夜游花园,还让侍女给每人发了一枝铃兰,白花绿叶,带过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今夜月色正好,诸位请自行结伴同游,所有人不许携带小厮丫鬟。”萧嬛扬了扬声音,眉眼间漾起一层洒脱的笑意,“若遇到倾慕之人,可赠以鲜花。”
一语既出,满堂微怔,随即荡开了一片低笑声。
谁都听得出长公主的用意——这场看似风雅的游园会,分明就是一场相亲宴啊!
京中宴会的规矩比较多,年轻子弟与深闺贵女很少有私下相见结缘的机会。而长公主性情恣意,素来不拘世俗礼法,此番明目张胆地当起了红娘,也无人敢置喙,反倒勾起了在场诸位的兴致。
下边的李寄欢抿嘴一笑,心想长公主还是这般潇洒随心。
之前的元宵宴上,萧嬛甚至灭了所有灯,让众人摸黑找元宝。李寄欢当时也在场,还干出了一件大胆的事——她趁机将萧砚舟扯到无人之处,直接向他表明了心意。
但是,他没答应。
李寄欢只记得那时候萧砚舟的表情很奇怪,他先是愣了许久,然后皱起眉心,冷冷地反问:“你……喜欢我?”
李寄欢点了点头。萧砚舟又是一阵沉默,最终闷着声音道:“你为何喜欢我。”
“嗯……因为你……长得好看?”
于是萧砚舟脸色立时一黑,再不理她了。
这就是明晃晃的拒绝,李寄欢将眉一挑,倒也不着急,自那之后对太子殿下开启了穷追猛打。她本以为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捂化那个冰块呢,没想到爹爹的寿宴结束不久,萧砚舟竟点头同意了!
两人就这样缠缠绵绵,直到郑瑛去世,李适被诬陷通敌,李寄欢才幡然醒悟。
——她不该接近萧砚舟的。
现下又因一时心软,答应了半年之约。李寄欢轻轻碰了碰手中的铃兰,心想:再信他一次吗?
“李姑娘。”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李寄欢回身看去,萧启正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作势要将铃兰递出去,笑盈盈道:“不如一同赏花?”
“她有伴儿了。”萧玉奚抬手挡住那花,挽起李寄欢的胳膊,语气里带有几分嗔怪,“游园赏景本是雅事,堂兄如此急匆匆地贸然赠花,未免太过心急。”
东阳王世子年方十九,与太子同岁,和萧玉奚确是堂兄妹的关系。
萧启轻笑道:“妹妹饱读诗书,岂不知君子成人之美?”
“我只知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堂兄比我年长三岁,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萧玉奚双眸晶亮,寸步不让地与他辩驳,语调虽轻快,却隐隐含着一丝对峙之意。
萧启默了一下,抬眼对上乐安公主的目光,不想与她多作口舌之争,便无奈叹道:“玉奚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萧玉奚自然不怕得罪他,且不说萧启无权柄在身,就算他和王慎之一样势力滔天,她也敢怼回去。
“世子的花,民女可收不起。”李寄欢适时出声道,“何况我已有公主相伴,世子还请另寻他人吧?”
听完这话,萧启唇角的笑意没散,反而深了几分,二指拨弄着花瓣,悠悠道:“都说妹妹与侯爷的千金关系甚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过呢,现在不代表将来,这花你当下收不起,以后……”
“以后也受不起。”李寄欢骤然截住他的话语,淡淡一笑。
她的语调里毫无忸怩之意,既坦荡又冷漠,就这么斩断了往后所有牵扯的可能。
萧启神色微怔,终于明白那时李寄欢眼中的情绪是什么——警惕,以及一股绝不屈服的倔劲儿。
为何会这样呢?萧启心底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盯着少女清丽的侧颜,眸色暗了一暗。
不远处,萧砚舟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手里也握着一束铃兰,见李寄欢对萧启微笑,不觉悄然收紧了力道,眸中似能刮起霜雪。
刚抬步往那边走去,忽然有人叫道:“太子哥哥!”
孟疏雨款步走了过来,红着脸把铃兰花递给他。萧砚舟眉间轻轻一蹙,还没来得及拒绝,便听萧嬛笑道:“哟!还没赏花呢,疏雨就如此着急了?”
萧玉奚也笑了出来,扬声道:“皇兄,你接不接呀?”
萧砚舟望向李寄欢,后者轻飘飘地睨他一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颜,如同在看戏一般。萧砚舟双眸微垂,神色毫无波动,冷冷地对孟疏雨道:“不必了。”
闻言,李寄欢眉头微动,心中默默如有所思。
孟疏雨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以前萧砚舟每次拒绝她时都很委婉,总要先说一句“抱歉”,再劝她不必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孟疏雨一直觉得太子哥哥好温柔,可如今他却这般直白而决绝,就像是……动怒了。
几次三番被拒,尤其这次还当着长公主的面,孟疏雨心内羞愤相激,又酸又涩,彻底不再抱有希望。反正、反正她也不是非太子殿下不可!
“我明白了。”孟疏雨瘪着嘴,把花塞进长公主的手里,“表姨,我先去找青月姐姐了。”
“哎——疏雨……”
萧嬛止她不住,看着她赌气似的跑走了,一时哭笑不得,心想:“我这侄儿怎么像个朽木疙瘩?拒绝姑娘也不委婉一点。”于是故作嗔怒地瞧了他一眼,说道:“你啊!真是不解风情。”
一旁的两人掩唇偷笑。萧砚舟面不改色,视线不经意落在了李寄欢手中的花上。
萧嬛:“我去看看疏雨。”说完,转身便走。
萧启靠在廊柱上观完这一场好戏,抬了抬眉毛,斜眼瞥向李寄欢,幽幽叹气道:“唉,孟姑娘和我一样被无情拒绝了。”
他话音未歇,突觉一道深沉的视线扫了过来,随后猝不及防与太子四目相接,笑意就僵在了唇边,心里顿生疑惑。
萧玉奚看他那样儿,暗暗冷笑一声,还没出言讽刺,外边有个太监趋步走了进来,禀道:“奉太后懿旨,宣东阳王世子觐见——”
原来萧启入京这事早就传到了太后的耳里,她一是想与孙儿叙叙旧,二是有事相嘱,便让奴才请他到永仁宫一聚。
“皇祖母这么晚了还没歇息么……”萧启露出遗憾的神色,眼波在萧砚舟和李寄欢之间流转,蓄意放软了语调,跟撒娇似的,“李姑娘,改日再约呀。”
李寄欢呵呵假笑:“世子慢走。”
等萧启离开后,李寄欢和萧玉奚齐齐冷笑两声,凑到一块儿数落他。
萧玉奚:“萧启这人口蜜腹剑,说是衣冠禽兽也不为过,此番居然盯上了你,真是痴心妄想!寄欢你不要搭理他,若他再缠扰于你,来找我便是!”
李寄欢:“放心!我怎么会让自己吃亏?而且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没事儿的。”
萧玉奚点点头,瞅见一旁垂头自思的皇兄,脑中想起四哥的嘱咐,不由得心念一动,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便道:“我去喝点水,寄欢你在这里等我。”言毕,领着裙摆就走了。
于是只剩下李寄欢和萧砚舟。满园芳香里,两人缓缓地走着,李寄欢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望着自己。
方今刚过酉时,月色明净,繁星满天宾客们四下游逛赏花,时不时传来士子们吟诗的声音,真是文雅极了。
若教别人看见他们独处,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李寄欢:“我去那边……”
话未说完,面前递来了一枝铃兰。
*
“拜见皇祖母。”
萧启从外边走进慈宁宫时,已经换了一套常服,将浑身气息尽然收敛干净,姿态飘洒而闲雅,看上去还真像是生在书香世家的温润公子。
太后眉目含慈,抚起他的手慢慢拍了两下,慨叹道:“许久不见启儿,越发一表人才了。”
萧启笑道:“孙儿今日刚回京,本想明儿一直就来探望您,怎料皇祖母与我心有灵犀,竟提前见着了。”
“你姑母的夜宴可还有趣?忽然叫你来,没打搅你的兴致吧?”
“怎会!夜宴虽好,但不如皇祖母这儿温暖祥和。”萧启屈膝蹲在榻边,微微仰起了脸,双眸若含秋水,“几年不见,您倒比从前更精神了,叫孙儿好生惦念。”
太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在他额间点了一下:“还是这般油嘴滑舌。”随即让人把点心端上来,亲手递给他。
祖孙俩叙长问短,太后絮絮讲了许多萧启儿时的事,他都一一应和,不时说几句俏皮话,哄得太后连连发笑,直合不拢口。
末了,太后收起脸上的神色,像是终于绕到正题上,温言道:“镇北侯府的那丫头,你今日见着了没有?”
李寄欢?萧启微愕,放下手中茶盏,没急着接话,只略一点头,心中盘算了起来。
见他面色如恒,太后续道:“那孩子生得好,性子又伶俐,哀家瞧着很是喜欢。”说到这里顿了顿,侧头看向萧启,“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哀家觉得李家姑娘就不错。启儿意下如何?”
萧启低垂着眼,像在认真思量,片刻后缓缓抬起头,温颜微笑道:“祖母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不瞒您说,孙儿也很中意李姑娘,但婚姻之事也讲求缘分,李姑娘似乎……对我无意。”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道:“她若不喜欢你,你便不争了?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萧启目光一顿,修长的睫毛低俯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片时过后,他微微而笑:“但凭皇祖母做主。只是此事急不得,可先缓些时日,让我与她熟络熟络感情。”
“好!就依你说的。”太后面上笑容愈盛,声音也更柔,“届时你二人两情相悦,哀家倒做成了一桩好姻缘。”
萧启含笑应和一声,又陪着她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退。
一走出慈宁宫,萧启脸上的笑意顿然消失。
他岂会看不穿其中端倪?太后表面关心他的婚事,实则是借着联姻之机打压侯府势力,意在制衡朝堂。
萧启当然不好拒绝皇祖母的美意,且对李寄欢也是真的起了些兴趣……既然萧砚舟敢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敌意与警告,他就越发不想顺遂其意,凭什么都得让给他?
宫道两侧植有许多花树,枝上开满了细碎的白花,如云似雾,被夜风一吹便纷纷飘落于地。
萧启倏然在道旁止步,只见一丛萱草开得正好,黄澄澄的花瓣在月下显得很是慈和。
他静静看了很久,忽而抬头低笑一声,折了朵白色小花放入掌心,眉眼间恍然透出几分温柔。
太子殿下又来了个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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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赠花